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赵】 迈巴赫与柳叶刀第二季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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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宗明的私人律师木然在一个细雨微微的早晨见到了销声匿迹快六七天的国家银行上海分行行长谭宗月。后者在酒店面积有限的房间里关了快一个礼拜,很憔悴,但精神头儿还足。见到律师一点也不意外,反而开玩笑说,那小子还有点良心,也没白给他拨那些钱。

可律师笑不出来。他当年举家落难到上海,得谭宗明搭救,一朝立足政法界,免费给谭宗明做私人律师。谭宗明车祸昏迷已经快7天,晟煊集团董事会已经蠢蠢欲动,他等不及谭宗月的正式委托,擅自以代理律师的身份来跟谭宗月见面。

谭宗月听了胞弟的近况,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和焦急,手下意识捏紧手里的水杯:“谁照顾他?”

“安迪张罗着,另外就是……医生……”木然律师眼神闪了一下,将手里的文件摊开,“谭小姐,您得抓紧出去了。再有4天谭总不醒过来,董事会就要改选CEO啦!”

谭宗月皱着眉听着木然跟她诉苦,靠向椅背,脸偏向一边,“嘁”的一声冷笑:“晟煊谁家的,他们说改选就改选?”

“小姐!”木然一跺脚,警觉地瞥了一眼门口坐着的两个表情木然身穿制服的检察院人员,凑近桌子,声音降低了些,“晟煊现在群龙无首,谭总年轻气盛在董事独断独行……”这么说着,木然偷眼观察着谭宗月的脸色,见没什么大波动才敢继续说下去,“如今谭总这个样子,生死攸关的……谁知道哪一天能醒过来能不能醒过来……”话未说完,遭到谭宗月一记瞪眼,赶忙闭了嘴。片刻后吞了口唾沫继续道,“董事会最年长的崔董事已经三次要求组织重组会改选CEO了,说是谭总养病固然要紧,但是晟煊要发展,7000多号员工要吃饭啊!”

“一群老顽固,眼里还有没有个上下级了……”谭宗月鼻子里喷着冷气,胸口一起一伏,看样子气的不轻。抓过手边的杯子猛灌了一大口水,“安迪呢,推安迪上去不就行了?”

“安迪……没有股份……”一直垂着头战战兢兢的木然这才抬起眉目来,小声地提醒一句。

谭宗月气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门口坐着的两名工作人员立刻站起来往桌边来。木然见状立刻起身安抚两人,一边用眼神失忆谭宗月要淡定。

谭宗月闭着眼睛,脸埋在掌心里,胸口的起伏渐渐小了。片刻后,她再度喝了口水,整个人平复下来。这法子是跟安迪学的,安迪克制紧张,她克制怒气,很见效。

“你下午再过来一趟,把晟煊接待室那副<向日葵>后面的股权让渡书带过来,保险箱密码是谭宗明的生日。”

“您连这个都想好啦!?”木然惊呼,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着光。

“不然呢,能指望你这三十几岁不灵光的脑袋瓜救我弟弟?”谭宗月瞥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这群人,过了河就拆桥,一天不给他们赚分红就开始想心思。”

“毕竟晟煊这块肥肉太诱人了。”木然叹了口气。

“那也是我弟弟造出来的!坐享其成者有什么资格对这块肉怎么长怎么分配指手画脚?”

木然推了推她的手,朝一边又望过来的检察院公职人员努了努下巴:“您这平时看着仪态万方雍容大气游刃有余的,怎么这会儿全乱套了?”

谭宗月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回去吧,照我说的做。我这儿用不着你操心,你记得随时把宗明的情况带进来告诉我就行了。”

木然望着他,嘴开合了两下,最终还是闭上。谭宗月这个案子,一手资料他都有了。很明显的经济案件牵连,过滤谭宗月的账头和银行业务往来关系,没有任何疑点,清晰明白查无可查。至于监政书记的事,她也的确从未经手也毫不知情。听说副行长和监政书记蛇鼠一窝贪污受贿已经逃到外市去了,只要副行长落了马,谭宗月就可以出去了。

现在的关键,就是看是谭宗明先睁眼,还是谭宗月先解除看管,总之,不能是改选董事会先召开。

晟煊的股权,谭宗明占60%,谭宗月占30%,剩下的10%才是10个董事的。细分起来,以晟煊集团现在的盈利,每个人虽然股份折现后金钱数量可观,可真正算起来,还不到整体股份的1%。这样均等的股权,选来选去,谁都很难让人信服。当初按照这个比例划分股权,谭宗明的心思就在这一点上——股东股权均等但远小于谭氏姐弟,且只占总体股份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这样一来如果谭宗明遭遇不测,也可避免大权落入旁姓股东手中,使自己多年创下的基业一朝易主。

而今谭宗明确实大有不测,然而比较尴尬的是,股权占有率仅次于他的胞姐谭宗月也深陷困境,分身乏术。

晟煊集团董事会自然一团糟,安迪没有半毛钱股权,自然是被排除到董事会之外。她表面平静,实则心急如焚——谭宗明是信任她的,而这次看来,她对于守住谭宗明的家业,不仅无能为力,而且孤立无援。

现下这困境,谭宗明自然是不知道的。危险期早已经过去,转到VIP病房第3天,昏迷第10天。大大小小的管子已经从身上撤去,只剩下额头包了一圈纱布。额角挂的彩也已经结痂,脱落了一块,新生的肌体异常的白,像刷了石灰粉。黄昏落日时,赵启平不当班,穿着白大褂坐在谭宗明床前,交叉两只手抵着下巴,忽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床上睡的仿佛很舒服的男人。

第7天了,什么迹象也没有。

VIP病房单独设在住院部的最顶层,今天停电,没人愿意爬楼梯。除了必须上来的当班医生和主治医师以及病人家属,没有人来。赵启平知道谭宗明不喜欢热闹,特地把他安排在了走廊尽头最里面一间。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的他都能听见从楼梯间上来的心内科陈主任远远的咳嗽声。陈主任有哮喘,咳嗽声总是长一声短一声的,像哼哼唧唧上坡的拖拉机。

“咳咳咳。咳咳、咳咳。”一声声咳嗽传来,近了又远了。

赵启平猜,陈主任是在院办办完了退休前的最后一道手续,现在连最后一班岗也交班了。

这几天赵启平都是这样,没事的时候就在病床前陪着谭宗明,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笑着,慢条斯理地说给谭宗明听。

“这是夏护士,哦,来给你换吊瓶的。1/2/3,她到门口了。”

“这应该是何主任,新上来一个外科病人。”

“这是凌远师哥没跑儿了,那个肝癌母亲不知道怎么样了,听说儿子是高干。嗯……我师哥正往这边走,你猜他还有多久到?”

赵启平裹紧了身上的白大褂,往病床前挪了挪椅子,很轻地,生怕椅子金属的角在地砖上磨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搅扰了谭宗明的好梦。一方面赵启平想着,谭宗明太累了,做生意的本质是和人打交道,而与人相处从人得利本就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何况将这事做到登峰造极。也许这是一个天赐的好机会,让谭宗明好好休息一下的好机会。

而另一方面,他又恨不得把缺了角的椅子角在光滑的地砖上狠狠地磨,让那足以让心脏战栗的刺耳噪音把谭宗明吵醒,然后不管发生什么,哪怕是把他忘记,一干二净地忘记,他都接受。

他只要他醒过来,现在,立刻,马上。

赵启平眼角疼,他知道它们又该红了,于是赶紧双手遮住脸,深深地俯下身子去。

薄薄的夜幕笼上天际的时候,赵启平握着谭宗明的手睡着了。这是这么久以来的习惯,他把谭宗明最灵活的食指紧挨着掌心正中最敏感的位置,他期待有一天睡着睡着,掌心里手指一弹,他就会立刻醒来。然后,他就能看见谭宗明望着他笑。

可是这几天都没有,或者说,从ICU到VIP病房,一直都没有。

赵启平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星星三三两两地洒在天幕里。侧脸看了看床头监护仪,依然滴、滴、滴地慵懒地想着,一切正常。

很快,赵启平察觉异样猛然转身,瞪着眼睛看着身后窗边的那个身影。

溶溶月色中,一个身着白色蚕丝连衣裙套着米色驼绒风衣蹬着卡其色高跟鞋的中年女子,端庄秀丽、落落大方地架着二郎腿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架着优雅的二郎腿,向着他得体客气地微笑。

赵启平从惊异中回过神来,看着夜幕下月光中那张精致的、和谭宗明一无二致的脸,起身颔首:“谭行长。”

“快要是一家人了,何必这样客气。”谭宗月微笑,二郎腿落下来,眼神落在谭宗明脸上,轻轻喟叹,“你说,他得躲懒到什么时候?安迪告诉我,都10天了。”

赵启平沉默,他不知如何回答。

“你倒是第一个让他方寸大乱开车都要出事的人,”谭宗月叹笑一声,微微侧着头,目光也垂落下来,“他18岁拿到驾照,连罚单都没被贴过呢。”

谭宗月的话,不重。在黑夜里,甚至如耳语一样轻。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一味地平铺直叙,像是闲谈。可赵启平是个心思重的人,知道他们姐弟数十年相依为命意味着什么、知道谭宗明此刻的现状对于谭宗月是怎样的煎熬。

“对不起。”赵启平微微咬着牙,闭着眼睛,“我那天,应该把他留下来的。”

“年轻人,吵架是正常的事,你跟我道什么歉。”谭宗月摇摇头,眼中带着柔和的微笑,“我们刚7岁的时候父亲就在一次缉毒行动中牺牲了,我们的母亲,在他七七当日碰死在他的墓碑上。我倒没什么,倒是宗明,24岁起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数年前倒是开始变了,整个人不再那么深沉了,生意上,也开始铁腕柔情并存。我问他吃错什么药,他说他遇到一个小财神,教会了他如何更加人性化。所以,看在人性的份儿上,财源滚滚。”谭宗月笑出声来,摇摇头,“我想那个人该是你,很荣幸,今天见到本尊了。”她伸出手来向着赵启平,“你好赵医生,我是谭宗明的姐姐,谭宗月。”

赵启平握上去,谭宗月的手是温暖的。

两个人并排坐在窗前凉凉的月光里,看着床上睡的安然的谭宗明。

“我听安迪说,他就算醒过来也要失忆。如果他真的忘记了你……”谭宗月转过脸来看着赵启平,“你打算怎么办?”

赵启平盯着谭宗明长长的睫毛,提唇就是一个微笑,带着轻哼:“怎么忘记的,怎么想起来。”

谭宗月“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月落时赵启平送谭宗月出门,房门关上的那个瞬间,床侧谭宗明右手的食指微微抬了一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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