【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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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守很难,尤其是在不确定是否值得之后。很多时候对于很多事,人们都相信所谓“说破无毒”的理论,但是理论付诸于实践,往往是很难的。一份独立的人格和心灵于隐晦之处往往更需要港湾,而最可怕的莫过于,你以为的港湾,却将你们看做单向依附关系。

明楼向我挑明这种单向依附关系时,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其实内心里依然很讨厌资本家族高高在上的嘴脸。生而为人,读过几本书、上过几年学,也许见识没有多少,但自尊心却疯狂地滋长。我当然不能容忍那种所谓从肉体到灵魂都依附于他的荒唐言论,尽管也许他出口之前并不曾意识到这话有多伤人。

于是我披着深秋的寒夜走出明公馆,两手空空,一如来时。对此地、对那人,那一瞬间居然半分念想都没有。那时候我断然想不到,今后和明楼还会有那样心照不宣、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所想的一天。

之后也有很多人来劝过,以各种语气、各种说辞。诸如“往日情分值得珍惜”“最难听的话往往只说给最亲爱的人”此类。我那时想他们多半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做“心寒”。

那种曾经殷切期盼、曾经坚定笃信、曾经视如珍宝,到头来一切不复从前的,心寒。

 

 

 

 

“阿诚!”

深秋夜凉,明公馆很早入睡,除了明楼院里,各处都没了灯火。明台曼丽忙着收拾秋季入学要带入新大学的行李,明楼这一声喊惊动了两人。曼丽起身隔窗看着,大哥单一薄衫,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曼丽心头一跳,直觉明楼并不是一如平常叫一声“阿诚”而已,丢下行李要出去问个究竟。到台阶下的时候只见明楼背身回屋里去,步子比平日慢了很多。

凉风撩起睡裙的时候曼丽一个哆嗦,摸了摸胳膊回房。她觉得有些事自己不该管也不用管,以大哥自己的担当,怎样的事情他都可以很好的处理;如果真的是什么处理不好的事,不凑上去插嘴给他图添烦恼才是明智的做法。

明楼此时一团混乱心思,自然没有发觉幺妹投向自己背影的关切目光。他整个人尚在迷茫,一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尖锐地嗡嗡作响。阿香在外间小屋子里听见整个经过,此时也只是一声不响地进来,在茶几上放了个冰袋,把地上破了面的手表捡起来也放在一起,扫干净地上的碎玻璃就出去了。

明楼知道那话不该说,可不知怎么就冲口而出。

暗夜茫茫,阿诚离开的那样愤怒、那样急切。明楼没有去追,他大致猜到他可以去哪里,他觉得他们都需要冷静,冷静下来,才能交心。

大约汪曼春真的是个障碍。望着地上还散落着的信纸,明楼想。

可总归是每天搭手工作,听她指挥的人。可是于私情上,她却对自己的多次撇清总是熟视无睹。

那时直觉确实警醒自己不该收。可万一因此得罪,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阻塞来自南田洋子的情报渠道,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明楼是了解汪曼春的,不能让她满足,休想让她有好脸子对你,更别提套情报了。

他当然有和明诚坦白的打算,可在东窗事发前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他的阿诚,那样聪慧睿智、那样如鱼得水、那样繁忙紧张。

他有时候也反思当初的决策是不是个错误。

冰袋渐渐开始融化,冰水落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声。兽金香炉里新做的鹅梨帐中香已经燃尽,平日里这个时候,他应该挨着阿诚光洁的额角进入梦乡半天了。

然而今晚,坐的是阿诚刚刚睡过的位置,被子整整齐齐地掀开一个角,掌下的被面上还有余温。

明楼的酒完全醒了,虽然头疼欲裂,却依然睡意全无。

 

 

 

次日早上,明楼顶着淤青的唇角去西苑。明镜大约是听阿香说了昨晚的原委,此时见他的狼狈相并不惊讶,只吩咐桂姨不必再备阿诚先生的碗筷。

明楼在老位置坐下,半边脸还疼着,影响咀嚼,只有默默喝粥。

“我早跟你说过,人是你千辛万苦不顾一切要领回来的,所有的后果你自己承担。”明镜米粥喝了一半,拿过曼丽刚举起的碗给她舀排骨汤。明台轻轻喝着粥,呼噜声间从半倾的瓷碗后面偷眼看着眼眸低垂、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的长兄。明镜给两个小弟妹添了一锅汤的头碗,给自己也舀了一碗喝了一口,半含着白瓷勺子的尖头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想问你,我都能好好待他,你为什么不能?他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逼他走;你究竟到什么地步,才让他出手打你?”

明楼不说话,脸却更阴沉。明镜见了,把勺子放下:“我并不是为了一个进家门不到3年的人一律苛责你,可你以为我平日里对他那样子,真的只是做给你们、或者做给汪家看的吗?我那是做给全上海滩盯着你们、盯着明家的眼睛看的!当初来时沸沸扬扬,如今这样短的时日就又出去,外头知晓,怎样言讲?话好说,会好听吗?”

“大姐……”明楼终于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

明镜却只是挥了挥手里的勺子,闷头吃饭,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饭桌上陷入少有的沉默,就连明台和曼丽的吃相都矜持了很多。

 

 

 

明诚当初入明公馆,可谓釜底抽薪,如今夜出公馆举目四顾,竟然一个落脚点也找不到。

冷风一吹,自然也清醒不少。明诚走过一条条街道,心里的火气被冷风吹着,一点点冷却。可明楼那句话留下的痕迹还在心里,明诚断定自己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面对他,现在他没有地方可以去,离天亮也还很远。

身上起了战栗,明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面前一座楼阁,隐隐有暧昧的笑声。举目望去,雕梁画栋、屋宇飞檐,窗上印出桃红色的帷幔。明诚一时恍惚,很快醒悟——这样巷尾深夜还灯火通明的地方,当然是自己生长到17岁的烟花间。

夜里风寒,就这样一夜露宿,断断是会病倒,运气不好,也许还会残喘街头。可让他去叫门投宿,明诚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去放下这样的脸面——他怕开门的是丽香妈妈,怕她用尖酸的语气和尖锐的语调拔高了声音站在门口对他冷嘲热讽,说他攀了高枝回来显摆,说他年纪轻轻会卖乖,得了好靠山。她说得出来的,能用她尖锐的嗓音抑扬顿挫的节奏吵醒一条巷子。明诚对这样思之恐惧的场景敬而远之,于是离开了灯笼投下的光圈包围。

而这世上巧合总是很多,这时候枣花木的大门却开了一扇,一个妇人的声音一边和人调笑,一边往外扬起一盆水来。那声音明诚听得心惊肉跳,正是他再不想看的丽香。

这厢丽香上褂松着三颗排扣,露了一线白色的肌肤,端了盆热水出来,松木盆边搭着白色的毛巾,原是房里组织部长高先生泡了脚用的。倒了水,一只脚带半个身子探出来关门的时候,忽见门口新换的宫灯下黑影一闪,丽香当即将别在衣襟暗口袋里的长烟斗掏出来捏在手里,厉喝一声:“谁在那儿!?”一声问句末了,人已经骂骂咧咧追将出来,“小赤佬,瞎了你的狗眼,敢在姑奶奶的地盘踩点行偷!”

这么说着,人已经到了跟前,一把掐住明诚的肩膀,迫使他不得不回过头来。四目相对,丽香先是一愣,继而两眼放光,脸上瞬间爬满了谄媚:“哎呀这不是阿诚吗?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大晚上的……”这么说着,丽香已经将烟斗别回去,贼眉鼠眼地越过他的肩膀往他身后瞧,她微微侧着身子,半垂着眼睛别有深意地瞟着他,“你一个人来的?明长官没一起来?”

明诚不想看她这变戏法儿似的脸,何况这时候提明楼。便一句话也不答她,只紧抿着唇,转身要走。丽香眼神一跳,旋即手掌一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这么晚了,天又冷,你能去哪儿啊?来来来,进来进来,你的房还给你留着呢!”这么说着,便热情似火地把他拉进了门,明诚连回绝的余地都没有。

也许是一晚上经过了太多的情绪起落,明诚暂时丧失了清晰的理性思维和辨别能力,等他再度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一间厢房里,很素雅的屋子,如果忘记它所属的所在的话,明诚真的会喜欢。

但这里是烟花间,曾给予他温暖又让他陷入绝望、曾经教会他如何做人又推翻他的人生准则、曾带给他机遇又亲手毁灭他未来的人和事都聚集在这里,他从没想过那样决绝地踏出去的他,居然也有再度回头的一天。

可是至少……这里是温暖的,这里人来人往,有人会看到他进来,如果明楼……

如果明楼有寻找他的打算,至少对于他的踪迹能够有所追溯。

这一刻他才明白,其实他一直隐隐地希望明楼能够有找他的行为,得出找到他的结果。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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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爱情就像橱窗里的商品,精美、诱人,让人有一种不顾一切也要得到冲动;而当你满心期待地将它从玻璃橱窗里拿出来捧在手里时就会猛然发现,它早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变得平淡无奇。

这几乎是一种常态,每个人都对美好或者甜蜜的东西心向往之。那种拥有的心理会致使你不惜一切代价不惧任何困难都要得到它,而当它真的成为“你的”,便立刻成为鸡肋。

我和明楼就是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爱情终于沉淀为亲情,彼此在“亲情是这世上最坚固的情谊”这种固化思想的影响下日复一日的因为各种琐事争执、不和,甚至冷战。我们心中的固定思维往往都是“你和我一路走来为什么不能理解我”这样的叹息和哀怨,久而久之这种哀怨就会转化为质疑,质疑对彼此不信任。

唯一能够调和矛盾的,是革命战线统一的时候。然而有些事总是不可避免的,而我原本就是一个安全感比较匮乏的人。将安全感寄希望于别人是件很可悲的事,这点我到后来也终于知道。那是我和明楼吵得最凶的一次,他借着点酒劲、借着点大少爷的脾性、借着点一时冲动,终于有了一次小小的爆发。

那时候我终于明白,总有一些人不仅仅稳妥与陪伴,还需要被人倾慕和殷献的满足。

这满足我给不了,而汪曼春能。

 

 

 

汪精卫夫妇在一众人等的夹道欢迎下来到了草地上,明楼手里正端着两杯香槟向他们迎来:“汪主席、汪夫人,南田课长恭候多时了。”汪精卫颇为赞赏地朝明楼颔首,甚至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胳膊,“说到底,我与汪芙蕖先生祖上到底是沾着宗亲,否则怎么可能将明先生这样的人中龙凤引荐给我?”

“不敢不敢,”明楼谦虚地笑,向汪精卫微微颔腰。汪精卫朝身边水绿色旗袍的夫人使了个眼色,陈璧君微微上前一步,“明先生,听闻令弟丹青很好的,我先生希望能约他去寒舍画一幅画像。新政府刚刚有雏形,想要纪念一下的。”她刚刚开始学上海话,还夹着生,但明楼还是凝神听着,不住点头,“舍弟们都会画两笔的,不知夫人说的是哪一位?小弟刚刚结业,没见过大世面,冲撞了汪先生可也担待不起。不如让我二弟去吧,年纪大些,总不至于失了分寸。”

汪精卫爽朗的笑出声来:“明先生别不是喝多了酒,推脱的借口都想不出来吧。你几时多了个二弟,令尊难不成还有什么公案在外头不成吗?”

一句话说的不少人停了酒著,窃窃向这边看来。明楼脸上的不悦一扫而过,只是笑容微微收了一些,正要说话,陈璧君眼波一转向他看来:“你是不知道,”她回身向身后自己的先生挑挑眉:“明老爷的公案倒是没有,明大少爷自己的‘公案’倒是轰动一时。我也实在是想见见这个人,不如得了机会就请他来吧?”

汪精卫见了夫人兴趣盎然的样子倒也被勾起兴趣来,应允不日请这位“二弟”去府上执笔作画,与夫人玩笑回去后一定要将这段“公案”讲给他听。

然后两个人各自告辞,明楼心中的阴霾却尚未散尽。一杯酒下肚,他脑中忽然间灵光一现,想起稍加运作,这也许是让明诚从尚未平息的“烟缸之死”事件中挣脱出来的机会。

这么一想,明楼的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南田和汪氏夫妇会和,于是一干人等簇拥过去跟着她向汪氏夫妇恭贺,原本高谈阔论的酒会瞬间弥散出阿谀逢迎的谄媚气息。

明楼在最前排靠边站着,从半倾的酒杯后面看着这群人各自心怀鬼胎却统一虚情假意,心里好不厌恶。但他也只是默默地随着人们举杯饮酒,脸上彬彬有礼的笑容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就像量身定做的面具。

且说明诚离开楼顶花园之后就投入到秘书处的工作中去,新官上任三把火,光是摸清原本群龙无首的秘书处的头绪就让他焦头烂额,再加上还要根据需要协调安排好明楼未来一周的工作日程。回到家时已经月明星稀,回到房里的时候明诚神色倦怠,懒洋洋地把公文包挂在衣架上就开始扯领带。

原来做老师,即便身兼化学和美术两门课程都没有现在这样分身乏术。只有身在政界他才明白明楼每一天过得怎样思绪纷繁,一个人到底能精明到怎样的程度才能一边研究经济大势、一边应付一颗颗看不透的心?

明诚觉得明楼真伟大,自己真渺小。

但他会努力让自己独当一面。

明楼不在房里,西装外套随随便便地搭在茶几上,明诚看着它慢慢往下滑,在即将落地之前一把抄手接住。西装在手掌上铺开,一封没封口的信掉出来,信纸滑出一半。

明诚将西装搭在腕上,俯身将信封捡起来。

信封上的字迹清秀隽瘦,一看就是女性的笔锋。明诚看着“吾妹曼春亲启”四个字,愣了一下,还是将信封塞回衬衫口袋。

洗了澡出来,路过衣架的时候再次瞟到挂的好好的西装,明诚停住,垂眸犹豫了许久许久,还是将那封信拿出来,展开来。

就看一眼。

“曼春吾妹:

来信已阅,心意了然。而今危亡之时、沪上经济风雨飘摇之际,望伊以事业为重,好自珍惜。待到河清海晏风平浪静之时,再议其他。为兄于伊无所望,唯念安好、唯愿比肩。

明楼 兄”

明诚看完了信,尚未装进信封的时候明楼的脚步声就近了。他背着身站在衣架前发呆,门帘掀起一半的时候把没装好的信塞进明楼的西装口袋。

“傻站着干嘛呢?”明楼白衬衫外套着银灰色马甲,下面是一条银灰色西裤,一双黑色皮鞋。明诚不说一句话,只如往常一样站在他身后帮他把马甲褪下来,搭在衣架上。

往日里明楼进门,总是要有一句问候等着他的——这是两个人的约定,一方比另一方先回来,总要问一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让人觉得尚有人等待、有人记挂。

但明诚今天没有。

明楼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明诚往他跟前凑了凑,他正要回应时,明诚却淡然转过身去:“今天喝了不少?”

明楼抿了抿唇,还是如实相告:“半路上叫汪芙蕖拦住,实在推脱不掉。”

明诚正踢了拖鞋,一只脚伸进掀开的被子里。听他这么讲,不由自主往衣架瞟了一眼,淡淡“哦”了一声,围着被子躺下了。

天已经入了深秋,又降过温,颇有些凉了。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只有不知名的夜虫被屋里暖黄的亮光吸引着,奋不顾身接二连三地撞在窗帘后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嗡嗡”的声音。明楼搓暖了手,到床边俯身将明诚的刘海轻轻推了推。

“阿诚……”他笑着,声音有点沙哑,虽然喝了酒,眼睛却意外的明亮。

“怎么?”灯光下,明诚闭着眼睛,睫毛纤毫毕现,分明可数,好半天才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饿啦……”他伏在他耳边,悄声说。

呼吸里有玫瑰酒的甘醇香甜,一闻就知道是美容养颜的好酒。明诚心里如同夏天长了痱子,刺痒的烦躁,想要去挠却够不着。可他知道明楼但凡酒宴上是少吃菜不吃饭的,如今这个点了,胃里空出毛病来,又是他照顾不周的过失。

叹了口气,被子掀开一角起身却叫明楼按住:“寒气怪重的,怎么好劳动你。”说完把被子盖妥帖了,起身先开门帘出去,听脚步声的方向,是朝着厨房。

明诚来回翻了个身,还是觉得不妥,半起身叫了两声阿香。

好在窗下很快有人应声,却是哥儿打起门帘进来站在床尾:“阿诚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你去找找大少爷去,别叫他在厨房造反,再惊动大姐,我很快就来。”哥儿应声之际,明诚已经下床披上了衣服,却听哥儿在外头说话:“大少爷您这是做的什么山珍海味,还劳动您端出这样远?”

没听见明楼回话,不一会儿倒见他端着个碗进来。

“大半夜的,先生又要作什么花儿?”明诚赶忙起身来迎他,碗在明楼手里颤颤巍巍的,看着就知道有些烫。

碗到手里的时候,明诚只见一只勺子,一碗白粥。

明诚不解地望着他。

“就剩下这些了,我想呢,一个人吃独食总少一分乐趣。”明楼搓了搓烫的瑰红的指尖,笑着说。

“我不饿。”明诚把碗推给他抱着。

“我千辛万苦地端来啦……”明楼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圈住他。明诚怕粥泼在睡衣上,只好接过来端着暖手。明楼下巴垫在他肩上,手拿着勺子舀了半勺粥凑过去吹了吹,喂给明诚。

明诚还是吃了,一边吃,一边听他的先生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家里穷的只剩下半碗粥了,于是他把粥留给他最重要的人。”

“先生若是想说我就是那个‘最重要的人’,那阿诚的罪过可就大了。”明诚轻笑一声,从明楼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这话怎么说呢?”明楼把粥碗放了,疑惑地看着他。

明诚也盯着他,直盯到快要发呆。眼神闪烁间,轻轻地问出一句:“先生……就没有什么事要同我讲的吗?”

明楼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然后又盯着他:“你看了信?”

明诚不说话。

明楼脸色阴沉地坐下来。

“我知道先生是个念旧的人,也不介意您去和自己的师妹兄妹相称。只是先生如今把这事儿瞒了我,难保今后会不会有第二件第三件。如果这点通透都没有的话,我还如何跟先生同舟共济、共谋大事?”明诚站在那儿,轻轻地说着,像是怕搅扰了秋夜的宁静,窗外虫声渐渐微弱了,房间里的温度开始变得更低。

“你从来没有私自拆解过我的信件。”明楼抬起眼睛看着他,语气沉沉的,眼睛也是幽暗的。

“掉出来的东西,我总要替先生捡起来。”

“这就是理由了?”

“那先生想听什么理由?”

“我以为你理解我。”

“我要怎样理解你呢?”

“你是明家人。”

“先生与我已经隔着心,我还算哪门子明家人。”

明楼长身而起,一下子走到明诚面前,三步两步把他拽到穿衣镜前面。他指着镜子里的人,眼里燃烧着痛心和愠怒:

“你身上上上下下,哪一件东西不是明家的!?”

明诚一下子愣住。

然后他眼神灰败,一下子挣脱明楼的手臂,甩手就是一个巴掌。

暗夜里清脆的一声,明楼的金丝边眼镜飞落在地,鬓边的头发也散了几许。

明诚压抑着沉重的呼吸,把腕上一直不离身的手表取下来,砸在明楼胸前。

手表落了地,表面上的玻璃四散飞溅。

明诚昂首阔步,拂袖而去……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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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卷故事常说,很多人穷尽一生追求一件事而不能得,往往一生都遗憾;很多人费尽心思追求一个人而眷属,往往不久后就厌烦。人对人、对事物都有十分正常的占有心,拥有之后就是新鲜感的慢慢流失,红玫瑰成为蚊子血,人参果成为老倭瓜。

我进明公馆这事,明楼着实很费了一番心思,求托了一大圈的亲朋好友,受气挨打是家常便饭。我劝他放弃,他甘之如饴,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我拦他不住,只能放任自流。如愿以偿的那个夏夜他比我想象的高兴数倍,把这心理的愉悦化作生理的亢奋,折腾的人筋疲力尽。而汪曼春却掐着时候回来了,明楼蜡烛两头烧,倒是怡然自得的很。

我很佩服他能跟对自己心怀旖旎女士谈笑风生这点,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嫌疑。不舒服当然是会的,可也实在不好跟他怎样理论。原则上我还是信任他的,他是心有大理想的人,儿女情长牵绊不住他。

我有时候也这样说给他听,他笑说谬赞,其实也有心生倦怠,想要皈依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说,屋檐落日,携手同归,这样的生活里,阿诚你不就是我这一辈子的儿女情长么?

 

 

 

且说明诚出了门就直奔西苑吃饭,明楼后脚进门,贴着他落座。席间一直给他夹菜,可总是菜在半空的时候看着他盖住了碗,轻轻摇了摇头。

几次三番下来,明镜也看不下去,放下筷子关切地望着他:“阿诚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叫苏医生过来一趟?”

明诚抿着勺子里的鸡丝莼菜汤,垂眸摇了摇头。曼丽水灵精明,心里明镜儿似的,斜了一下眼睛,撇嘴道:“左右就是汪曼春不该来,无头苍蝇看见血一样粘着大哥,怎样不叫人堵心。”

明诚不置可否,只是给自己添了一碗汤。明楼闷声闷气地拨弄着碗里的饭,居然一句反驳也没有。

明镜不说话,脸色却不太好看。明楼拨了一口饭在嘴里嚼,向着明镜的脸察言观色:“如今同在一个单位工作,有些事情实在……”

“家里好好的正经生意你不闻不问,非要跑到汪政府去做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官,我都不敢叫母亲知道!”明镜筷子敲着碗沿,一字一顿地说着,一桌子气氛沉闷,台丽甚至已经放下碗筷,“如若不是家道不幸,除你之外实在没个靠得住的人,早将你这附逆为奸卖国求荣的伪君子家法打出去!”明诚听着明镜的语气越发尖利起来,连忙放下碗筷,“大姐别生气,先生如今也是逼上梁山迫不得已,我没有什么,您别这样。”

明镜经他这样一劝,倒真的把话匣子关上,只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不多时,这叹息沉重起来,一声出口,低靡了一屋子人的心绪。明诚默不吭声地放下筷子回了院子,明楼跟在后面进书房关上了门,手很重,不负平日的彬彬有礼。

明诚知道他心里终于有了火。

“我没有说你和汪曼春之间的半个‘不’字,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明诚回过身来,明楼一双眼睛暗沉愠怒的,冷冰冰地盯着他。

“我原本以为,作为革命同志,你对我应该有最起码的信任。”明楼还是看着他,站在原地,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我坚定地有着。”明诚侧过视线去,神情也渐渐淡漠,“可你说过进了公馆就要保持常态,你不能把这种信任和私生活混为一谈。”

“这不冲突。”

明诚慢慢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哼出一声冷笑。

明楼看到他脸上的神情,高傲,冷漠,甚至是嘲讽。

“作为革命同志,我相信危急时刻你可以为了我不顾性命。但是说实话……”明诚慢慢垂落下巴,原本绷成一条线的肩膀也塌落,“如果作为生活伴侣,我完全不信任你可以断的干脆利索。而现在……”明诚舒了一口气,环视一圈入住不到半年的东苑书房,苦笑,“你又摆出革命上级的嘴脸要我以革命同志的身份放任你去和一个我敬而远之的人周旋?”明诚摇摇头,“我不是耶稣基督,不负责普度善男信女……”

“那倒不如说……”明楼忽然笑,脸上一层冰霜如同遇了破云而出的阳光,裂了一道缝,而后冰消雪融。他又是那个温文尔雅笑意翩翩的明先生,一步一步向桌边的明诚走过去,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的通篇大论,其实一个‘吃醋’就可以概括了,阿诚果然是法兰西呆的久,国文这样不精,呵……”

明诚等着他来,耳尖倒是先红了。往后退了一点,却正好撞在桌沿上,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我是国文不精,您博学多才。所以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教师,您是响当当的名教授。”明诚索性靠着桌沿,向门的方向微微侧着脖子,皱着鼻子说。

“可是名教授要一辈子服小教师的管啊,少管家。”明楼含着笑,脸颊贴着温润微烫的耳朵尖,悄声在明诚耳边笑。

于是心里最后那点不顺心,也就不算不顺心了。

 

 

 

次日周一,南田洋子终于把一直搁置的和汪精卫夫妇会面提上日程。明镜对于明楼在新政府是一百个不乐意一百个不放心,干脆叫明诚跟着他去。明楼嫌名不正言不顺,干脆向人事处打了个条子给明诚在人事处记档,职位是私人助理和秘书处处长。

周一当天派司下达,明楼亲自给明诚挑了西装换上,棕色假口袋的那套,修身又长精神。明诚老老实实坐司机位,家里的其他人等一概不准跟去。明镜隔着车窗千叮咛万嘱咐了明诚许多才目送他们出了院子,返回的时候唉声叹气,叫明台曼丽宽慰半天,说如今世道逼人如此,这样的乱世,在政府高位上有个自己人,总是稳妥的事。明镜也想,大弟的位置虽不是什么好位置,但于庇护和发展家业还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如此想来,也只能作罢了。

再说明楼明诚出了院子,不消20分钟便到了上海市政府所在的主街上。明诚稳稳地开着车,新政府办公楼的白墙砖红地毯已经模模糊糊地印在视线里,遥遥在望了。

明楼突然笑出声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先生怎么了?”明诚扶着方向盘,抬眼扫视前后视镜。

“我在想我自己实在不会办事,把一个原本醉心校园书香的人硬生生拉到这污浊晦气的政治官场里来。”

明诚愣了一会儿,旋即笑出来:“先生不拿我当明家人吗?”

“什么话!”明楼嗔他一声,眉头也皱着,只瞪着他后脑勺。明诚的笑意舒展了些,将福特靠边停在市政府门外大广场的树荫下,“既拿我当明家人,怎么就不想着让我作为一份子参与到明家的安排里,而要想着把我另做安置呢?”说着,下了驾驶室步伐稳健地到后座打开车门,明楼下了车,挺直身板仰望着眼前这座巍巍大楼。

当年走时,它屹立于晴空之下,威严壮观;如今归来,它残喘于尚存战火,疲惫不堪。

明楼心里一声哀叹,拾级而上,明诚很快赶上,和他并肩而行。

会面酒会设在楼顶的露天花园,明楼作为新政府官场新贵,又正当荣宠,一路上打招呼的人自然络绎不绝。明诚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与人寒暄叙话时,他就淡笑着站在他身边,叠着两只手,不多一句话。

寒暄完毕,明楼总是用端着香槟或红酒的手绕到明诚背后,这时明诚总是上前一步,听明楼在他耳边向别人介绍:“舍弟明诚,刚刚留学回来,在我身边做助理。年轻人不懂事,日后请多关照。”

然后他会向人恭敬地颔首微笑,附和着明楼的“请多关照”和他们握手时听他们说些“青年才俊”或者“明长官强将手下无弱兵,明诚先生请多关照”之类的官话。

明诚对一切都很好奇,多年研学与世无争,竟不知所谓官场原来是这样的。

稍有空闲的时候,明楼会带着他在隐秘的角落站着,教他认人。什么李处长徐处长张次长,一个个西装笔挺满脑肥肠,这么一比,明楼先生简直天神下凡。

明诚眼里看着,心里好笑。

“明楼先生!”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忽听见迎面有人打招呼。明诚见明楼手里酒杯空了,便转身去不远处栏杆边服务生的托盘里给他换杯。这厢明楼早已经向迎面而来军装挺拔的南田洋子笑盈盈地迎上去:“南田小姐!南京一别,有四五年没见了吧?”

“别来无恙啊!”两手交握时,南田洋子笑着向他偏了偏头,十分友好。明楼将两人的手轻轻摇了两摇又松开,这才向一旁站着的汪曼春挑了挑眉。

“南田课长现在和曼春形影不离,倒是让明某人顿感失落。”他轻轻摇了摇头,故作落寞地说。

“不师哥你别误会,我只是来和南田课长碰面谈点事,我在76号情报处任职,属于……你的麾下。”汪曼春听他这样说,原本微微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来,浅浅含笑地眸子瞬间挂满了焦急和慌张,快速地辩解道。

明楼刚要说什么,却注意到南田洋子饶有兴味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向他的身后看去,回头一望,明诚手里端着两杯酒,正面容含笑玉树临风地走来。

“那就是已经沸沸扬扬传开了的,您的私人助理阿诚先生?”南田洋子朝他扬了扬下巴,“听说是个知书达理又八面玲珑的人物。”

“南田课长这是听谁说的。”明楼笑叹,“他还年轻,又不懂事又冲动,日后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南田课长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包涵。”

南田洋子向他一笑,不置可否。

明诚端着酒杯往明楼那边去时早看见汪曼春也在场,心里对这宴会的兴趣一时间荡然无存。只客客气气地给明楼和南田传了酒,便站在明楼身边。明楼看他垂眉抿唇的就知道他心里藏着事,趁着南田洋子拦住服务生放酒杯的间隙向他微微侧身,耳朵也向他倾去。

“我想离开一下。”明诚向他挨过去,“汪小姐也许跟您有话说。”

明楼一愣,看了他一眼,旋即看向南田洋子身边暗暗轻轻跺着脚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汪曼春,思索了一秒钟,点点头。

于是明诚拨开一路迎向他的服务生往门口走,汪曼春瞅准这时候慢慢挪到明楼身侧,暗暗拽了拽他西装的袖角。

“什么呀?”明楼笑眯眯地看着她,扬起手里的红酒抿了一口。

汪曼春紧紧贴着他,然后挪开一步,拍了拍他西装的口袋。恰好南田洋子过来向明楼辞行,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

楼梯口响起一阵喧闹,服务生来告诉他汪主席夫妇已经到了,他也顾不上汪曼春塞给了他什么,任它放在口袋里跟着服务生往楼梯口迎去。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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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交锋是需要勇气的,这勇气我没有,出于明楼先生的颜面和立场考虑,我总是提醒自己多少低调一些。其实我很佩服汪曼春的心理素质,两家闹成那个样子,她居然也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明家来,受明公馆的招待。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奇怪,她的叔父汪芙蕖残害明锐东早逝,不也是仗着没有证据和明楼和平相处?

有时候我很佩服明楼的为人,那种为了心中大义可以舍弃一切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杀父之仇是怎样的恨啊,他还能在汪芙蕖面前谦和有礼,恩师长叔父短,笑容柔和,语调温暖。那时年轻,常问他累不累,他总是看着我一笑,眼中满是疲惫。

之前我已经说过,相较于明楼,我实在差点功底,比如汪曼春风风火火进到书房时,我本能地站了起来。那时候是下意识的动作,之后回头想一想,其实我是不想在气势上输给她,又或者……是骨子里已经有了恭顺的习惯吧。

虽然我对这习惯深恶痛绝。

那是我们这一生……或者汪曼春为时不长的一生中第一次正式会面,我能从她眼中看出对自己的自信对我的轻蔑,也许就是从那一刻我决定绝不甘拜下风。

毕竟坐在这个书房里的人是我。

 

 

 

“汪小姐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大少爷她不在书房。”暴雨之前的天气总是闷热,阿香的声音从开了一扇的玻璃窗外面传进来的时候,明诚手上的书页正翻起,还立着。他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恰巧汪曼春一把打起门帘进来,见明诚好整以暇地坐在明楼常坐的那个位置,一下子愣住。

“汪小姐来了,先生不在这里,您没见着他吗?”明诚把书合上,放下二郎腿从椅子上站起来。

汪曼春微微昂着下巴,眼睛一直盯着明诚,一刻也不离开。后者垂眸微笑,片刻后抬起脸来:“汪小姐是来找我的?”

汪曼春没说话,向书桌对面牛皮沙发正中款款落座。明诚看那架势,心中轻叹,向门口偷望且表情颇有些担忧的阿香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落下门帘离开。

“汪小姐喝茶么?”明诚走向墙边高柜,从门内拿出一个白色青胎瓷罐。

“我原以为,你只希望从我师哥身上赚取曼丽的学费而已。”汪曼春挑着眼角看着他。

明诚淡淡一笑,轻轻垫着手里的白瓷罐子,让茶叶落进杯子里:“听汪小姐的意思,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企图?”

“阿诚,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这样的关系不会长久的,我师哥这个人……”

“先生这个人虽然独裁一点,但做事还是不冲动的,我们走到今天,少说三五个月,多说……”明诚端着一只青瓷茶碗慢慢走到茶几边放到汪曼春面前,自己在侧边的小沙发上坐下,“也有一年半载了。”他看着汪曼春,含着笑,眼里却都是排斥。他双手交叉,小臂架在两个膝盖上,脊背挺直。

“我师哥做事,跟考虑多久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呢?”明诚还是笑着,眼角舒展开来,客气地看着汪曼春,“青梅竹马?”

汪曼春冷哼一声:“原来你还知道有这四个字。”

“汪小姐。”明诚不慌不忙地抿一口茶水,杯子也轻轻放下。他垂眸看着茶盖在桌上左右来回轻轻地摇,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如果这四个字有用的话,刚才坐在那里的人应该是您了。”说着,他抬起头,淡淡朝书桌后的椅子瞥一眼。

汪曼春与明楼一起长大,自明公馆落成却一直没进过明楼的书房。自明楼出国后,汪曼春印象里,相比于长年大敞四开的卧室,他的书房却总是落着锁,生人勿近。家里仆从成群,年终明楼回国的时候却坚持自己打理书房卫生。于曼丽常笑称如果有一天有能畅通无阻地进大哥书房的人出现,他爸爸便不用再操心大哥的终身。

每每汪曼春在听到这话时心里总是不自制地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那大约是一种自信,自信她能自己打开明楼书房的门。

然而她没有。

而她这数十年间都不被允许踏入的地方,却有一个人可以大大方方地坐着,在明楼的位置上悠闲地读书。

进门看到这一幕的那个瞬间,汪曼春甚至错觉自己这辈子再不能自主进入这扇门。

这错觉就像一阵冷风在她心里吹着,让她骨缝都生寒。

外面的风声一阵高过一阵,西边阴云四起,一声声闷雷滚滚而来,看上去是要下雨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不说离开,一个不讲送客。

不说离开是为了尊严,不讲送客是为了大局。

风从纱窗灌进来,吹得窗下的水管口呜呜地哭。于曼丽就在这个时候和明台一前一后打起门帘,裹着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阿诚哥,大姐和大姐夫在回来的路上了,让你晚上去西苑吃饭。”站稳了才尴尬地对视一眼,“啊……那个……”明台搔搔头皮,“曼春姐也在。”

这一屋子的人,都在给不知去了何妨的明楼做脸面。而大家心里都知道,片刻后明镜到家,就代表这颜面即刻撕破。

“我知道了,你们去叫大哥回来吧。”风终于扑向门帘,鼓起大包,涨破了便化作冷风吹进来。墙上明楼珍藏的古画被掀起,又扑向墙上,摔得“啪啪”响。明诚伸手按住,曼丽眼疾手快把门关上,一切风平浪静,明诚挽起衣架上明楼的外套披在身上,向汪曼春微笑:“天要落雨了,大姐也快到家,我劝汪小姐……”

汪曼春一双手放在腿后的沙发上,指甲十根指甲都剜进肉里。她最终起身走了,走前回身看了明诚一眼,唇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雨点开始坠落的时候明楼头上用手搭着凉棚掀开门帘钻进了书房,明诚已经将他的西装外套脱了,顺手搭在一边。听到响声也不抬头,眼神随着翻动的书页从左边转移到右边。

明楼仔细地将身上的雨水拍打干净,蹬了蹬脚上的皮鞋,看着垂眸阅读的明诚笑了一下,单背着一只手绕到他身后去。

“看什么呢?”他笑眯眯地把脸凑到明诚肩膀上方。

明诚这才斜了他一眼:“这会子才回来,可没有好戏可以看了。”

明楼侧脸看着他安之若素的一张脸,低声笑出来,直起身道:“看你的样子,似乎也并没有吃亏啊。”

“你自然是心疼你的师妹,在乎我吃不吃亏?”明诚撇了撇嘴,书又翻了一页。

“这话不对,我自然是希望你们宾主尽欢,是你们话题选的不好。我总是同你讲,我跟她的关系现如今很尴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明楼摇了摇头,手搭在椅背上,轻轻地左右晃。

明诚冷哼一声,继续看书。明楼见他横竖不应,便知道他是心里有火,摸了摸鼻子想了想,慢慢在他跟前蹲下来,喉结滚了滚:“阿诚。”

“嗯?”明诚模糊地应了一声,又翻了一页书。

“你看着我。”他把手放在明诚的膝盖上,轻轻捏了捏。

“大姐要到了,我约好去接她。”明诚就在这时候合上书站起来,任明楼一只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明楼颓然蹲着,眼眸低垂,叹了口气。

“先生最好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太过于信任我,我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人,实在不懂得怎样应付。先生这个人,我自然是全信的,但感情薄如蝉翼,我实在信心不足。”

掀起门帘时,明诚只留下这样一句。

明楼起身看向门口时,人已经不在了,只剩清风悠悠,帘影浮动。

 

 

 

明镜从湖南到上海时雨势已经小了,刚出站时便看见自家黑色福特正靠路边停着,明诚撑着一把伞靠后座车门站着,与她目光对上的时候赶紧穿过马路迎上去。

“还真是你来的,这样周末的雨天,明楼怎么不来?”明镜将行李箱提起来,话刚说完就叫明诚接过去,“先生也好不容易休息,在家待客。”

“什么客?”明镜疑惑,侧过脸看向他。片刻后沉下脸来,“汪曼春?”

明诚把伞向明镜那边偏了偏,埋着头不做声。

“我就知道她要抽空子过来胡搅蛮缠……”明镜暗暗咬了咬牙,忽然想起什么来,“你见到她了?”

明诚打开后座车门,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

明镜轻轻叹了一声,抽出手来拍拍他的脊背,终于是什么都没说。

到家的时候明楼含着笑候在院门口,一路跟着汽车尾气走进院子。车刚停稳便麻利地将后备箱的行李拎出来,见明镜正好下了车,忙迎上去问好:“大姐一路都顺利吗?”

明镜不答话,只斜了他一眼,摘下真丝手套一路进到客厅。明诚一路跟着,两个人倒是把明公馆嫡亲的大少爷甩到一边去。

明楼无奈地摇了摇头,行李递给迎过来的阿香,也走进客厅。

两个人并肩当茶几站着,看着明镜喝完了半盏茶,都不说话。

“明楼。”半盏茶过,明镜微微向大弟的方向侧着身子,脸上蒙着一层阴霾,“人是你自己选的,好自为之。”

“大姐,您这话……”明楼一肚子的申辩尚未开场,明镜已经倦怠起身,携着阿香回西苑去了。

“阿诚……阿诚……”前厅到明楼住处的抄手回廊上,明诚在前面昂首阔步,明楼在后面紧赶慢赶。

明诚比他先一步进书房,站在书房中央舒了口气。

明楼紧跟在后面就进了门,从背后把他抱着。

明诚也不挣扎,身体僵硬,任他抱着。

“日后私下里,你怎么着都行,只求你别再向大姐诉我的状了。”明楼贴着他的背,好声好气地在他耳边说。

“没人诉你的状,你怎样社交,我无权干涉。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预料应验,没什么气可以生。”明诚叹息着,低头把手覆在明楼手指上,“先生,我对你没有什么话。咱们过一天算一天,有的一天,就珍惜一天。”

说完,明诚掰开腰间明楼的手指,正遇上阿香来叫西苑已经开饭,就掀开门帘出去了。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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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春会回国,这是迟早的事。论旧情,我们没得抗衡;论胜负,我也毫无兴趣。我与她之间的成与败,不是彼此能够决定的,关键在于明楼的态度。

在正规合法的关系层面,我和明楼之间根基很薄。我无法改变某些思维定式,就像我无法改变汪曼春对明楼的一腔热情。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气魄不是什么人都有的,相较于她,我在这方面少一份执着。

汪曼春踏上国土的那一日,很可能会成为明楼和我之间风吹草动的开始——这点我是有自知的,富贵人家的子女占有欲总是强的,感情这种事,凭本事上岗也未尝不可。

我不慌张、更不打算采取什么措施。我一直认为我跟明楼之间的今天是一场意外,既然是意外,就总有终止的那天。

我原以为我能淡然处之,能在“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中一笑而过,到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汪曼春离家一年多突然返回,汪芙蕖夫妇自然喜不自胜。凤鸣楼摆了家宴吃团圆饭,席间汪芙蕖委婉地拒绝了汪曼春邀请明楼共席的请求。汪芙蕖脸皮够厚,他手上攥着明锐东的血债,却依然能以和明楼同在汪精卫政府管辖之下做官为契机若无其事地在他面前摆师长身份,致信到巴黎请他回来做新政府的财经顾问和特务委员会副主任。他以为明楼会回绝,不想他却欣然接受,料理完明锐东的丧事就及时赴任。

汪芙蕖是自我利益为先的人,但自明锐东死后他其实不太赞成汪曼春和明楼过从甚密。现如今虽说表面看上去明家是明楼支撑门楣,可汪芙蕖知道,明镜在母家一直没有放权。切莫说明镜谨遵父命、楼春二人这辈子不会有结果,即便有朝一日太阳打西边升起,他也不愿一手养大的侄女去看明镜那种硬骨头的脸色,何况明楼和明诚已经到了大张旗鼓在政府签盖合婚庚帖的胡闹地步?

而叔父这些说辞,汪曼春深以为不然。接受了东瀛新思潮的熏陶让她更深刻地相信祸不及三代,即便明镜对于汪家有怎样的成见也不能阻止她和明楼相爱。她执着且坚定地认为只要她能真心对待明镜,用细致入微的关心去感化她,就一定会等到她松口的那一天。

很显然,这种想法近乎于天真。汪曼春低估了仇恨有着怎样冰冷且顽强的力量,更低估了她追随南田洋子的行为在明楼心中将她的美好印象打了多大的折扣。

正如同她永远不会知道明锐东临死前那句“与汪家三世不得结盟、结亲、结友邻”的遗训是怎样的血泪泣字,永远不会知道在明家的小祠堂里、在明镜的马鞭下,明楼是以怎样决绝的心情说出“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话。

如果她知道,那么在她发现明楼之后对她做的所有一切都是逢场作戏时就不会想要杀人灭口而反被明楼亲手射杀。

在那之前她一直相信明楼爱她,之所以会有他和明诚的插曲仅仅只是因为她出国的日子两人疏于联系。她认为楼诚的半路相遇远敌不过她和明楼青梅竹马数十年的情谊,明楼对于明诚只是一时兴起,只要她再度出现,他就会立刻回头。

一切都只是“她以为”,她在这一众“以为”中自信满满地做着自己甜蜜美好的梦。所以当汪芙蕖证实楼诚已经领取合婚庚帖时,她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汪曼春回国的消息明楼早已经知道,然而当下他无心管她,只在书房闷闷等着明诚回来。皱着眉第三次看向腕表时,门口投进一道光,明诚打起门帘探进身子。见他在,一句话也不说,回身望一下院子确定没有旁人,才将门帘放下,连带门扇也锁上。

“先生。”他叫一声明楼,脚下生风地走到书桌前。

明楼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明诚皱着眉坐下,上半身贴近桌沿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明楼将身下的椅子转过45度,正对着他:

“王天风要回来了。”

“是因为‘烟缸’的事吗?”明诚心跳加速,一只手紧紧捏住桌沿,向即将坠落山崖的人危机之中死死握住意外触碰到的岩石。与桌沿紧密结合的指尖泛着青白色,指端一圈涨红,看得出是卯足了劲儿。明楼轻轻晃着椅子,下巴微微低着,眼神落在地板上。他神情虽然严肃,语调却是平静的:

“如今的势头,他戴某人不会一无所获就善罢甘休。下线不牺牲掉一两个,不足以让他消停。”

“我们已经牺牲了那么多!”明诚捏着桌沿的手松开,在桌面上握成拳,手心冰凉。

明楼阴沉着一张脸,终于扭过脸来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明诚对那道冷冷的逼视无所逃避,看向他来。

他看到明诚水汪汪的大眼睛轻轻颤动,如同清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波纹。他看见往日总是笑意温暖的瞳孔里如今只有隐隐的忧心惊惧和惴惴不安,伴随着不甘和倔强。

明诚迫切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大幅度地跳动,仿佛快要顶到喉头来,让他很有些缺氧。

明楼叹了口气,原本清冷严肃的眼神稍微和缓了一些。

“你作为上级,就要有站在高处的觉悟。所谓上级地位,实际上就是下级同志的鲜血和尸骨垒砌的。”

明诚愣住,好半天说不上话来,唇瓣开合了两下。明楼抬着下巴,耐心地看着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明诚颓然向椅背靠去,一双眼睛无神的睁着。明楼不动声色地喝茶,不去打搅他。他知道现在的明诚内心里在经历一场山洪暴发,劝慰和鼓励的语言帮不了他,他现在除了自我涅槃,别无选择。明楼在等待这个涅槃完成,就如同当年王天风把枪递到他面前,等着他涅槃重生开第一枪一样。

他想当霍启仁死在他枪下的时候王天风的内心是松了口气的。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王天风人生殊途,但他看得出王天风对他的期待和欣赏,他希望他能在戴笠的铁蹄下活下去,他希望他能在他的注目下开出这一枪。

可王天风不知道,开枪射向曾和自己同舟共济的同事是怎样的挣扎,需要怎样的勇气和力量。

他永远不会知道。

明楼没想到轮回来的这样快,现如今他也成了注目他人挣扎重生的那个人。阿诚的心性他太知道了——善良,正义,热血,温柔。斗争冰冷而残酷,这些心性都太过致命,只能存之为本心。

本心是埋在心里的,不能为人所知的东西。把本心从外化转为内在的过程,我们称之为革命者的成长。

明楼希望阿诚能尽快成长。

“想好了吗?”一杯茶快喝完的时候,明楼将身下的椅子转了转,正对着他。

“先生……”明诚看着他,眼光颤颤的,像是绝望的人等待奇迹。明楼垂眸,杯子放在桌子上,“阿诚……”他喊着他,语气肃穆沉重,“同志赴死,是为了我们的‘永生’,而不是你的优柔寡断。”

“我原以为……”明诚垂下头。

“你以为读几本侠客演义、凭着一股子年轻气盛,就可以革命了吗?”明楼狭长的眼角勾起一丝冷笑。

明诚一直埋着头,肩膀轻轻地颤动。明楼看到,终是不忍,起身站在他旁边,手揽住他的胳膊,往自己的方向搂着。

“先生……”明诚靠向他,太阳穴紧贴着他西装马甲的第二颗扣子,眼睛木然盯着桌角。

“你以为,上级是那么好当的吗……”明楼四指轻抬,慢慢在他胳膊上拍,沉沉叹了口气,胳膊收紧了些。

“大少爷。”哥儿隔着门帘轻轻叫一声,两个人分开,明诚拿食指抹了抹眼角,终于平静下来。明楼眼角斜了一下,看到他眼中恢复清明的冷静终于放心,这才看向门口,“什么事?”

哥儿声音里含着笑,印在蓝布门帘上的影子如拱门的最高点般微微俯着:“汪小姐来了,在小客厅候着。”

明楼一愣,明诚心头一跳。

“你不去找她,她倒来找你。”明诚微微撇过了脸,明楼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

明楼一笑,不置可否,只向门外扬声道:“你去陪着吧,我就来。”

明诚同时起身走向衣架上挂着的,明楼刚做的西装。

“就这样吧。”明楼把马甲的下摆扯了扯,理了理衬衫的袖口。

明诚提着西装,挑了挑眉。

明楼只做不见,掀开门帘就往外走:“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要少管家这样费心。”

明诚把西装挂回去,窝在明楼刚坐的椅子上捧着一本书看。

 

 

小客厅里,汪曼春穿着女士西装,戴着一顶英伦帽,脚上蹬一双浅口黑色皮鞋,很中性的装扮。明楼见到她时,心里颇有些失望,那一身浓重的东瀛重武气息,实在太过咄咄逼人。虽然现在他对汪曼春已经心如止水甚至敬而远之,却也依然怀念曾经那个洋装合身、旗袍妩媚的小师妹。

追求美欣赏美的心思是人人都有的。

汪曼春走上前抱了他,下巴亲昵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师哥。”

明楼单手搭在她腰上,臂膀收了收,笑道:“一别经年,再见面我们居然可以并肩战斗了。”

“我听说你终于答应了叔父的邀请,去新政府任职了?”汪曼春松开他,径自走到来时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嘘……”明楼单背着手,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大姐还不知情。”

“她不是上路回湖南了吗?天高皇帝远……”

“是,否则你也不会踏进明公馆半步。”明楼坐下来,笑容敛了一些。

“师哥,你和阿诚……”汪曼春觉察明楼可能有些不高兴,忙转移话题。

“明天早上的早会,新到任的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也会参加?”明楼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师哥,我只想问你……”

“阿诚人在书房,你不如自己去问他?”明楼终于沉下了脸,茶碗放在青花托碟上,一声脆响。

汪曼春看向书房的方向,眼中升起一阵犹疑。

“大少爷,你可闯下祸事了!”看着汪曼春气势汹汹走向书房的背影,听着皮鞋蹬在地板上“嘚嘚”的声音,哥儿狠狠跺着脚。

明楼倒是不慌不忙起身往小花园去,大有“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潇洒:“总要见的,何必藏着掖着。”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一)

章五十回顾入口




这世间颠扑不破的真理,无非情理大于天。很多时候很多人总是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妥协,比如亲情、爱情、金钱、权利。我原以为我是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人,然而很多时候总是在打脸,其实我顾虑很多,牵绊很多,往往是豁出去了,再来后悔。

到明公馆的第一天晚上,明楼终于做了也许是他一直想做而出于尊重忍着没做的事。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却又雷池不犯很久的时间,直到那个夏天的晚上。我不反对、也不排斥,因为那个人是明楼,我愿意跟他结合。

爱情是甜蜜的疼痛,如同入蜂巢采蜜而遭到蜂王的反击。那种疼痛是持续的,明目张胆,刻骨铭心,你有怎样的心理准备都是不顶用的,欢愉来的波涛汹涌,疼痛也一样。

这是一个很让人纠结的过程,饮鸩止渴,痛而快乐。精神和肉体的交流之后当然容易疲惫,于是不管不顾地睡,数十年不曾有过的,安稳地睡。

次日造成醒来冲进视线里的是明楼含笑的眼睛,深邃的,温暖的,蓄着餍足的微笑。窗外的阳光从窗外的缝隙里洒进来,右边的耳朵是温暖的。

他的脸贴过来,挨在左边的耳朵上。夏天气温高,脸颊是烫的。我听见他说,阿诚,早。

早啊,先生。

 

 

 

洞房花烛深情夜,春宵一刻值千金。第二天的晨光照到玻璃窗上时,红烛琉璃灯的光亮便弱下去。不知名的鸟轻声地歌唱,窗下竹扫帚扫着香樟树落叶的声音沙沙的,呼唤着明诚睁开了眼睛。

朝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投进眼睛里。明诚微微眯着眼睛,身子在被窝里蹭了蹭。

嘶……

疼痛是真的要把他顺着脊梁骨劈开。

“早。”明楼迷迷糊糊地贴过来。

“几点了。”他强撑着去摸表。

“别管了。”明楼闭着眼睛嘀咕一声,一下子把他举起的胳膊拍落到被子里去。

明诚的腰一下子软下去,贴着床头就滑进被子里,被明楼一把捞住抱着,也就认命地翻了个身,贴着他胸前的睡衣闭着眼睛。

明楼满足地叹息一声,下巴蹭了蹭怀里人光洁的额头,呼吸又绵长了。

春宵苦短日高起,长官从此不早朝。

当天是周末,一觉醒来已经快十点。明诚一个惊坐起,顺带踹了身边的腿一脚:“都几点了!”

明楼给踹得睁了一下眼睛,睡意朦胧地看着他挑了挑眉:“这才第二天,就这么暴力了?”

“快起吧,大姐该骂了。”明诚不跟他贫嘴,麻溜地穿好衣服下了床。明楼伸了个懒腰终于坐起来,向他伸着手。

明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要什么?”

“衣服。”明楼打了个哈欠。

明诚恍然,衣服一件件找出来码好捧给他,弯腰之际,明楼脸一伸,清脆地偷了个香。

“明先生,已经早上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明诚直起身子,背着手垂眸看他,却是笑道:“已经早上了,明长官。”

朝阳万丈的岁岁年年,往后的日子里,我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人,终于都是你了。

多好。

两个人穿戴整齐到了客厅,早有阿香笑着迎上来:“大少爷和阿诚先生终于起了,大小姐叫望了三遍,这会儿西苑的早饭已经好了,二位请过去吧。”

明诚听了这话,不由脸上一热,瞪了明楼一眼。后者倒像是习以为常,取下门口衣架上的外套就披在身上。夏天的清晨蝉声很早起,一路聒噪,直往西苑来。

西苑上厅里摆着一张檀香木的长桌,欧式的,足足可以坐下10个人。楼诚两个人到的时候,明镜正坐在上首,手边围着城隍庙的珍珠水晶包、鲜虾抱蛋饺、三寸钉的油条、白糖小米粥,还有一碟色泽金黄表面油亮的糖醋黄瓜条。正中一只白瓷大号砂锅,盖子扣在勺子上,浓郁的香气阵阵散发。

“大姐早!”明楼跨进门,把外套褪给身侧迎上来的丫鬟,满面春风地打招呼。

“你姐夫好几个电话找你,也不见你应声。大清早的,都耗在被子里,像什么样子,又不是冬天。”明镜嘴上数落,却眼神示意阿香拖开身边的两张椅子,“坐下吃饭吧。”

明诚这才轮着说话的机会,到桌边向明镜道了早,挨着明楼坐下。

明镜执起一只碗掀开砂锅盖子,明诚见汤汁清亮油花飘荡,正中一只鸽子闭眼昂头,肉色橙黄。

“王先生找我什么事,大姐问了吗?”明楼眼珠子暗暗一转,脸沉了几分,伸向粥盅的小碗顿住。阿诚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小心地舀了两勺放到他跟前,刚要拿碗,明镜手里一碗鸽子汤已经放到他面前,顺带夹一只水晶包放在他手边的盘子里,“我怎么知道,一天到晚就看你们郎舅两个神秘兮兮的,谁晓得玩什么猫腻。只叫你跟我会了面就拨电话给他,号码在电话机旁边的相框下面。”

明诚听了这话,汤勺顿在碗里,脑海中“烟缸”牺牲的画面一闪而过,顿时脊背发凉、舌根发苦,一口鸽子汤索然无味。

“大姐。”明楼敲了敲明诚的碗沿提醒他吃饭,还是不动声色地和明镜攀谈,“阿诚初来乍到,对咱们家的人际关系也摸不清,不如吃完饭您领着他去见见家里人,日后做事也好有个头绪。”

明镜点着头赞同,吩咐阿香取来一套簇新的西装给明诚换了,领他出去。明楼送到门口,明诚上车前向他看了一眼,他含着笑,摇一摇头,摆了摆手。

黑色福特驶离院子的时候,明楼折身回到小客厅去,卷了小茶几全家福相片下面压着的号码回到书房闭门拉窗帘。

电话接通,忙音了好一阵才有人说话。

“王先生。”明楼靠书桌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云淡风轻的。

“还未曾恭贺你……大喜……”王天风在电话那头冷嘲热讽地说,间或听得见吐烟圈的声音。

“谢谢。”明楼一颔首,冷冷地勾了一下唇角,“慌慌张张的,就为这个让我给你回电?”

“戴老板有话,说‘烟缸’的下线就在你身边。”那边,王天风压低了声音,信号不好,杂音刺刺拉拉的,但“戴老板派我回国协助你抓人”这话,他还是听得真切的。

“是协助我,还是监视我?”明楼低着头,顺手抓起桌上的钢笔把玩,慢慢地转,专注地看着笔杆穿过每一个指缝,脑子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工作。

“南田洋子月中就要赴职上海,你觉得我现在回去,明目张胆露面的可能性大吗?”王天风把香烟放在烟灰缸边上敲了敲。

“真想把你绑了去向她论功行赏。”明楼故意轻轻咬着牙。

“曼春丫头要回来了,你还是好自为之吧。”王天风冷哼一声,挂掉电话。

放下听筒,明楼的脸色倏然严肃起来,跑到门边一把打起门帘。哥儿路过看见,连忙小跑着站在他身边:“大少爷找什么人么?”

“阿诚先生呢?”明楼四下一望。

“阿诚先生不是跟着大小姐出去了吗?”哥儿挠挠头皮,“大少爷急着找他吗?这时候应该在明堂少爷家,我去给您请?”

“不……不用……”明楼沉吟着,往屋里退了一步,哥儿见他半天没话兀自沉思,便轻轻后退想要去忙自己的事,不料被他一把按住肩膀,“去向汪公馆打听一下……看汪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另外……”明楼边说边想,手慢慢垂下去,门帘也渐渐落下,将要关上的时候他又一把打起来,“去接阿诚先生回来,就说我找他有急事!”

 

 

 

且说明诚跟着明镜一家家走访宗亲混脸熟,一路上提重照顾无微不至,叫明镜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散去。明公馆新添了少管家一事也已经传开,这会儿见了真人,都说是知书达理的样子,看着像是能理事的;又说明楼一贯讲究的人,眼光准不会错。明诚一旁站着,不多言、不多语,单单颔首致礼,浅浅微笑,大气绅士的样子叫人十分舒服。他是怎样身份进的明家,自然是有透风的墙漏出去,大家彼此心里都有数,本就添了猎奇的心思来会他;如今见明镜一口一个“阿诚”叫的眉开眼笑嫡嫡亲亲的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一场会面心照不宣和和气气地过去,已经临近下午,于是告辞返程。

刚出门不多久就见哥儿坐着黄包车堵在明堂的公馆门口,匆匆忙忙向明镜行了礼,伸手一比院外的黄包车道:“阿诚先生快回吧,大少爷等您呢。”

明诚心里存着事,一直担忧着王天风的电话会让自己火上身,这会儿哥儿这样讲,更加印证了心里的忧虑。于是顾不上明镜跟他唠叨,飞奔上黄包车直奔明公馆去。

与此同时,上海火车北站。

由南京开往上海的火车刚刚进站,列车员挥动双臂,手上红旗飞扬。一阵鸣笛声炸裂耳膜,火车头喷着浓烟“匡哧匡哧”地进站。尖锐的刹车声惊得道桩上的燕子扑棱棱飞起来,钻入云层不见了影子。

“哧”一声响,列车在车尾的浓浓白烟里进站,停稳后,各个车门陆续打开,乘客鱼贯而出。

列车末尾的车门走下来两个女人,一个身着绿色军装、黑色高筒军靴,腰间配着一把木柄军刀,长到膝盖。另一个西装马甲,头发盘在脑后,脚上蹬着一双黑色浅口中帮皮鞋,站在军装女子身后一步距离。她们混在人群里,看不清长相。

“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我约了汪主席夫妇见面,你准时到。”军装女子微微侧过头来,斜视着她说。

“是。”后面的女子两腿一碰,微微低下了头。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

章四十九回顾入口





人生四大幸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那个夏天我所知道的明楼先生,总是喜笑颜开的,好像心里装着美事、嘴里吃着蜜糖。曼丽说他终于夙愿得偿,当然是一心的欢喜一肚子的快乐,不现在脸上,岂不是要憋坏。说这话时,曼丽总是偷笑,先生坐在一边看着书,只朝她看一眼,无可奈何的样子,却也不辩驳。

一切对我而言都没有实感,一瞬间就从一介凡夫俗子变成豪门世家的一员,这总是让人有些无所适从的。先生房里有一双琉璃灯,红烛的样子,里头装着红色的灯泡,点起来,就像红烛高烧。我去的那天晚上他就点了这一双灯,我在灯下燃着了一饼鹅梨帐中香。清雅甜香的气息从兽金香炉里飘出来的时候我想我们都才回过神来——从今往后,就是要互相扶持的人了。

初来乍到,当然是不适应的。好在明家人对我熟识,从他们的眼神看起来,我是幺小姐的家庭教师、或是大少爷的什么人,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负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各司其职照顾好这座公馆的饮食起居。对外,先生一律称我是他的管家,他自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因为管家是管得住家的人,管得住家的人,就是内人。

他说,我请你管家,是诚心诚意的。

人只有冲动过才叫年轻,就像我那时候只注重他说“我请你管家,是诚心诚意的”,可我忘了关注这诚心诚意的期限。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这期限是一辈子,所以我义无反顾地跟他走了。

 

 

 

 

夏日的艳阳里,风吹在脸上都是烫的。明楼和明诚坐在福特车的后座往明公馆去,都不说一句话。明诚微微垂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微微向内蜷曲。当然是顾虑的,他不能想象进入明公馆后那一众仆从将如何看待他。他们的眼光会不会针芒在背,他们的言语会不会意有所指,他们的顺从会不会阳奉阴违。他作为明公馆“管家”背后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有人泄露出去,万一穿过了透风墙引起轩然大波,他又要如何应对?

尤其是,明家大姐尚未回归湖南夫家,这次的会面,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明楼瞟了他一眼,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眼睛看着前方,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既然能走到这一步,就说明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跟大小姐讲了什么。”

“大姐!”明楼一板一眼地纠正,拢了拢身上的衬衫衣襟,“我承认这算是一笔交易,但庆幸它做成了。”

明诚皱着眉头,嘴角闷闷地沉下去:“你这么强行地要我进门,甚至如你所说把它变成了一场交易,你觉得我今后的日子会好过吗?”他看着明楼,语气压抑着愠怒,眸子就像秋日里的深潭。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明楼呆了一下。

“明家大姐掌家数十年,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从不出尔反尔。我明家在上海是世家,如果藏着明里笑脸相迎暗里故意刁难的心思,如何能撑得起世家颜面?”明楼脸上显出不快之色,从车座上坐直了身体微微侧身向明诚的方向,“阿诚,你可以质疑我如今的举动是一时冲动,可你不能就这样否定我们明家对你的诚心。”

“如果汪芙蕖没有那么做,是不是这份诚心就不会用在我身上?”明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视线,唇角冷冷地勾了一下。

明楼在心里哀叹。他有一种预感,以阿诚清高又敏感的性子,他和汪曼春的过往将成为他最大的心结,哪怕这过往只存在于街头巷尾闲杂人等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不打算解释太多。因为以他的了解,阿诚清高敏感的同时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这样的人无论有怎样的郁结都能被时间治愈。何况当下情况特殊,过度的解释也许只会让阿诚认为这是他只差临门一脚不想前功尽弃地敷衍。

当你对一件事无能为力的时候,还有最后一种解决办法,那就是随它去。

所以他只深深地看着他,长久地沉默,却一刻也不离开视线。

明诚说出如上那句话时他就已经后悔了,他希望他在明楼面前是心胸开阔的、面面俱到的、细致入微的、睿智冷静的,而如上言行完全会暴露他内心对于某些事的介意,而这样的“介意”是会给双方带来不快和困扰的。

感情最忌讳一方潜意识里有“无理取闹”这样的认知,从萌生到厌烦的过程,就是感情越变越薄的过程。

明诚来前退租退房契,连最后一点生存根基都交还给了原本的主人。明楼的神兵天降终于给他带来釜底抽薪的今天,如果这份感情越变越薄,重新立足又是何等痛苦。

何况最痛苦的不是他单向的漂泊无依,而是他和明楼双向的心灵打击。

他相信,明楼比他更不希望那一天到来,也绝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明楼看着他渐渐垂下眼帘,心里柔软酸涩,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来。

“你看。”他把文件递到明诚手里。

明诚满心的疑惑,没有伸手接,只是看着明楼。后者将文件袋抬了一抬,含着笑,却像是催促。

明诚接过拆看。

“同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美景良辰,宜室宜家,卜他年同舟共济,携手盛世。谨以白头之约,书向红笺,愿以永生之志,许以百年。”

通红的合开纸,简短的书面话,看得出是明楼的亲笔字迹。

最后的落款,写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盖着新政府民政办公处的公章。

“这是什么?”明诚聪慧通透,自然心里有数,可他依然要多嘴一句。

“合婚庚帖啊。”明楼看着他,眼睛里透出光来,轻轻地说。

“这样就算数了?”明诚敲敲右下角的公章,苦笑。

明楼将大红的16开帖子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收好:“我这样权倾新政府身兼数职的要员,自然是说算数、就算数。”

“先生……”阿诚无奈地叫了他一声。

车已经开进明公馆的院子,明楼倾身,将一根手指刮了刮阿诚的鼻梁,轻轻摇了摇头:“大喜的日子,不许你这样。”

明诚无奈,曼丽已经欢喜叫着替他们打开车门,明楼下了车,手撑着车门等着他。

“阿诚先生。”钻出车门,扑面而来的是整齐划一的招呼。一抬头,明镜穿着水红色的旗袍站在门口,一众仆从站在阶下迎他。

“大姐。”明楼乖乖巧巧地笑着,一只手别在身后,朝明镜扬了扬眉。

明诚一时踌躇,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四肢都僵硬起来。

“进来坐吧。”明镜脸上很平静,就像平日里招呼来客那样带着两个人进了门。会面地点在曼丽住处的客厅,明诚最熟悉的地方。

明镜在正中的紫鹅绒大沙发上落座,阿香和另一个丫鬟陪侍两旁,金丝楠木茶几上放着一杯青花瓷盖碗茶。

明楼看着长姐身量笔挺正襟危坐一脸肃然的态势,自然是知道轻重的,拉了拉明诚的衣角。后者看向他时,他已经使着眼色,向那杯茶抬了抬下巴。

明诚恍然,走过去端起茶碗,两瓣唇开合了一下,才轻轻道:“大姐,您喝茶。”

明镜看了他一眼才接过茶碗,掀开盖子却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也该早一点察觉,说不定可以免去这许多事端。你和明楼一处,许多方便自然是不用讲的。哥儿不是个细致的人,阿香也一年大一年了,很多不合适。”她片了片茶汤,还是合上盖子放回原位,低垂着眉眼,语气有些伤感,“如今汪明两家到这个地步,总也需要有人帮衬,家里女眷多,总是实力不够。如今我既然答应了,你也就安心住下来,以前常来常往,人头儿你也都熟悉。一声大姐叫出去,我没阻止,就是认了你这个弟弟。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照管扶持明楼,免得他做不该做的事、想不该想的人。”说这话时,她看向明楼,目光里含着嗔怒。明楼微微哈着腰,依然不温不火地笑。

 

 

 

晚饭散了席,明楼就带着明诚回自己住处去。转过月亮门走到离自己院子不远的藤萝花树下时,明楼牵起明诚的手,后者没有拒绝,甚至将手指往他掌心里钻了钻。

卧房里一片温暖的红色,在门口时这红色就印在两个人的瞳孔里。进屋看时,窗边灯架上插着两柄琉璃灯,红烛的样子,顶端有黄色琉璃做的火焰形状,红色和黄色灯泡各自在里面亮着,倒真像烛焰烧起来。

明诚看着有意思,无声笑了起来。

明楼由着他去研究新鲜玩意儿,一边在柜子里找东西,一边解释说:“其实一直放在我菱花胡同的家里,大姐结婚时用过的,我给顺来。”说完,在暖红的光里向他一笑。

“你找什么?”明诚看够了琉璃灯,往明楼身边去,此时明楼却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四方四正的皮质盒子。

盒子里是时兴的名表,指针中心一颗钻。

“上次从巴黎回来顺手带的,七尺男儿,送你戒指也不合适,但总要有个物证。”明楼絮絮叨叨说着,捧起明诚的手腕来给他小心戴上。锁扣一声响,明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明楼只做不见,拍拍他的脸拿了睡衣去洗澡,等出来时,明诚正蹲在窗下那个兽金香炉前,把寥寥而起的气息往鼻翼扇了扇,满意地笑了笑,将盖子轻轻合上。

窗外夏虫稀鸣,屋内甜香充室;暖光里的明诚目光柔和,身量挺秀。

“先生,我学会制香了。”他正好回过头来,向他微笑。

一切,都是多么美好。

“阿诚。”他坐在他身后的双人床上,轻轻地喊。

“诶。”他应着,回过头来看他。

“过来。”他点一下头,伸着手。

明诚笑,顺从地伸手去牵。明楼轻轻一拉,明诚半个身子贴着他,只好抱着他的肩膀。

“阿诚,我不能再等了……”一瓣丰唇温热,沿着肩线蹭上去,明楼埋在明诚温暖的颈窝里长长地叹息。

数年一梦,美景良辰……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四十九)

章四十八回顾入口




很多时候,幸福和痛苦一样,来的让人猝不及防、无所适从。在刚刚回到上海的那半年里,明家一直在痛失家主的旋涡中苦度、先生一直在痛失亲父的旋涡中苦度,而我身份尴尬,虽心有挂念,却也实在不好贸然前去探望。有一阵子他不怎么来,而我又尚在无业心闲的阶段,所以总是为他忧心。后来他来了,那个时候正是盛夏蝉鸣聒噪的时候,隔壁的家具一件件搬出去,包括那架簇新的钢琴,颇有釜底抽薪的势头。

我看着墙上拱门里透出的来来往往的人影,突然神乱心慌。这时候他带着曼丽明台来,请我一起回家。

我当然知道这“回家”是什么意思,几乎是下意识地退缩、下意识地拒绝、下意识地搪塞说太过唐突需要考虑。

先生神情立刻不快,一张脸沉沉地板着,语气带着懊恼,跟谁冤屈了他很大似的。

“我这一走,可就再不来了。你是不想再见我,还是要我的心?”

他固执地伸着手,还是一如当初专制独裁。

“阿诚哥,你就走吧。”曼丽这样改口,我便知道这一趟不是强掳,而是诚邀。

那就走吧。

 

 

 

明镜应允了自己和阿诚的事,本是叫明楼心里豁然轻松的。以他的急迫心态,恨不能立时就去菱花胡同领了人回家守着,免得多出许多忧虑、多出许多事端。可明锐东新坟初筑,明家尚在热孝,实在不便多在外走动。过了七七撤了幡,明楼终于得了空闲也休息好了,正要叫车往菱花胡同去,上房的丫鬟琉烟却哭着跑来,说太太正兀自收拾行李,要往祖陵的青山寺修行。

明锐东夫妻少年相识,一面结缘,情种深埋。明太太18岁刚刚梳鬓成年的时候就嫁进了明家,从此风风雨雨数十载与夫君携手走过,不说举案齐眉,至少不离不弃。他们把这一生最美好的年华、最真挚的情义、最纯洁的柔情、最难得的痴心都献给了彼此,生儿育女、共筑家业。他们从新婚燕尔就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日间商议生意家事,晚间携手共看夕阳。甚至在明锐东出事的当天早上他还牵着明太太的手一直走到门口,许了她闲下来两个人就去太平楼吃新出的菜肴。

如今一朝惊变,原本耳鬓厮磨了大半生的伴侣忽然死别,明楼可以想见对母亲是怎样的打击。所以他一刻也不耽搁,跟着琉烟就往上房去。在月亮门遇见明镜,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进了上房暖阁,一句挽留的话也不说,竟也帮着妥善收拾行李。

明太太见儿女这般行为,不免悲从中来,坐在窗下长塌上暗自抹泪。明楼听见声音停了收拾在母亲膝前蹲下,柔声劝到:“父亲这一去,母亲的心也跟着去了,我们都知道。只希望母亲入了寺门别疏离我们,至少……许我们时常去探望。母亲随身带着人,山寺日子再怎么清苦,也别苦着自己。山高夜凉,母亲腿不好,可要注意保暖。”说着说着,明楼眼里起了潮水,声音也哽在喉咙里,可脸上还是微笑着,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住明太太的膝盖。明镜一行眼泪落在手里明太太的短绒外袍上,忙伸手抹了,低声嘱咐琉烟多带几个手炉。

“如今家里的情形,我实在不该就这样撒手不管。”明太太叹了口气,嗓子还哑着,“可我跟了你父亲一辈子,把他一个人丢在那荒山野岭,叫我怎么放心?如今你也大了,有你姐姐帮衬,凭你的聪明,不会不成事的。我年岁也渐渐大了,活不了几个年头,在家里,也是图添你的挂念……”

“母亲……”明楼已经半跪下来,半垂着眼帘紧紧握住明太太一双布满岁月刻痕的手。

明太太摇了摇头,抽出一只手轻抚着长子如玉的面庞,潮湿的眸子里满是慈爱:“你和阿诚先生的事,你姐姐跟我讲了。”

明楼心一提,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明太太只是笑着,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脸颊:“你啊,认准了的事,别人反对也没有用,打小就这样!你父亲望你好才说了几句重话,也不是不明白你对阿诚先生的心思到了什么程度才跟他去开诚布公,他不过是发两句牢骚,可谁知道你……唉……”

明太太这一声叹息,更叫明楼满心遗憾,遗憾的不是当初的开诚布公,而是不愿等到风平浪静再与父亲促膝长谈。

可是,有过冲动才叫年轻,有过遗憾才能成长。

“如今你父亲也去了,看在他无辜枉死,你不要怪他……”说到这里,明太太喉间的低语又尖锐起来,一行泪落在明楼手背上。明楼忙伸手拭去她腮边的泪滴,说不出一句话来。明太太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红梅慢慢地坠落,“明台和曼丽还在学校准备考试,你要时常去看看。昨天走的时候,我把我的打算跟他们说了,曼丽哭的厉害,你见着她,再替我哄一哄。这孩子在我身边长大,我也舍不得她……明台肠胃不好,你要嘱咐桂姨记得时常给他送家里的菜去给他调剂调剂……哦,还有沈大成家的青团,两个孩子最爱吃,你去看他们的时候啊,记得带上……”

明太太絮絮叨叨地低声说着,明楼认真地听,连声地应。明镜合上皮箱走到母子两人跟前站定,轻声说道:“母亲早些启程吧,怕是要下雪了。”

明太太点点头,拉着明楼站起来,站在两姐弟中间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紧紧地握着。

“明楼哇……”她轻轻地喊,听到明楼轻轻地应一声,目光才转向他,“汪芙蕖司马昭心思,你父亲早有所知。只可惜他下手太快,防不胜防。两家到了这个地步,你和曼春……就别再来往啦,女孩儿家的事情,时间久了也就忘了……”

明楼应着,她又转脸看着明镜,含着微笑:“你如今成了家,也要懂得女儿柔肠,收收小姐脾气,别老噎得天风只知道叹气抽烟。明楼是你弟弟,你要多帮他,别叫明家的祖业落到外姓人手里。天风胃不好,我从同仁堂的霁大夫那里新得了个方子,在你父亲书房抽屉里,你去照着抓了给他吃,说是很管用。”

明镜应着,明太太再度紧握儿女的手,厉声嘱咐道:“你们是明家的子孙,这一生都要对得起你们的姓氏、对得起明家的门楣、对得起明家的列祖列宗!”

听姐弟二人应着“是”,明太太这才欣慰地笑了,松开手整理好明镜旗袍的衣领、擦去明楼腮边的泪滴,终于接过明镜手里的箱子出了门。

楼下,福特汽车早已等在院子里,明镜扶着明太太上车,明楼又低声嘱咐了随去的丫鬟和司机几句,汽车发动的时候,明太太透过车窗再度环视了一眼明公馆。

这是她一生中对这个生活了大半生的地方最后的凝望……

 

 

 

送走了明太太之后紧接着就要敦促明台和曼丽参加升学考试,明楼又应承了新政府经济司财经顾问和特务委员会副主任的职位,实在不可开交。这期间明诚那里去的很少,就连汪曼春去日本留学他都没有相送,实在可以看得出日理万机分身乏术。

汪曼春便是罢了,从巴黎回来就听说上海沦陷,王天风因为各种原因困在欧洲;而汪曼春早在明锐东办完丧事后就听从汪芙蕖的安排跟着日本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共事,学习情报工作。对于汪曼春的从恶,明楼自然痛心,可这样却意外地叫他心里好受些——如果情愫因为家恨而疏离算作是明楼的自私,那么国仇正好将这份“自私”理所当然的转化为“大义”。

毕竟国仇家恨不共戴天,明楼知道,他和汪曼春此生已于此时南辕北辙,再不会心心相印。

而明诚就比较让他挂心了,王天风虽受时局所困尚在欧洲,可他的爪牙并没有放弃受他的指令大范围寻找“烟缸”的下线。阿诚革命意志坚定,可是革命手段尚且稚嫩,明楼实在担心他一个疏漏就万劫不复。

他可以光明正大回明家的事明楼还没有告诉他,一直憋在心里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是这样天大的好消息,憋得实在辛苦,每次看见他,明楼都会想到日后的朝夕相处,都会不自觉地笑出来,弄得明诚好生奇怪。后来实在憋不住,干脆借出差南京银行总部三个月的机会不去见他。一来二去,再见的时候已经是盛夏了。

明楼选了个艳阳高照蝉鸣鼎盛的好天气去的菱花胡同,带着考完放假的曼丽明台一起。他们坐着车后到,去搬家的人先到,明诚听到隔壁的大动静站在门口看透过墙上的拱门往那边看,只见八个人抬着那架乌黑油亮的三角钢琴喊着号子出正厅,明楼跟前的哥儿正挥着胳膊指挥着另一拨人把两个宫廷太师椅抬出去,嘴里吆喝着小心小心。明诚手里捏着门框,想跨出门槛又犹豫,偏这个时候哥儿拿衣袖擦着一头热汗小跑到他跟前打招呼。

“这是……大少爷要搬回去了?”明诚的笑容有点僵硬,低着眉斜斜看向隔壁忙碌的一群壮汉。

“是,”哥儿点着头,恭顺地笑着,语气带着怀念,“老爷没了,夫人又在寺里,明公馆不比从前。”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向隔壁抬了抬下巴,“这不,大少爷这一回来,总是要在家里长住的,好歹也给家里添点人气。”

明诚低低“哦”了一声,垂着下巴若有所思。恰在这时候听得哥儿一声惊叫:“哎哟这群没眼力劲儿的!”然后急吼吼地冲到隔壁去,一路走一路喊,“慢着点慢着点,那些书信可都是大少爷按次序编了号的,可别打乱了!哎哟你们这群粗人……”

明诚在哥儿的埋怨声里掩上了门,刚合上门就听见院外有泊车声,他索性落了锁,不去管来的是谁。

片刻后有人敲门,传来于曼丽脆生生的声音:“阿诚老师,我们来接你回家啦!”

明诚也不应,但手却放在门锁上,沉稳的脚步声隔门停下,低低的敲门声应声而出:“阿诚。”

明诚当然知道是明楼,但是他不想开门。

门外的明楼背过了身,来回踱步一趟,然后含着笑下了个命令:

“明台,踹门!”

两个小的目瞪口呆。

“你敢!”明诚哗啦一声把门拉开,瞪着一双圆眼睛看着他。

“出来啦?”明楼转过身来向他伸着手,含笑地挑了挑眉,“回家!”

“我……”明诚瞳仁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轻轻摇着头,“我……我考虑一下……”

明楼皱眉,向前跨了一步,依然伸着手,笑容没有了,眼神甚至有点哀怨:“我这一走,可就再不来了。你是不想再见我,还是要我的心?”

“阿诚哥~~”明台曼丽早一步跨进门来,一边一个推着他的肩胛骨,笑嘻嘻地,“你就去吧~~”

阿诚抿了抿唇,踌躇片刻,眼睛终于含了笑,却没有牵明楼的手,只擦着他被台丽携着登上了福特车……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四十八)

章四十七回顾入口




所谓切肤之痛,莫过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生离死别、天各一方。孤身一人难免情感缺失,很难体会这些大哭大悲、痛彻心扉。但我是个容易被感染的人,看到先生形容枯槁神色倦怠目无光亮,我便知道他是怎样的身心俱疲七情俱哀。那时我身份尴尬,实在不便去雪上加霜,他却坚持每天来看我,只在客厅里坐一坐就走,话说不上几句,茶也喝不上几口。

他总是趁着夜色来,就着一盏孤灯坐在厅前陈旧落漆的太师椅上,一言不发。那时我总是大气不出,轻拿轻放,蹑手蹑脚。

阿诚,你别走远了。他总是说。

夜深人静的,我能去哪里。我总是无奈。

他说你得出点声音来,总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后来我才知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明公馆是半点声音也听不见的。家主离世,公馆上下笼罩在一片浓浓的哀伤中。听说明太太入了离明家祖陵最近的青山寺修行,为亡夫守灵。一夕之间明公馆只剩下明家四姐弟和一众仆从,如同南归的雁群没有了主心骨,一盘散沙,悲悲戚戚。

这期间明镜找明楼谈了话。

于曼丽后来回忆说,那天姐弟四个刚刚安置好父亲的牌位,大姐留下了大哥,谈了很久。最后大哥答应留在上海协助掌家,但只有一个请求。

要接我回明公馆去。

姐弟俩一瞬间陷入冰冷的僵持,那种沉默足以让人紧张不安。于曼丽说当时她在门外站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生怕大姐把积蓄已久的悲愤全数爆发。

但是如我所料的,她没有。她选择以家族根基为重,向亲情妥协。

这就是明镜的伟大之处。

“过了热孝,明年夏天你带他回来。”于曼丽复述这句话的时候,摆足了长姐的派头,却道不尽她当时的无奈。

 

 

 

 

汪芙蕖已经谎称抱病缺岗三天了,他一边派南京政府配备的特务保镖暗中在明公馆附近盯梢,一边时刻注意明氏企业旗下各公司工厂的动向。令他奇怪的是,医院方面并没有明锐东出院或病危的任何消息,明公馆也平静的如一潭死水——仆人照常进出洒扫,台丽两兄妹早出晚归的上下学,紧锣密鼓地往返各种补课班,准备即将到来的升学考试;明镜照样陀螺似的在各大金融机构与各家子公司之间回转,忙得四脚朝天。一切都没有变,一场严重的事故就好比清风拂过,似乎并没有对明家伤筋动骨。

这样波澜不惊的状态反而让汪芙蕖无从下手,他曾几度想要造访,却又怕举止唐突露出马脚。他怀疑明锐东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可他是个谨慎的人,不允许自己走错一步棋。他怕风平浪静的明公馆是明锐东为他准备的复仇陷阱,只等君自入瓮,瓮中捉鳖。

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万一明锐东已经死了,只是明家瞒的很好而没有走漏风声呢?如果这个时候去揭穿,岂不是条件大把地谈,或许连明氏企业一大半的股份都唾手可得?

在这样的挣扎与纠结里过了三天,汪芙蕖正下定决心要动身去明公馆试一试水深水浅的时候,明家未来的掌门人明楼却在第四天下午找上了门,黑色西装,一脸沉郁,重要的是,手臂上戴着黑袖章。

看到黑袖章的那一刻,汪芙蕖心中捶胸顿足,悔之晚矣。

如若能早点一探明公馆揭发明锐东的死讯,那么大把的股权将唾手可得;如若能早一点一探明公馆把这点隐晦大白天下,那么这时候他已经和明镜同坐一张会议桌,而现在明楼在这里,一切都不可能了。

家有长子,国有大臣;长子可力挽狂澜于危局,大臣可防微杜渐于未然。明锐东之坚不可摧,与其说是岁月积淀出的久经商场的老练与睿智,倒不如说有一半得益于这个长子前卫的思想和冷静的头脑,以及,毫无破绽的智慧。

汪芙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可也知道什么是后生可畏。

 

 

 

 

楼诚落地上海的时候天色将晚,黄浦江走到一半,黑色福特随着熙攘人流停在身边。明诚抬手止住后面减速的黄包车夫的脚步:“先生,暂且就此别过。”

明楼心里老大愧疚,垂下眼睛不敢看他。明诚是善解人意的,没说一句话,只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明楼怀里按住,略带点俏皮:“最近老是在一起,先生都忘了给我写信,便换我给你写吧。”

说完,他松了手踏上黄包车,向车夫说菱花胡同。

他就这么融入归家、散步的人群里,没有半句多话,没有一眼留恋。明楼在信封将要滑落地面的时候接住了它,迎着夜风拆开。

“我怎样爱你,也不能给本就悲伤的人雪上加霜。”

明诚的通透,很多时候其实胜过明楼很多。

将信件贴身放着,明楼坐进来接的车里。司机面色沉重,向他行礼被他拦住。等司机发动车子,明楼终于忍不住:“家里……都好?”

司机向后视镜看了一眼,抿了抿唇捎带着鼻音:“大小姐一直在等您回去。”

明楼眼底一痛,垂眸不语。

到家的时候依然是熟悉的灯火通明,但明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间改变了。比如他不会再看到父亲拄着礼仪杖在上房等着他,可他需要一个人商量的时候也得不到父亲一锤定音的支持了。人生就是这样起起落落出其不意,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觉醒来是怎样的天翻地覆。

站在院子里的那个瞬间明楼难得感性一回,脑子里甚至冒出了“如果我不负气去法国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的天真臆想。但他终究是个理性的人,从来信奉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所以他整理衣衫,拒绝了司机引路,一个人绕到后花园的角门穿过门里的暗道往地下仓库去。

他在入口遇到了一直在自己房里伺候的哥儿。后者一见到他,脸庞发皱,泪水决堤,尚未开口便扑跪在他脚下:“小的有负大少爷所托,没能照顾好老爷,没能好好看家。大少爷,您骂我两句、踹我两脚,也叫我……也叫我心里好受些。”

明楼一时间百感交集,几乎是半抱着把他从地上扶起,跟他一同到仓库去。

明镜此时正陪着母亲和弟妹用饭,清粥小菜,素茶寡汤。四个人眼圈下面一圈乌青,食之无味。丫鬟们腰间围了一圈白绫,鬓边一朵白花,垂首默声站着,不发一语。

一双脚步声从上头落下来,在场的人眼里都有了亮光,不约而同地向入口望去。

“大哥!!”人未到,曼丽已经离弦之箭似的冲过去一头撞进墙上的影子怀里,“爸爸没有了,爸爸没有了!他不要我了!他早上还答应我要带我去吃味佳西餐厅新出的蛋糕,都是骗我的!”一面说一面哭,再不复这数日以来的乖巧与安静,仿佛压抑的一场暴雨,终于轰轰隆隆降临,撕心裂肺地。

明楼一直站在台阶尽头,与剩下的人只一墙之隔。可以清晰地听见他低浅温柔地抚慰曼丽的声音里夹杂着鼻音,那是压抑的哭腔把水汽都堵在鼻端的结果。片刻后他携着曼丽终于转过了墙扇,站在了寡母、长姐以及幼弟的面前。

“母亲、大姐,我回来了。”

明太太憔悴不堪,眼中浓浓的悲哀被蓄满的泪水湿透。但她还是强笑着朝明楼点着头,表达自己于这数日的绝望中挣扎出希望的欣慰。

“大姐。”他面向明镜站着。后者终于抬起一双同样疲惫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唇想要站起来。

明楼赶紧上前扶住她。

明镜看了他一眼,就这样依着大弟的手臂叫来哥儿。

“挂幡,发丧!”

明楼转身跪在明锐东的遗体旁,往化纸盆里添了一把纸钱,头颅深深地磕下去。

 

 

 

只一夜之间,明公馆上下白绫飞舞,白幡招摇。明锐东突然辞世的消息在上海滩炸开了锅,人们只道是数天前锐东先生遭遇意外,却不知竟是这等要命的意外。人们一边唏嘘一边观望——唏嘘明公馆四个孩子尚未老成如何能堪当大任,观望明氏企业的股东们面对这样的惊变又会如何反应。

一时间这场变故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其中最难捱的当属汪芙蕖。他一边要以一副沉痛的姿态去明公馆哭灵,一边还要在观望中窥探时机,对明氏企业蠢蠢欲动。

当真是为人分裂,心累身累。

明镜冷眼看着他独自一人手舞足蹈地表演,喝令三个弟妹不准规劝。三个小的谨记长姐传达的亡父遗言,皆跪在一旁不言不语不还礼,视若不见。

汪曼春一身素白纱裙,挽着黑袖章站在汪芙蕖身后,时不时往孝服麻冠的明楼身上看。她眼中有渴望,可明楼一直直挺挺跪着,一个眼神也不投来。汪芙蕖败兴而归,她却走的依依不舍。她总觉得她和明楼之间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改变,而这改变是令她心慌的。

她看见明镜投向她和叔父的,是势不两立的眼神。

难道坊间传言明锐东死于谋杀是真的?而这谋杀与叔父有关?

明锐东的丧事持续了三天,第三天下午,这位明氏企业的一代传人也和他的先辈们一样,成为明氏宗祠的一块牌位。供位敬香完毕,明镜端坐于八仙桌上首,一袭黑色短绒旗袍使她更显肃穆。

“你们两个出去,明楼你留下。”

台丽依言退出祠堂把门带上,明楼站在明镜面前,以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看着她。

“如今这种局面,已经由不得你再出门逍遥。”明镜叹了口气,将身上的褶皱抚平,“汪芙蕖狼子野心,害父亲枉死。你如果再一如从前,倒正好遂了他的意。我是不打紧的,左不过等你姐夫回来,回了湖南,一了百了。可是明楼啊……”明镜神色平静,眼睛里还有淡淡的哀伤,语重心长,“你是明家的长子,也而立之年的人了,明台曼丽还小,母亲也还在世……”

“大姐,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愿意留在上海。”明楼站在原地,身量笔挺,沉声回答。

“但是呢?”明镜望着他,苦笑。

明楼愣住,喉结滚了滚。

“说吧。”明镜又垂下眼帘去。

“我要接阿诚回家。”明楼说着,应声跪下。

明镜整理衣襟的手僵住,缓缓垂落在膝盖上。

“你别跪,你不是为了亲情大义,你是为了儿女情长,别向我跪。”片刻后,明镜抬起头来,冷冷地说。

明楼心里绝望,可她他听见明镜长长地舒了口气,影子拉长投在他面前的地上。

“过了热孝,应该到了夏天了,你要去接,就去接吧。”

然后,他听见明镜在他头顶如是说。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四十七)

章四十六回顾入口




先生宣布回国很突然,如同明锐东先生的辞世一样突然。那时候一封加急电报从上海到法国至少需要3天,电报是我收的,先生不在家。我当时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五个字,实在不知道如何对他说。离家一晃长久,他虽不说,可心里必然是十分挂念的。如今等来这样一个噩耗,实在难想象会是怎样的打击。

我捏着电报在屋子里转圈儿,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仿佛手上的电报是烫手山芋,实在不知如何是好。那一刻我如同犯了错的孩子,心里发热、嘴唇发干、脊背冒着热汗。但我知道这个消息必须由我亲自告诉他,斟酌的字句,总比直面那样让人心惊胆战的白纸黑字要让人好受得多。

然而事实证明我是自欺欺人,更低估了明楼的心理素质。他是了解我的,在他面前我总是不会撒谎。三下五除二地,他就把电报从我手里抢了去,而后刹那间脸色煞白,却依然站得笔直。

他慢慢转过身,我忧心忡忡地站在他背后。良久,我听他轻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电报紧紧捏在手里,皱成一团。

“阿诚……”

“我们回家吧。”我一把抱住他,轻轻地说。

那一刻,法国的青山绿水留不住他,巴黎的灯红酒绿留不住他,斗争的十万火急留不住他。我知道,他人在外,心却一直在上海。

所以,回去吧。管他流言蜚语,管他处境尴尬。

 

 

 

 

明镜是在家里接到上海市医院打来的电话,才得知明锐东遭遇车祸的消息。她虽然震惊,可依然于震惊与担忧中残存着冷静。放下电话,她冷声吩咐下人们不得声张,好好看顾尚在上房暖阁里读佛经的明太太。一边人已经走到门口,取了阿香手里的貂绒毛领大衣穿上,收拾齐整跨进了早已停在院子里的车。临走前,还不忘吩咐哥儿去守在电报局,随时等候消息给远在巴黎的明楼发报。

明镜是个凡事都做好最坏打算的人,何况这次她的预感非常不好。

她觉得明家是需要明楼的时候了。

到医院的时候明锐东刚被推进手术室,明镜取下手套,惶惶不安地在楼道里来回踱步。高跟鞋敲打地砖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空空地回荡,更显得寂寥而慌乱。明镜不停地来回走,她的十指紧紧绞在一起,冰冷僵硬;她的双腿轻轻打战,其实很难支撑。然而现在丈夫和大弟都尚在他乡,她无人可以依靠,却又是整个明公馆的依靠。

她坐下来,脊梁笔直,眼神冷定,视线在惨白的墙壁上定格。

她还不能倒下,再等一等,马上就可以叫明楼回来了。

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不祥的预感迅速变成了现实,早晨出去还精神矍铄和幺妹于曼丽玩笑谈心的父亲,在进入手术室三个小时之后居然气息奄奄,只剩回光返照。被医生带进暂缓病房的时候,明镜浑身冰冷,血管仿佛被冻住。病床上的明锐东微微睁着眼睛,鼻子里通着氧气管,呼吸长一声短一声的,艰难地喘息着。明镜眼前一黑,差点就此昏死过去,但她猛掐着自己的手臂强撑着走到病床前,忍着泪微笑。

“父亲,您还好吗?”她弯下腰,抚了抚明锐东垂落的额发。

见了他,明锐东的眼睛这才完全张开,衰老的手掌颤颤巍巍地举起来,明镜赶紧握住,指骨被捏的生疼。她再无法忍耐,眼泪终于掉落下来,摔在明锐东脸上。

明锐东的呼吸声变得尖利起来,仿佛开水壶的啸鸣从鼻翼发出。

医生说肺部破损,送来的路上又经历了颠簸,器官开始衰竭,时间已经不多了。

想到这些,明镜就心痛难抑。

明锐东紧紧攥住女儿的手,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喘。明镜见他双唇颤动,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过去。

“我明家三世……不与汪家结盟……结亲……结……友邻……”

“我记住了,父亲……”明镜心下明了,眼中泛起一丝恨意,紧紧回握住父亲的手。

“明楼……明……”

在无尽的不甘与思念里,明锐东的眼神定在天花板的某一个位置,失了焦,手也一下子松开明镜的手,陡然垂落在被面上,没有瞑目。

明镜压抑着低声哭着,身子慢慢软倒,跪在病床边……

 

 

不多时,明公馆。

“太太、太太!可不好了!”上房暖阁里燃着龙涎香,明太太鼻梁上挂着金丝边老花镜,正歪在沙发椅上的大迎枕上默声念着《金刚经》,丫鬟琉烟悲哭着跑进来,门帘都不好好掀开。

明太太被突然扑跪在她脚下的孩子吓了一跳,忙起身将老花镜摘掉,心头一跳,但仍皱眉冷静道:“你这孩子,好好的哭什么,有话起来说。”

“太太,不好了!”谁知琉烟哭的更撕心,直接以额触地,匍匐在明太太脚下,泣不成声,“大小姐打电话回来说……说老爷在医院里,刚刚……刚刚老掉了!”

“放肆!!”明太太厉喝一声长身而起,手里的《金刚经》也顺势砸在脚下的丫鬟头上,“老爷早上还好好地出去,容得你这个拎不清的婢子在这里嚼舌根!!”琉烟微微起身,又一头磕下去,“太太,这大逆不道的话,可不敢乱说呀!”

明太太愣住,只片刻便身形一晃倒在沙发躺椅上,眼泪簌簌落下,嘴里喃喃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老爷……老爷!”一声嘶喊,明太太眼见就要奔出暖阁去,早叫守在外头的哥儿一把拦腰抱住,众仆皆哭的满面泪痕,一边众口哭叫着“太太”,一边将已经昏死过去的明太太簇拥着抬进暖阁去。这厢腾出手来的哥儿立刻马不停蹄地找最好的大夫来看守,一众仆从皆满脸悲情地围在明太太身边,公馆上下笼罩在一片悲伤的阴霾之中……

为防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必然的轰动,明锐东的遗体被一辆黑色福特趁着黑夜暗中运回了明公馆。明公馆的地下仓库正中放着一张镂空石板床,下面塞满了夏季消暑用的冰砖,明锐东的遗体穿着老衣躺在石板床上,头顶一个奠字,周围素烛白帷。明镜带着明台曼丽跪在左边,素服孝冠,正往化纸盆里添着纸钱。仆从们都在上头守着,向外为维持常态。仓库里阴冷死寂,只听得见曼丽压抑的哭声。明太太早已经没有眼泪了,靠着石板离夫君最近的地方床木然坐着,脸色惨白。

长明灯毕剥了一声,墙上印出人影来。哥儿顺着石阶从上面下来,垂首敛袖站在明镜身边。

“电报发出去了?”明镜看着盆里的纸钱卷曲起来化为黑灰,垂着眼睛问。

哥儿点点头:“大小姐放心,都办妥了。汪公馆也派人盯着,没有大动静。”

明镜听了这话,暗暗咬了咬牙,将心头的愤恨强压下去,抬眸看了一眼一边的母亲和弟妹,神色颇为担忧:“上面,都好吗?”

 “大小姐放心,大家都知道事体轻重,有分寸的。”哥儿带了点哭腔,但迅速强压下去。“倒是大小姐您要注意身子……您要看顾家里,还要看顾生意,大少爷回来,且有几天呢……”

“好……”明镜点点头,撑着膝盖强站起来。她慢慢转过身,抬头去看墙上小窗下面透来的一层惨惨白光,眼神坚毅,“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明楼回来之前,不准发丧!谁敢透露出去半个字,家法处置!”

 

 

 

明楼从明诚手上接到电报,是在明锐东突然离世的三日后,加急,越洋。

彼时明楼刚刚从周佛海下塌的酒店悉听指示回来,无非是劝他早日回上海的事,说起汪芙蕖向新政府的汪主席推荐他做经济司司长,说起百废待兴的上海经济是如何如何需要他。而明楼自然是没心思的,他在想如何制止“烟缸”事件的扩大、如何帮助阿诚躲过越来越紧密的盘查,他发现他居然找不到退路——除了回到上海,别无退路。

可是偌大的上海,还有他长久的容身之地吗?

疲惫不堪地回到“乐土”别墅,意外发现明诚和王天风坐在沙发上,明显是在等他。

明楼心头忽然一跳,站在玄关看着两个人。

“先生……”明诚一只手虚虚捏着西裤口袋的边角,笑着迎上来接他手里的大衣,王天风脸色阴沉地喝着咖啡,坐着没动。

“是什么?”明楼舒了口气,大衣往身侧移了移,看着明诚那只惴惴不安的手。

明诚的笑容僵在脸上,无奈地将一方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怯怯地递向他。

“家里来的……”

明楼心下一惊,瞳孔微微一颤。

他在电报纸的背面看到了加急电报的特殊记号。

“说什么?”他定了定神,把大衣交给明诚,握着电报走到沙发边,近乎漠然地看着王天风,“你来干什么?”

明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脸艰难地垂下了眸子。

“你先看看电报吧。”王天风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背身走到窗前去。

明楼这才把在手心里捂热了的电报打开。

“父亡故,速回。姐。”

见字惊雷,数语诛心。

明楼脑袋里“嗡”一声响。

他猛地转过身来,明诚就站在他一步开外,忧虑地望着他。

“阿诚……”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却已经模糊。

“先生。”明诚走上前来,伸开双臂抱住了他。他们的脸挨得很近,可以感受到耳边明诚温暖的呼吸。

他听见阿诚说:

“先生,我们回家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