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赵】 迈巴赫与柳叶刀第二季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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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宗明的失忆,完全在赵启平的意料之中。他记得那天晚上送了谭宗月回来,推开门的时候谭宗明就站在窗前发呆,穿着病号服,身形已经有些单薄了。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白色的纱布圈在头上,眼神中满是困惑。

赵启平在心里默数了30秒,不见谭宗明温文尔雅的笑容,更不见他举步而来。

这时候他终于可以断定,谭宗明是真的失忆了。因为如果他的记忆还健全,他一定会笑着向赵启平伸出手来,等他一步步接近。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望着,赵启平想微笑,却笑不出来。他在心里做了个深呼吸,把门关上,在谭宗明的注视下迎向他:“你醒啦,我是你的主治医师赵启平。”

他看见谭宗明的瞳孔闪了一下,有一丝迟疑、一丝犹豫,还有转瞬即逝的迫切。谭宗明的眼神是空的,压抑着慌乱、无措、茫然、探寻,还有几分急切。可这些转瞬即逝,他依然将手伸上来,握住赵启平的指节,唇边荡起微笑,眼中没有温度:“你好,一直以来,麻烦你了。”

兜兜转转,几度重逢,再相对,却成初相识。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不约而同地,谁都没有松开手。

谭宗明感觉与自己掌心贴合的那双手在微不可查地颤抖,若不是掌心相合,一定无从察觉。这个自报家门的主治医师给他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谭宗明直觉他们应该很熟。可是他脑子里一团黑洞,像深夜里迷雾浓稠的密林,隐隐约约总感觉有东西,却又看不清是什么。

赵启平以为自己已经有心理准备的,可当他听见这句话时,悬在半空的一颗心,终于被失望的情绪一脚踹落谷底。

走廊上回荡起密密匝匝的高跟鞋鞋跟撞击地砖的声音,由远而近,急切匆忙。赵启平和谭宗明同时松开了手,一起向门口看。不多时,谭宗月一阵风似的出现在门口,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她单手撑着门框,指甲因为刚才在墙边的撞击脱落了一块甲油。谭宗月微微喘着气,一脸惊喜却眼眶湿润地看着谭宗明,脖子上的项链依附在锁骨上,因为气息的起伏蜿蜒成曲线。她看着自己的胞弟,脸上挂着笑容,眼泪却扑扑簌簌地从眼眶中落下来。

“刚才……直觉……你要醒……双胞胎……心灵感应……”她微喘着,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手在半空中划着线,来回指着她和谭宗明心脏的位置。

赵启平向谭宗月颔首,默默退出了病房。

姐弟两个相对坐着,一个临床边,一个临窗边。

“觉得脑子空?”谭宗月指指谭宗明头上的绷带,眼中泪还没干,喉咙里还含着激动的余波过后的沙哑。

谭宗明看着她,垂眸,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心里空。”

谭宗月一愣,继而翘着右手大拇指指着自己,挑着眉毛问:“我是谁?”

“冤有头,债有主。”谭宗明微笑起来,眼睛却依然暗沉沉的。

谭宗月心里松了口气,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刚才那位医生……”

谭宗明侧头看向门口,想着片刻前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仪表堂堂的身影,皱着眉:“这么说起来,他站在面前的时候,是有一种没来由的亲切感。”

谭宗月不做声,只是转了个话题:“南通的案子,快完了。”

“案子是……”说到这里,谭宗明忽然卡壳,呼之欲出的名字却说不出口,谭宗月看着他的样子,接过话来,“案子由CFO安迪负责牵头,在你出事之前,南通本地家族企业包氏集团提出合作并购意向。”

听谭宗月这样一说,仿佛暗夜密林里的迷雾中透出一束黄色的亮光来,毛毛的,很昏暗。安迪这个名字他很熟悉,但他记不起能与这名字对号入座的一张脸。

听谭宗月的口气,应该是晟煊的员工。

“看来还没有全部忘记,”谭宗月再度舒了口气,气息终于平稳下来,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也听不到了,只有铺在心脏位置的手掌还能感受到有力的搏动。“感觉怎么样?”

谭宗明说不上来。

醒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入目只有暖黄的夜灯下被灯光映照得泛着鹅黄色的天花板。他躺着,后颅骨闷痛,但不强烈。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想着,应该是红星的并购案到了关键。而他现在这个样子躺在病床上,应该是错过了很重要的会议。那么,心中那件很重要的事,应该就是这个了。他确信自己忘记了一些事,可最近的,到他发生车祸为止,他都记得。

一开始他觉得问题不大、但当他发现自己连一起合作制定并购案的搭档是谁都想不起来的时候,他就觉得问题很严重了。他下了床,站在窗前——他需要冷静。

然后他见到了那位叫赵启平的医生。

回转头的那个瞬间。四目相接的那个时刻,暗夜里浓雾弥漫的树林中,慢慢有一个身影穿破迷雾向他而来,那个身形和面前这位医生如出一辙,却被浓雾遮住了面容。谭宗明努力地回忆,回忆到后颅骨的痛变得尖锐也没能成功。

谭宗明很沮丧。

直觉告诉他他要想起这个人、必须想起这个人——这要么是一个他不能忘记的人,要么是一个他不想忘记的人。

两人握手的那个瞬间,他更确定这是一个熟人,且是一个关系不一般的熟人——皮肤相合的倏然间,谭宗明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想拥抱他,谭宗月说,人的掌心有一根血管是通往心脏的,人之所以要用握手来拉近关系,是想通过这根血管的互相贴合来拉近心与心的距离。

这种文青兮兮的言论,谭宗明一贯是不信的。但今天的感觉似乎验证了这句话的合理性,仿佛谭宗月所说的那根血管真的找到了知己——两手交握的那一刻,谭宗明觉得一股熟悉的暖流直达心脏。

赵启平,你到底是谁?

“那个医生……”谭宗明答非所问,回过头,目光在病房门口再度流连,仿佛刚刚那一抹白大褂的衣角还未曾飘远。

“你不记得他了?”谭宗月坐在比病床稍微低一些的椅子上,偏着头看着蹙着眉的弟弟,脖子伸到他脸下。

“我直觉我应该是忘了一些原本记得的东西……不过,应该可以慢慢想起来。”谭宗明沉吟,片刻后抬起头来,眼中浮起一丝豁达的、兴味盎然的笑意,“我应该记得他吗?”

“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谭宗月直起脖子,一巴掌拍在谭宗明腿上,谭宗明一偏腿,被拍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确实像是旧相识。”谭宗明思忖着,他断定这个人一定在记忆里雪藏着,因为四目相对时的感觉不会错。

“岂止是旧相识……”孰料,谭宗月微微垂眸,低声叹息。

“还有别的?”谭宗明挑眉。

谭宗月粉嫩晶亮的薄唇开合了两下,欲言又止。扶着谭宗明的肩膀替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很晚了,寒气重。你还伤着,早点休息。”

“他……”

谭宗月竖起修长纤细的食指在谭宗明眼前摇了摇,按在肩膀上的手掌向下施了力,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他说,你怎么把他忘记的,就要怎么把他想起来。宗明,这是一个很重要很有意思很值得了解的人,你一定要想起来。”

谭宗明看着谭宗月的样子,面上风平浪静,心里迂回婉转。




谭宗月从住院部大楼出来,驾车刚到黄浦江畔的时候,意外发现赵启平一个人坐在江边的大理石墩子上喝啤酒。天气已经颇冷,夜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些扎人了。赵启平只穿着件自然色的冲锋衣,拉链也不拉,半弓着背坐在石墩上,手撑着膝盖,掌心里握着捏瘪了的啤酒罐。他身侧左右两边放着两排易拉罐,右边一排排列整齐,应该是没开封的啤酒;左边一排七倒八歪,二分之一处都被捏扁,看来是喝完了酒的空易拉罐。

谭宗月就近把车停下锁好,拢了拢身上的风衣,迎着微微扎人的冷风向赵启平走去。

走到近前也不说话,抄起一罐啤酒坐下来,打开就灌了一口。

赵启平全程眯着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鹿眼看着面前这位完全不受年龄影响的气质美女单手拉开易拉罐豪气地灌酒,然后粉唇上沾着酒水向他举了举易拉罐,坐下。

“他睡了?”赵启平低低地笑出声,伸着手臂将手里的易拉罐靠过去,跟谭宗月的易拉罐碰得“砰”一声响。

谭宗月点点头:“许医生的猜测正确,这里的记忆,”谭宗月腾出手来敲敲自己右边的太阳穴,“大概只剩下一半儿。”

“还剩下什么?”赵启平仿佛早有所料,脸上毫无波动。他看着面前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群,只是脸上的笑容浅了些。

“他还记得晟煊是他的晟煊,还记得红星集团的并购案,却已经差不多忘记了安迪这号人。”谭宗月垂着下巴,苦笑地摇摇头。

“还有呢?”赵启平喝了一口啤酒。

“还有我这个‘债主’姐姐,我们缉毒警察的父亲、殉情的母亲、他收养的,还在美国读书的谭颂小妹,还有……他那一大摊子等着他回去理顺的生意……”

“除了我……”赵启平又喝了一口啤酒,垂下头去,手里的易拉罐捏的啪啪作响。

谭宗月沉默。

“小许跟我说过……如果失忆,很有可能会忘记他心里最挂念的某个因素,这是撞击性失忆发生时脑神自主减轻负担辅助病人尽快恢复意识的一种常见方式。可我还是不死心,我以为……”赵启平偏过头去,迎着湿冷的江风说着。江风吹着,他鼻音渐重,谭宗月看到,他眼圈也通红。

赵启平是个要强的人,一汪水含在眼眶里,满满当当,晃晃悠悠,就是不溢出来:“我那天要是早一步开门,他就……”

“从医学实践来讲,这至少可以证明,你是他最大的牵挂。”谭宗月赶紧堵住他可能即将倾巢而出的悔过,“既然是最大的牵挂,忘得干净又谈何容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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