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赵】 迈巴赫与柳叶刀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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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冬至的夜风裹挟着冰凉的雪片在呼呼声中扑面而来。露天甬道的灯全都亮着,照在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的鹅卵石地面上,泛出湿润明亮的光。赵启平在两个巡视组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咯吱咯吱”地走向酒店的正门,时不时顿下脚步回身望望身后那栋楼西北角一扇透出鹅黄色灯光的窗户。

一阵风袭来,直往脖子里钻。赵启平缩了缩脖子回过视线,接着走。雪大了,送他出来的巡视组人员把唯一的一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些:“赵先生,您小心脚下。”

赵启平没说话,沉着脸皱着眉径自朝前走。出来送他的人举着伞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却始终追不上他。赵启平越走越快,快到心跳加速,嘴边飞出的白气一团一团融进黑夜里。身后跟着的人踏过他留在雪上的脚印,水声啪嗒啪嗒。终于,正厅大门遥遥在望,赵启平掏出车钥匙给车解了锁,三步两步就到了座驾前。

“赵先生……赵先生……”刚躬身把出诊箱放进副驾,送他出来的人便踏着小碎步跑上前来,说话间隙微微带着点喘,“您回去转告老检察长,谭总没事,过了调查期就可以出去了,没几天了。”

赵启平没有回身看他,只是停了会儿手里的动作,然后侧身猫进驾驶室,毫不客气地带上车门轰油门走人。

赵启平有点生气。生谭宗明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他承认,自谭宗明被“双规”起,他没有过过一天安宁日子,每天都在与内心强烈地想要知道谭宗明境况的焦急与渴望作斗争。但他一直忍着,他怕贸然上门会引起多方人士的怀疑而给谭宗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谭宗明现在身份敏感,也许他需要与曾经有交集的所有人都划清界限以求创造置身事外的状态从而加速结束“双规”呢?赵启平此时径直直捣酒店,是否太过明显,引起多方怀疑?即便他身份再便利理由再充分,也难保不会有漏洞。犹豫再三,赵启平也熬过了几天,但终于在冬至里坐不住了。

因为冬至那天他休假,闲极无聊,满脑子都是谭宗明;更因为冬至那天是谭宗明的生日,40周岁。

赵启平决定采取点措施。

那天中午刚到午饭时分,赵启平顶着阴沉沉水濛濛的天气踏进了外公季鹤林家的院门。天酝酿着一场大雪,空气很潮湿,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赵启平透过毛玻璃似的钢化玻璃窗看见季鹤林正坐在客厅窗下的那张金丝楠木摇椅上,腿上搭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带着老花镜神情专注地画鼻烟壶。

季鹤林的保健医生王阿姨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穿过院子里的葡萄藤向客厅而来的赵启平,忙喜笑颜开地招呼一声,通知司令。季鹤林听完愣了一会儿,眯缝着眼睛努力透过蒙了雾水的窗户往外瞧,一边瞧一边起身往大门口转,嘴里声音洪亮却不是慈爱地笑道:“启平可好久没回来了,小王你把那只羊排给他烤上,要整只的,调料我都写在冰箱贴上了,你照着做,启平爱吃那个。这时候突然来,一定还没吃饭。”

季鹤林长篇大论的吩咐声中,赵启平就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门,见了季鹤林的面笑着叫一声外公,问了几句表哥有没有回来之类的闲话。然后循着羊排的膻味儿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奏鸣曲摸进厨房和王阿姨寒暄一阵。出来时见季鹤林鼻烟壶也丢在一边不画了,就目光慈爱地带着笑眯眯地神情盯着厨房。

赵启平背着手,笑嘻嘻地踱步到季鹤林身边,挨着他坐下。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桌上一套玉质中式茶具黏住了目光。季鹤林见他这样子,嘿嘿一笑:“没想到你虽然年轻,眼光倒是不赖,这套茶具挑的不错。”

“我没有啊……”一句话把赵启平说的愣神,也成功让他从那套精致的茶具上收回目光。赵启平虽然不懂玉器,但这套茶具的材质是上好的羊脂玉。茶杯观之敦厚,触手轻盈,放到灯光下温润生光,一看就是包浆完美的东西。那只茶壶更是以整只玉石掏空内芯做成,壶身上天然而成的血色纹路没有任何半路斩断的痕迹。壶身浮雕刻有亭台轩榭梅兰竹菊,凉亭飞檐上落着的鸟栩栩如生。兰花花蕊处正好有血红色纹路经过,恰当好处地充当花蕊,画龙点睛。赵启平盯着这一套茶具,估计着拿他一个月工资都换不来一套。他喉结动了动,坚定着看着季鹤林:“外公,这不是我买的。”

季鹤林闻言愣了一愣,却也只是将鼻梁上的眼镜扶了一扶,重新拿起随手搁在桌上完工了一半的鼻烟壶,仔细将仙鹤的喙勾画好。赵启平被晾在一边,心里大致对这套茶具的来源有了算盘,正待询问,季鹤林向茶具瞟了一眼:“来人姓谭,半个月前来的。看上去得有40上下了,说是你的朋友。”

果然。

“启平啊,你替我拿去还给他吧。我跟他素不相识,这东西来历不明。”一只仙鹤完工,季鹤林换了颜色,微笑着将小巧精致的鼻烟壶拿到眼前细细观赏。赵启平低垂着眸子不发一言,这时候终于将紧抿的嘴唇松开,紧紧地盯着季鹤林的眼睛:“外公,我有事求您。”

季鹤林眯缝着欣赏鼻烟壶的眼睛微微睁开,牵了牵唇角瞥了赵启平一眼:“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这样沉不住气。我救不了谭先生,退休了,不管这些事。”这么说着,季鹤林拖长了声音摆了摆手,欲从沙发上起身。

“外公!”赵启平心里一急,挺起上半身拉住了季鹤林的手,几乎是强行把老人家按在沙发上。他紧紧按住季鹤林一双干瘦的手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声音恨不得都硬起来,“外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谭宗明的事不会不知道。他前阵子刚刚受了伤,外公……我想去看看他……”

“你好好当你的大夫,掺和商场的事情做什么,你看小白……”季鹤林听到这里板起了脸,语气也严肃起来。

“他是我的病人,我得对他负责啊!”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关进酒店了吗?”季鹤林沉着两条眉毛看着膝前的孙儿,无可奈何。

“双规。”赵启平沉沉点了点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才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但他还是不能控制地心里难受,就像坐在蜡烛前发呆的人,手不小心触到蜡烛的火苗上一样,疼的一颤。

“别人现在是撇清关系都来不及,你还要往那个火坑去?”季鹤林倾着身子苦口婆心,赵启平迎着老人的切切目光点了点头,“火坑我也要去,我得对病人负责。”

 

 

 

而此时的检察院检察长水淼的办公室里,气氛十分沉闷。水淼和常务副市长邬建林比桌而坐,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水淼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对面黑色沙发上的这尊大佛,心里的小九九要把自己转晕。邬建林此来不为别的,就为着高速路西边“幸福泉”小区的三期。

“幸福泉”三期工程刚刚动工,冬至三天前才建好地基,刚剪彩就遇上夏部长落马谭宗明双规。这个工程由晟煊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承建,谭宗明亲自从国家银行筹款。每一阶段工程的合同书如果没有谭宗明的签字,银行不会拨款。现在谭宗明被牵制,工程一度陷入瘫痪,前几天升温,原来的地基上甚至都顽强地长出一片嫩遥遥绿油油的野草来。“幸福泉”三期原本是为了筹备评选“一线大市”而做的面子工程,预计建造占地300亩的安居房,专门拨给市内60岁以上的空巢老人居住,以体现“老有所养”。现在工程停滞,眼看评选考察的日子在即,面子工程却成了荒草地,叫常务副市长怎么不心焦?

水淼叹了口气站起来,给邬建林重新换了杯水:“市长,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谭宗明作为纳税大户、作为我市经济建设的中流砥柱,的确举足轻重。可这件事我说了确实不算,老检察长虽然退休,可还挂着荣誉职称,是有权过问的。这么大的事,万一他老人家查下来,我怎么说?”

“姓水的我告诉你,你少为了踩死谭宗明往上爬误了我的事。”邬建林歪着身子,对着水淼指指点点,“那块地现在是个烂摊子,除了谭宗明没人可以收拾。你现在把他管制起来,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市长您别吓我,”水淼微微一笑不以为然,“不说谭宗明现在情形未定,就算板上钉钉,也可以政府接管那块地,何必这么危言耸听?”

“第三医院欠着我们三个亿!再接过那块地,还让我们喘气吗!?”水淼带着点无可救药的意思看着眼前这个个子不高的中年人,频频摇头。

水淼一下子不说话了。

“具体事宜我们还没有递交反贪局,陈局长打电话来说谭宗明的姐姐谭宗月行长向他申请给谭宗明复查。”

“复查?”邬建林顿住,过后恍然,“他车祸,出院不满三个月。陈局长同意了吗?”

水淼点点头:“让我们指派一个医生过去。”

“我倒是有一个不错的人选。”邬建林当然不能让金主弟弟的病情有一刻耽搁,眼珠一转就想出个人来。水淼心头一跳,下意识拒绝,“我找检察院的专职医生。”

“这个人比你们那些专职医生强上万倍,老检察长身边的人,不比你们的人嘴严实吗?”不想邬建林站起来按住他拿手机的手,“正好借此向检察长汇报一声,日后出了问题,也不算先斩后奏。”邬建林说完起身,拍了拍水淼的肩膀,“水检察长,别跟手眼通天的人斗心机,你终究是一个输。”

这边厢,陈东慎看着谭宗月焦急的眼神给季鹤林打电话。季鹤林挂了电话,隐隐听出些苗头的赵启平也不多话,只跟在外公屁股后面眼巴巴地看着他。

季鹤林喂完了鸽子修剪了花、王阿姨端着一盘子飘向的烤羊排上桌吆喝赵启平过去尝尝的时候季鹤林拍了拍手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吃了羊排你就去吧,下不为例啦!”

赵启平黯淡无神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整个人都是雀跃的:“谢谢外公!”

邬建林盯着水淼打完了给季鹤林的电话才从水淼的办公室出来,坐进车里启动之前打了守着谭宗明的人电话,吩咐把电话交给谭宗明,他有事情要问他。

副市长来电,虾兵蟹将自然不敢怠慢。

“可以了,你很快就能见到他。”听到谭宗明那一声低沉沉稳的“喂”,邬建林降低了些声音。

谭宗明舒了口气:“谢谢。”

“蛟龙出渊吧,储市长等着你救命,地都长草了。”

午后,季鹤林站在院里的葡萄架下看着赵启平的DS绝尘而去,背着手转回来时叹了口气。王阿姨问他怎么了,他只喃喃说:

“算无遗策,难免要追悔莫及。谭宗明这个人,不好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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