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二)

章一回顾入口




至今我仍然清楚的记得第一次遇见先生的样子,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急促而突然。刚坐在画架前的客人慌忙起身走了,我都还没来得及张口向她索要为数不多的作画钱。雨下的急,我的画具也收的匆忙,不小心把画架也带翻了。画纸很贵,淋湿可惜,可画架也要扶起,一时间手忙脚乱,无从应付。

也就在这个时候,先生打着伞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我尚未完工的,那位客人的全身像。我看着他,心里生出深深的感激,由衷道谢。异国他乡,这样一副笑容亲切嗓音低沉的东方尊容,着实令我倍感亲切。那时,我只以为我们不过萍水相逢点头之交,却不知这场雨里,承载着我们各自人生中一个全新的起点——它有关相逢,有关爱情。

 

 

 

“先生?”感到画纸的另一端传来明显的对峙力量时,明楼才尴尬地松开手,促狭一笑。那青年斜着身子看着雨伞外面争先恐后的雨线,叹了口气,“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

“住得远吗?我帮你叫车。”明楼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向街面上侧了身子,伞不经意往青年头上偏了一些。只是这青年在他伸手拦车前阻止了他,带着点窘迫。

明楼看他衣衫陈旧,鞋面磨平,心中了然。自顾自拦下一辆马车,强制将青年连同画具一起塞进车里,温言笑道:“我在巴黎大学教书,车钱可以择日送还给我。回家去吧。”他放下车帘,听青年隔着帘布向他道谢,随后报了一个地址。

那地方明楼知道,香榭丽舍大街的平价群居区,周围全是书店,很冷清。

目送马车走远,雨势渐渐小了。明楼转身走上大街,心情愉悦,脚步轻快。

阿诚坐在舒适的马车里,看着身边的画具,一瞬间有些恍惚。一切只发生在一刹那,他都没来得及向那位先生仔细询问是在哪个学院哪个系哪个专业,教的什么科目。日后去还钱,从何问起?一时间怪自己大意,一时间又自顾自笑起来——这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先生,光是那一副金丝边眼镜,不知道值当多少车钱,他会在乎吗?想及此,又自我否定,即便在他人是九牛一毛,可欠债,总是要还的。

要打听到明楼,着实费了阿诚好大功夫。他趁着美术老师没课而勤工俭学的花店又放假的周末去巴黎大学打听了一天,奈何穿银灰色风衣戴金丝边眼镜嗓音动听长相俊朗的中国籍教授实在太多,被问到的人都爱莫能助。好在阿诚人美嘴甜又态度好,快黄昏的时候遇到一位长相清秀而中文又很好的俄罗斯姑娘,听完他的描述,略略动了动湛蓝的眼睛,一拍手道:“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我带你去!”

跟着那姑娘站在教室门口时,果然透过窗户看见一个高大伟岸的背影站在讲台上。他做完了板书,侧过身子来指着黑板上的内容,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底下的学生听的津津有味,频频点头。

“是他吗?”俄罗斯姑娘拉了拉有些发愣的阿诚的衣角。

阿诚回过头来,点点头。

“来!”俄罗斯姑娘轻声召唤一声,不由分说拉着阿诚从后门走进教室。

“这是一个典型例题,用以计算生产力与劳动支出的关系。我们……”明楼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飞舞,白色的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侧身来提醒学生注意看公式的当口,他意外地看见一个俄罗斯姑娘从后门进来,身后还跟着……

前些日子偶遇的那个青年?明楼心下一怔,四目交汇之时,他忘记了接着讲课。

那青年站在教室后面,冲他点头微笑。明楼心生暖意,回以微笑,将粉笔丢进粉笔盒:“同在一个课堂也是缘分,哪位同学给后面的两个人找个座位?”

话毕,马上有两个同学站起来。俄罗斯的姑娘坐了,阿诚也只好过去坐。

明楼回转身去接着讲课,课堂上再度恢复平静,只有同来的俄罗斯姑娘还在耳边絮絮叨叨:“明楼教授是经济系的红人,课上从来座无虚席,今天真是太幸运了。你看他,那么英俊,那么渊博,好像这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你看他……我的天呐,不知道他有没有爱人……哦……但愿没有……”

阿诚没有留心身边这位姑娘都说了什么,他端坐桌前,看着明楼在讲台上挥就粉笔,娓娓道来。那些枯燥的经济学公事,他居然能讲的引出阵阵笑声。他长身玉立于三尺讲台,玉树临风,从法国经济说到世界经济,从世界经济又说回法国经济。说他的家乡中国,说他的出生地上海,说这些地方经济的共同点,说它们可以互相学习的地方。

阿诚渐渐听得入了神,他素来跟着老师学画,从没有接触过经济范畴,这些新奇的东西令他很感兴趣。他认真听着,眼睛跟着明楼满教室地转。

他含笑而谈、他谦和有礼,他的确很有魅力啊!

“好,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明楼回到讲台,抬腕看了看表,“下面还有几分钟时间,大家可以自由提问。”

“明教授!”身边的俄罗斯姑娘滕然站起,吓了阿诚一跳。

明楼笑着向他们这边望过来。

“请问您有情人吗?”小姑娘生龙活虎,提出的问题却叫阿诚都脸上一红——西方人,就是“开放”这一点最叫他别扭,来了这数年还不习惯。这种事,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问的吗?

果然,教室里爆发一阵暧昧的哄笑。

阿诚尴尬垂眸,但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居然很想知道答案。

真是见鬼。

“这个问题……”明楼摇头,有点无奈地看着这个年轻而美丽的俄罗斯姑娘,“现在还没有。”

教室里发出姑娘们兴奋的议论声。

“不过……”明楼抬眸,话锋一转,视线定在那张座位上,笑如昙花,眼眸深邃,“我想很快就会有了。”

阿诚这时候恰好抬起头来,与他视线撞见。

心里突然有点慌,身体下意识就绷紧了。

好在,及时响起的下课铃声解救了他。身边的俄罗斯姑娘似乎尚未询问尽兴,略带失望地起身,擦着他的膝盖走了。他还坐在原地发愣,明楼站在讲台上看着他忽闪的眼神和黄昏浸润里的侧影,浅浅地笑着。

“来找我?”看够了,明楼收拾了教具,一手拿厚厚的经济学教材托着粉笔盒,一手执着教鞭走向他的座位。

“啊……先生……”阿诚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在大衣侧的内兜里掏出三张法币递到明楼眼前,“那天,谢谢您。”

明楼微微皱着眉,才想起他说的是叫车的事,思量着道:“得有……一个月了吧……”

“对不起……”阿诚慌忙垂下头,局促不安地用手指捏着长至手掌的外套衣袖,“我要等到勤工俭学的花店发了工资才能……”

明楼看着手里三张法币,无奈地摇了摇头,抽出两张法币塞到他手里。在阿诚错愕而羞窘尚未散去的目光中,明楼晃了晃手里的纸币:“这些就够了。”

“可是我那天看见您……”阿诚的“确实给了他这么多”还没说出口就被明楼打断,“天晚了,要一起吃饭吗?”

“不了。”阿诚慌忙摇手,“我晚上还有美术课,还要给花店送花,谢谢先生!”临走前,他还是将剩余两张纸币在明楼推脱之前塞到他的粉笔盒里,转身快步走了。明楼站在原地,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影转过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诚从花店回到冷冷清清的单身公寓时已经很晚了,月亮都偏了西。简单地冲了个澡窝在单人床上,他脑子里全是白天讲台上明楼的样子。

在讲台上将自己所有的知识分享给需要的人,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他觉得明楼真是个渊博而又低调的人,可即便他低调,他也是那么的熠熠生辉。他站在教室的最高处,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别人的焦点,不需言语、不需动作,只需静静地站着。相比之下,阿诚觉得自己就好像沧海一粟,黯淡无光。

出校门前他见过他的助教,年轻、漂亮、生机勃勃,他目送着他们从校园林荫道的另一边边走边谈走出了校门。阿诚突然有点羡慕那位助教——跟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可以学到多少知识啊。

如果有一天……想到这里,阿诚连忙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还了车钱,就算是两清了,巴黎大学和他的活动区域相隔遥遥,应该不会再遇见了。

阿诚盘算着明天的课程时间要怎样安排,天气越来越冷了,花店的花要在老板娘关店门之前抓紧送完,不然放在外面冻坏了就麻烦了。养母的钱也要抓紧寄了,不然真的不保证她是不是真的会找人跑到法国来……

阿诚倦极了,就在这满心的盘算中睡去……

明楼是和助教一起吃了饭才回到住处的,美丽女子,盛情难却,明楼绅士惯了,实在不好让芳心失落。保姆一直等着他,见他回来,赶紧招呼着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汤。明楼道了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地喝,喝着喝着就笑起来。

他想到那个虽然二十六七了但依然有点稚气未脱的倔强的年轻人、想到傍晚十分学校林荫道上从对街投来的目光。他不要以为那眼神躲躲闪闪明楼就看不见,事实上……

事实上明楼一直关注着他。

当然,明教授是要面子的,如果被人发现,是件丢人的事。

所以他微微低头和助教攀谈,借助和她的身高落差越过姑娘的肩膀去追寻那个白杨般的身影。他看清他的脸正对着他的方向,心里便飞扬了起来。

这小家伙,不知师从何人,会不会是巴黎大学的学生?

明楼在想,看上去那么清高那么骄傲,即便经济上青黄不接也要连一点车钱都算的清清楚楚的年轻人,会不会欢迎不速之客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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