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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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栽花,枝残叶败。无心插柳,绿意茵茵。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它不会发生,但却突然发生;你以为它会尘埃落定,但却高潮迭起。就像我从巴黎大学回到公寓之后便投入了三点一线周而复始的生活,如何也想不到先生的突然造访。

那是临近中午的时候,简单的饭菜刚上桌。门被突然扣响,短暂的、试探的。长年一人在外,这样的敲门声总是令我后背发凉,寒毛都竖起来——这一带有很多流浪汉,那种为生活所迫不得不穷凶极恶的流浪汉。他们密发长髯,一双眼睛泛着阴寒的异光,试探性地敲门,一旦打开,他们就会破门而入,搜刮食物。如风而来,如风而去。

我生而心软,又身在异乡,总想着他们是跟我一样为生计所迫的人,自然不舍得乱棍打走。但他们的架势又实在吓人,着实令我为难。

举着筷子犹豫了好久才又放下,绕到客厅到玄关开门。推开门扇,先生背着一只手站在门外,笑容和煦。他眼神里带着点得意的俏皮,我看见他黝黑深邃的眸子里自己眼神的倒影,意料之中的惊异而意外。

可身上的寒毛却一根根倒伏下去,向接踵而至的惊喜和暖意俯首称臣……

 

 

 

明楼只是在轮空的日子里例行溜达而已,却不知不觉溜达到了不常光顾……哦不,是从不光顾的平价租住区。看着一栋挨着一栋的单一式公寓,明楼皱着眉在石板铺就的巷子里转了一圈。入目全是私人书店,原木的板子刻着字说清店名,就那么随意地挂在店门上,看上去却别有一番意境。选了一家店推门而入,在油墨香浓郁的世界里挑了一本西洋画册,付了账,慈祥和蔼的白胡子店主看他第一次来,送了一支自己木雕的画笔。排笔的毛头是上好的羊毫,原木的笔杆雕成一朵精致的玫瑰,红色的油彩上了色,别有一番意趣。

明楼左手腋下夹着画本、手心里握着那只画笔,敲开了记忆中门牌号码下面的那扇门。

好一会儿之后,那青年修长挺拔的身影果然嵌在门框里。

“先生?”他瞪着一双溜圆明亮的眼睛,几乎是轻呼一声。

“嗯……”明楼嘴里含着一声问候,转了个心思却变成,“怎么称呼?”

阿诚一愣,这才想起自报家门:“叫我阿诚就行。”

明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越过阿诚的肩膀向屋子里看,歪着头扬了扬眉:“不请我进去坐坐?”

阿诚这才想起让门,明楼踏进玄关,一眼就把整个屋子收入眼底,除了闭门的卧室。阿诚站在他身边,微微低着头,含着点无奈的笑意:“地方小,先生见笑了。”

明楼摇摇头,将伴手礼递给他,脱下手套放在门口柜子上:“我没有预约突然造访,按照西方礼仪,你完全可以让我吃闭门羹。”说罢,他习惯性地将身上的大衣褪下来。

“那怎么可以,先生第一次来。”阿诚见他脱了外套,迅速而礼貌地在他的眼神搜寻之前接过来,“衣架没来得及添置,我替先生放起来吧。”说着,挽着大衣在前面引路,将明楼带进近在咫尺的客厅,手里的大衣妥帖地搭在沙发的靠背上。

“还没吃饭?”明楼踱着步子看着不大的餐桌上一盘清炒西蓝花、一盘胡萝卜牛肉片,身前的位置还有扒了一个坑的半碗米饭,笑着搭话,“如今的法国,大米贵的吓死人,你倒是会心疼自己。”

阿诚温和地笑着,自顾自走到桌前坐下:“先生吃了吗?”

明楼点点头,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你慢用。”

阿诚也不见外,就坐下来一口一口吃饭。碗筷的撞击声里,明楼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嚼着牛肉西蓝花胡萝卜,腮帮子一鼓一鼓,让他想起出国前给小妹于曼丽买的那两只仓鼠吃东西的样子。

看着看着,明楼觉得有点饿了。

“我能参观一下吗?”明楼清了清嗓子,半抬起上半身。

阿诚嚼着小半口西蓝花微笑:“您请自便。”

于是明楼逃离饭桌。

转了一个圈的当口,明楼进了只有一副书架一张书桌的书房。书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书,多半是画册,也有《红楼梦》之类的中外名著。最令明楼吃惊的是,居然还有一本《西方经济史》。

他就是在他的《西方经济史》选修课上去还的车钱,

明楼凝视着那本书,垂眸浅笑。

书桌后不远的地方靠墙立着画架,上面架着一张白纸,白纸下面翘着一支画笔。颜料架和调色板都在旁边,收拾的整整齐齐。书房角落里放着一只藤条编制的手提箱。

“你要出门?”明楼走出书房,靠在门口看着阿诚整理碗筷。

阿诚拣起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垂眸点点头:“我要回国了。”

“什……什么?”明楼怀疑自己的耳朵,身子往阿诚的方向倾了一点,“回国?”

然后他看着阿诚再度轻轻点头:“明天下午的飞机。”

“那你……”明楼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不远处收拾的整整齐齐的画具,“不学画画了?”

阿诚端起碗筷进厨房,没有说话。

明楼追到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对着自己洗碗:“真不学了?”

阿诚没回答,而是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向着另一面墙上的柜子:“先生来了这么久都没有沏茶,你看我这记性。”说着打开柜门拿出茶杯茶叶。

明楼却在这时候眉头紧锁地告辞。

 

上海霞飞路西南照相馆附近的烟花间,是上海滩上著名的繁华花柳地,温柔富贵乡。烟花间的掌事妈妈丽香是个精明强干而透着一身媚气的中年女人,长年穿着水红色暗花底子的修身旗袍,右手指间夹着一根修长精致的紫檀木女式烟斗,或在来客间巧笑倩兮,或在犯了错的姑娘房里破口大骂。丽香在哪里,哪里就活色生香。她总是拿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精明地四处扫视,看见客进门,立即摇着玲珑有致的身段迎上去,乖的顺的,雅的俗的,丽香给客人们安排的姑娘,总是最称心的。

传闻丽香有一个养子,20岁那年福利院领的,打算养来继承衣钵主管男倌人的调度。不想那小子外枝横着长,满了20岁就一张机票飞去了国外,杳无音信,倒是月月寄钱回来。

自打丽香的养子开始寄钱,丽香的衣着更加光鲜、妆容更加精致,前不久还领了一个标致的男倌儿进门,专门在她房里进出。本来大家都羡慕她风光无限的好日子,可是几天前她突然把烟花间关张,一张机票也飞到养子那儿去。

再回来的时候她带回来几张零碎的支票和上海胡同里的人没见过的外国钱,在自己房里关着骂了三天。那些日子到烟花间的客人们一直能听到她尖锐的谩骂声,有人议论说她和养子闹崩了,卷了孩子的铺盖卷儿和金银细软回来,断绝了关系。

真实情况无人知晓,只知道从那以后丽香再也不曾夸口她那帅气能干而又乖巧的养子。有好事的人问起来,她总是一翻白眼一甩手帕,鼻子里哼一声,细声细气地道:“那小赤佬,谁管他死活。拎不清的白眼狼,死在外面别回来才好的唻!”

别人听她这样说,更激起八卦的兴趣。却要再问,丽香手里的烟斗呼啸有声,将凑热闹人士一律打走。

明楼也知道烟花间这个地方,但之后他亲自命人查封了烟花间。至于理由,那都是后话。

 

 

将近年关,明公馆却连半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明镜忙着借着年尾的由头到处收缴地租,明台曼丽忙着期末考试,干脆住到了学校,明楼人还在法国。眼见各家各户的人都一拨一拨地往回赶,可偌大的明公馆只剩下明锐东夫妇和一应仆从,心里不免有心落寞。

阳光正好的午后,明锐东坐在后花园的白色长椅上,明太太抱了毯子出来给他盖在膝上,人就势坐在他旁边。明锐东偏头看了她一眼,接着闭目养神。

“大年下的,家里没个年味儿!”明太太叹了口气。

“家无长子,国无大臣,一样凄凉。”明锐东哼一声。

“明楼有5年没回来了吧?”明太太又叹一口气。

“怕我又催他,岁数大了,家庭、事业,倒是一边都不扑腾。”明锐东改为躺在长椅上,语气颇为愤愤。

“当初你放他出国,就知道会有今天!”明太太幸灾乐祸,“你自己的儿子多大的心思,你不知道?”

明锐东待要说什么,丫鬟阿香迈着小碎步急急而来,远远就看见脸上掩盖不住的喜悦:“老爷、太太,大少爷来电话,说今年回家过年!”

明锐东一下子从躺椅上起身,差点闪了腰,明太太更是迎到阿香跟前,笑逐颜开道:“怎么说的?什么时候回来?”

阿香喘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不住:“大少爷说,大概腊月初就回来了,让老爷太太不必挂心。”

老夫妻俩听见这么说,即便面色平静如明锐东,心里也是喜不自胜。

 

 

明楼本不打算春节回国的,只是那天从平价租住区出来想着阿诚说着要回国的话,心中总是异样。那之后过了一周,明楼再去阿诚租住的公寓光顾时,迎接他的只有暗红色雕花钢板门上的一把黄铜浇筑大锁。那一瞬间,明楼觉得原本浪漫慵懒让他日日新鲜的巴黎顿时黯然失色,陡然间对阔别已久的故国家园升腾起迫切的思念。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在处理完所有手头工作办好交接之后就开始为回国做准备。

而此时阿诚的飞机已经落地,脚下故乡的热土冰冷而坚硬,眼前故乡的景象陌生而疏离——阔别七年,站在白渡桥上,阿诚反而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排斥的异乡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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