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狮子的庄太太

【主谭季/微洪季】 你不孤单 【结局1 洪季向】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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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梦回,谭宗明依然记得33年前的那个下午。上海军用机场黄沙漫天的停机坪上空,军绿色的直升机裹挟着劲风隆隆而至。急速旋转的螺旋桨扬起了更多的尘土,他用手遮住眼睛,靠向单薄的母亲身后。

隆隆声慢慢减弱,直至停歇。舱门打开,一队穿着深色警服肩章闪闪的叔叔们踏着旋梯下来,步伐沉重。7岁的谭宗明尚未来得及看清他们的神情和面容,就被姐姐谭宗月拽着跟在母亲身后,走向直升机。

叔叔们向两边分开,又一位叔叔从机舱中走下来,手上托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黑色盒子。盒子油光平滑,四周雕刻着很好看的花纹,正对着他们的这一面,镶嵌着父亲的照片。一寸的,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和这些叔叔们一样的警服,奖章发亮,微笑还是淡淡的。

旋梯收起的时候,谭宗明看到母亲的身形晃了一下。他急忙牵住母亲的手,仰头望着她的侧脸。

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母亲的面颊上附着,反射的太阳光落在谭宗明的眼睛里。

那个盒子上父亲的一寸照还有一个放大版,被黑色相框装裱着,攀着黑色纬布,顶端一朵帷幔盘成的黑色布花。托着相片的叔叔上前一步,和托着盒子的那一个站成一排。

母亲见状,抬手擦干眼泪,挺直了脊梁。

“敬礼!”托着黑色盒子的叔叔突然洪亮地喊了一声,所有的叔叔们由两边向中间聚拢在他身后,向他们母子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送英雄回家!!”所有的警察叔叔们的洪亮声音里,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一起向母亲的方向走来,神情凝重。他们走到近前的时候,谭宗明在他们每个人的眼中看出了浓浓的悲伤和深深的歉意,还有闪闪的泪光。

母亲始终笔直地站着,风沙仿佛吹散了她眼中的水渍。她双臂托着那个盒子,把它紧紧的抱在怀里,微微侧过脸来:“宗明,接遗像。”

那一瞬间,谭宗明竟有些胆怯。他一步一步的走上前,接过父亲的照片时,心脏仿佛要跳出来。

然后所有的警察叔叔们再度双腿一碰向着他们立正敬礼,他赶紧学着母亲的样子,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傍晚,从父母房间传出了母亲悲痛欲绝撕心裂肺的嚎啕,一直持续到深夜。

在谭宗明的记忆里,出身书香门第富商世家的母亲一直是温柔的、大度的、博学的、优雅的,她有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雅,更有着世家子弟的坚决刚强。

可那个傍晚,一直站在门外的谭宗明听着那令人揪心的哭声,心里莫名发慌。他觉得母亲这一下午把一生的泪都流尽了,他觉得也许这一场哭过之后,母亲的人生便再没有继续的勇气。

果然,他猜对了。

父亲七七那天,母亲以最惨烈的方式和最平静的遗容向他们姐弟表达着这一生对父亲最纯洁最真挚的爱。

其实,那个黑色的盒子谭宗明在母亲不注意时打开看过,就在它被掩埋的当天。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好奇,父亲到底在这个盒子里给母亲留下了什么,让她那么的伤心欲绝。

盒子里是一套警服,左边衣襟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君子兰。警服胸部的位置被烧破一个洞,破洞周围晕开的血迹染红了一大片,足有半个身子。

君子兰是母亲亲手绣上去的,她最喜欢的花。谭宗明想,到底多大的伤口才能流那么多血,才能让父亲永远地离开。

母亲不是说,人若是死了,会化作这种盒子里的一捧灰尘吗?为什么父亲化作了一套衣服?父亲留在这人间的躯壳,去了何处?又或者,属于他的那捧灰尘,去了何处?

带着这个疑问,谭宗明兜兜转转,寻找了30多年。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听到了养父恩维斯的喃喃自语,对着那片罂粟花开放正盛的花圃:

“谭声先生,下一世我们一定要成为朋友。也免得你长眠于此,忍受深埋的黑暗。”

字字入耳,如雷似刀。

那一夜,谭宗明心中酝酿了一个坚决而疯狂的计划。



天渐渐晚了,太阳已经落到半山腰。谭宗明睁开眼睛,强行从回忆回到现实,迎着季白哀恸的目光。

“老谭,你为什么要骗我?”他仰着脸,每个字都压抑着愤怒。

“我骗你什么?”谭宗明一怔,脸色瞬间冷下来,“小白,你真让我寒心,我骗你什么?我如果想骗你,你现在还在寻找我的踪迹,还在猜测我到底是谁!”他摇着头,手从季白脸上拿开,“你以为你刚刚听到的是什么?是你一直寻找的‘海龙号’机密失窃的真相!”

“你想怎样?又想只对我一个人坦白一切,然后让我看着你死,是吗?”季白挣了一下身体,谭宗明立刻出声制止:“你别动,2个小时后药效就会过去。”

季白愣住,还是靠回沙发里:“谭宗明,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爱我。自始至终,我只是你计划的一部分,是吗?”

此言诛心。

谭宗明的神色终于缓和,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可是你也利用了我!”季白含着哭腔,昂着下巴瞪着他。

谭宗明沉默。他转过身,慢慢走向落地窗的方向。

“如果你要这样想,那么就算是吧。”谭宗明站在窗前,微微垂头。

季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夕阳下他身后黑色的影子,心头打了个哆嗦。

“这些年,我赌进去太多东西。可我唯一输的心甘情愿的,就是对你的感情。”谭宗明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说出来。

季白心头大震,谭宗明是个内敛的人,这些话,他从没说过。

“小白,我希望你相信我。”谭宗明转过身来看着他笑,傍晚前的最后一束阳光从他的侧脸照进季白的眼睛里,季白觉得谭宗明温和的微笑泛着温暖的光,“也许,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样说着,远远的已经有隆隆声向别墅靠近。谭宗明看着季白,微笑道:“你听,他们来了。”

2架直升机在靠近别墅的一块被填平的池塘上降落,池塘是谭宗明填平的,原打算建一个休息亭,只可惜还没完工的时候,他就“死”了。

洪少秋领着两队人马站在直升机前面,看着苍松翠柏掩映中那栋若隐若现的白色建筑。

“狙击手到位了吗?”洪少秋将高倍望远镜架在眼睛上,焦距调到最精准的时候,他能看见二楼那个小窗里是谭宗明的浴室。

“到位。”江源上前一步,点了点头。洪少秋从腰后拔出配枪交给江源:“跟指挥部随时保持联系,我去带季处出来。”

“洪队。”江源皱着眉,还是将枪柄按在他手心里。

洪少秋扭过脸来,垂眸看着江源抵在自己手心里的枪柄,朝着小路尽头的楼宇又看了一眼。

“谭宗明是有底线的,他的手上,不见血。”洪少秋将枪支推回去,转身离开。

洪少秋按响门铃的时候,谭宗明已经泡好了茶。正宗的云南30年陈的普洱。季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洗茶斟茶,专注地样子像是要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宾。他起身开门,洪少秋就站在门外。

他看着洪少秋两手空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门半开着,谭宗明站在门内,只管微笑着。

“我来带他回去。”洪少秋站在门外,探着半个身子往里看,“他在吗?”

谭宗明耸肩,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恭候多时。”

洪少秋跟着他走到沙发边,看到了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季白。他蹙着眉站定了片刻,八风不动地坐下来:“如果忽略他体内的药物控制,我想善待人质这一项对你日后量刑会有帮助。”

谭宗明斟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还是放下茶壶将红泥小盏推到洪少秋面前:“如果真的要量刑,我倒不希望有什么帮助。”

“他能动吗?”洪少秋向着季白努了努下巴。

“暂时不能。”谭宗明温柔地看了一眼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神色沉郁的季白,抿了一口茶。

洪少秋站起身来走到季白跟前,捞起他的一只胳膊搭在他肩上。

季白一僵,转脸看着谭宗明。谭宗明还是喝着茶,却在洪少秋要捞起季白的那一刻脸色一沉,坚决地说了两个字:“别动。”

洪少秋一愣,只听谭宗明微微加重了力道将小盏墩在茶几上:“洪少秋,我还在呢。”

洪少秋直起身来,从后裤兜里掏出一副手铐。

“洪少秋!”季白突然一声厉喝,谭宗明站起身来与洪少秋面对面站着:“他在这儿坐着,怎么能允许你把我铐起来?”这么说着,他抬腕看了看表,走到季白面前,向他伸出手。

“时间到了。”他掌心朝上向季白伸出,“洪队,劳烦您先出去等一等,我要……”他俯下身,将季白的手抓在手里,轻轻握着。他看着他笑,眼神如水,“我要跟小白道个别。”

洪少秋想了一想,将手铐放进季白的衣兜里。

关门声响起时,谭宗明将季白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记得11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才23岁。”谭宗明将两个人执在一起的手牵起,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季白修长坚硬的指骨,“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们终究,没有将来。”

季白垂眸,眼中渐渐泛起浪潮。他忍着,喉结动了动:“是你亲手毁了你想要的将来。”

“你不想要吗?”谭宗明轻轻冷笑一声,从腰后摸出季白的配枪,握在他的手心里。

“小白,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是怎么说的吗?”谭宗明将他握枪的手摆正,死死的捏住,捏的季白指骨生疼,却挣脱不开。那个瞬间,他心里翻滚着浓烈的不祥预感。他挣扎着,拼命不受谭宗明手掌的控制让自己的食指搭上扳机,他艰难的笑着,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尽力压制的颤抖,可他说话时,牙齿还是微微打战,“老谭,床上说的话,怎么能作数……”

“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有这么一天,你会亲手……”谭宗明俯下身,唇瓣挨近季白的耳朵,声音平静,带着笑意。他轻柔的话语往季白耳朵里钻,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住心脏,“你会亲手,往这里开一枪……”

“这一天,已经来了……”他一把楛住季白的腰,制止他后退的动作,“你答应过我,这一生都对我坦诚……”他紧紧捏住他握枪的手,将他的食指往扳机里塞。

“不可能!”季白眼窝中溢满了水光,他厉声喝着,拼命想要挣脱谭宗明的控制,奈何体内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他挣扎不开,手心里汗津津的,扳机的尖端好几次戳疼了指腹。

“这世上除了你,我不接受任何人的审判。”谭宗明抱着季白,看着不远处山上一个亮光一闪,和季白一起握着枪的手指一弯。

季白只听见“砰”的一声,前胸便涌上一股热流。

谭宗明的手松开了他的手,可那把枪,还握在季白手里。

洪少秋闻声破门而入,一直负责监听的上海国安局部分刑警也从四处赶来。

枪声过后的客厅恢复了死寂,季白半跪在地上,谭宗明躺在他怀里,已经死了。他的神情很平静,还带着幸福而安逸的微笑。胸前被还在不断从心脏位置涌出的鲜血濡湿,鲜红色在雪白的衬衫上蔓延,触目惊心。季白身上也被血浸透,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血里。他看着慢慢在地板上汇集的谭宗明的鲜血,表情木然,手还紧紧握在谭宗明的手掌里,放在谭宗明染血的胸前。

季白周身的悲伤与颓丧深深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饶是跟他一起长大的赵寒也不敢上前惊动他。就这样对峙了几分钟,洪少秋慢慢走进客厅,在他身边蹲下。

“季白。”他低声含着他,把手放在他肩上。

季白机械地转过头,看看肩上的那只手,然后,盯着面前这张脸。

多么相像的一张脸啊!

“你看,谭宗明他死了。”季白茫然地眼神再次转到那个不断鼓血的、触目惊心的血洞上。

“没事,都过去了。”洪少秋耐心劝着,一点点将他和谭宗明的手分开,“来,你看着我。”

季白却一把把他推开,挣扎着站起身往大门口走。

也许是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腿有些僵硬,他的脚步很缓慢,甚至有些虚浮。所以,大家主动为他让开一条道。

可是还没走到门口,他却身形一委,倒向地板。

幸好洪少秋一个健步冲上来将他接住……



尾声



三年后。

谭宗明的三周年忌日,洪少秋陪着季白一起去给他扫墓。这个时候,“海龙号”已经试验完成正式投入使用,M集团余党也全部归案。季白没有回上海,而是接受了战峰的建议,留在A市接替了外调的周局的位子,担任A市国安局局长。

拂去墓碑上的落叶,洪少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季白,三年了,我们……”

“我曾经告诉你,等到我能笑着面对这张照片时,才能考虑和你在一起。”季白俯下身凑近墓碑,拂去谭宗明遗像上的灰尘。

照片上的谭宗明还是穿着白衬衫,嘴角挂着温柔优雅的笑容。

洪少秋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想我现在能了。”季白站起身来看着他,带着点俏皮的笑意。

洪少秋一脸惊讶。

季白调转视线去看墓碑上谭宗明的照片,声音轻轻的,心里软软的:“老谭,你放心吧。”

故人离去,记忆深埋,我愿找一个值得厮守的人,像你。




全文终


【2017/11/7 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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