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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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我还能回想起当年和先生重逢时的一点一滴。那场重逢很意外,也让我对缘分的奇妙彻底信服。很多事情就是如此,突如其来,意想不到。也正因为有这些意料之外,才能让生活有滋有味。

那盆盆栽被搬开,先生惊喜多于惊讶的眼神向我投来的时候,我好像也在他瞳仁的倒影里看到我极力压制的欣喜若狂。但我知道这欣喜压不住,这是从内心喷涌而出的如愿以偿。

那一刻我才清楚地知道,其实我的内心是那样盼望着能和先生见面。哪怕,匆匆一面也好。

 

 

四目相对,明楼心雷如鼓、面上流光。他忘记放下盆栽,绕过高高耸立的花架,步伐焦急而轻快。他迈步向花架的另一边,和阿诚在花架的尽头会和,也不说话,只望着他笑。

“先生也相中了这棵外国松吗?”阿诚身体微微前倾,忍俊不禁,向着明楼手里的盆栽努了努下巴。

明楼仿佛被人点破心事的年轻小伙儿,促狭一笑,有点尴尬。他把盆栽放到阿诚怀里:“君子不夺人所爱。”

“谢谢先生。”阿诚倒是不客气,抱着盆栽走向柜台,“我会带着您对它的关注和喜爱,好好照顾它。”

明楼不动声色,面上淡淡笑着,脚下加紧几步跟上。两个人一起站在柜台前,店老板麻利地包装、结账。

明楼全程看着,没有掏钱包。他看得出阿诚是个清高而自尊的人,必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与他因为这点小小的费用拉拉扯扯做无用的推辞。可是阿诚会受之有愧,还是会将买盆栽的钱返还给他。在看到阿诚的那个瞬间明楼就在想着要如何让他们之间多点交集,他也曾想过用抢先付账日后还钱这一招,但是转而他又觉得同样一招未必灵验,阿诚绝不是爱占别人便宜的小市民。

眼见老板收了钱交了货,明楼心里一筹莫展焦急万分。正当这时候,转身向柜台里的老板姑娘从柜台后面抽出一支白色康乃馨送给明楼,说是规矩,但凡光临店里的人,不管买没买花,都不会空手而归。

康乃馨实在好,白如阳春雪、嫩如少女肌,透着说不出的活力与新鲜。明楼欣然受之,和阿诚相伴出门。

这时候的天已经阴云低压,一阵阵起了寒风,直往人脖子里钻。阿诚将盆栽换到另一只手上,一只手空出来拢了拢围巾:“要下雪了。”

“是啊。”明楼微微驻足,望了望天,“一转眼,也要年关了。”说到这儿,他转脸看向阿诚,含着笑道,“今年和父母一起过年吗?”

阿诚一愣,微微撇过垂下去的目光,摇了摇头。

明楼觉察出异样,停了下来。

阿诚走出与他一步远的距离,也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我是个孤儿。”

明楼愣住,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你一个人难免凄凉,要不……”明楼尚未说完,阿诚后退一步,礼貌地打断,“不打搅了。”这么说着,看向不远处的胡同口,“我家就在前面了,先生就送到这儿吧。”

明楼看着他往前走,想了想,闪身进了另一条胡同里。

阿诚微微低着头,抱着手里精致的盆栽小心翼翼地走。皮鞋他在年久的青石板上,发出低沉的“哒哒”声。胡同走到一半的时候果然飘起了雪花,落在外国松的针叶上,很快就化成了一滴透明的绿色。

走着走着,他看见另一边胡同口站着一个人。

他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会儿,不由得苦笑起来。

那身影高大挺拔、风度翩翩,正是半道上分手的明楼。此时他就在对面胡同口站着,没有打伞,来势凶猛的雪花已经铺在肩头。

明诚抱着盆栽一直往前走,到租住的小院门口也不停一步。

明楼就站在那里笑盈盈地望着他,不催促、不迎接,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站在原地。

“先生干嘛呀?”阿诚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古灵精怪。

“你有东西忘在我这里。”明楼神秘地压低声音,在阿诚好奇而困惑的注视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支白色康乃馨。

阿诚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送你这个实在不合适,可我也实在无可赔罪。”明楼把花插在他大衣的口袋里,“只当是无计可施,借花献佛。”

“如果是因为刚才的谈话,先生大可不必如此。”阿诚将满脸的笑容收进眼里去,瞥了眼口袋里露出来的花瓣,“但是,我也不会拂了先生一番好意,谢谢。”

明楼笑,心下畅快。越过阿诚的肩膀看向一排排院墙前灰瓦三角屋檐下灰褐色的院门:“不请我去府上坐坐吗?”

阿诚向后望一望,回过头来:“大雪天寒,弊舍简陋,改日吧。”

明楼有些扫兴,脸上的笑意失了一些:“那好吧,再见。”

阿诚后退一步,微微欠身:“先生走好。”

他目送明楼转身离去,上了主街。一辆黄包车被招手拦下,明楼上了车,往主街动向去。

风卷着雪花越下越大,阿诚加紧脚步推开了自己家的院门,几步就穿过院子进了正厅。向着炭火炉子暖了手,这才把刚买的盆栽端到卧室放在书桌右上角,浇了点水。一切收拾完毕他才解了围巾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那朵白色康乃馨。

他把它从口袋里抽出来,从书架上找到那本《西方经济史》翻开,把康乃馨夹在其中。

多年后阿诚出国办画展,明楼闲来无事在家整理旧物时曾经翻到过这本书。油然而生的亲切感与熟悉感让他翻开书,自然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支已经成为标本的康乃馨。

花瓣已经完全干化,和茎叶一样呈现干枯的黄色,薄如蝉翼,一碰就碎。所以明楼没有惊动它,只是看着,温和地笑起来。

因为他看到这朵干花下面垫着一张纸,已经泛着淡淡的暗黄色,纸上写着熟悉的笔记——

这不是一朵一般的花,白色的康乃馨,象征着吾爱永在。

明楼一直相信,每个人都会如他一样,遇到一个懂你胜过你自己的人。

花开一朵,话分两头。且说明楼前脚回家进了书房,后脚随侍的哥儿就猫腰从窗根下悄无声息地进来,见明楼靠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便在门边等着。

等了半晌明楼也没个动静,哥儿急了,大着胆子进来,在书桌不远处躬身道:“大少爷,汪公馆上差人送了东西来。”

明楼一听,合着的眼皮下眸子也不动了。静了一会儿,淡淡地问哥儿一句:“送的什么?”

哥儿腾出一只手在怀里抱着的纸箱子里拨了拨,又抬眉瞥了眼明楼:“看着像是您往日里送给曼春小姐的东西。”

明楼终于睁开眼睛向哥儿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他怀里抱着个精致的玻璃匣子。那匣子明楼再熟悉不过,是那年从法国托带货回来的明堂捎给汪曼春的。不是什么精致东西,只是八棱角的盖子合着八棱角的短粗玻璃匣子,法国人年节里装伴手礼用的。但那盖子边缘镶嵌的金丝珐琅实在是好,悠悠的深蓝色,在黑暗里却发着海蓝色的光,不知道有什么特殊材质。那年汪曼春生日,明楼随手在街上买了一盒巧克力寄给她尝鲜,新出的牌子,扎扎实实一大盒,可把汪曼春乐坏。想到这儿,明楼就想起后来汪曼春回信里对那盒巧克力跃然纸上的夸赞,心里多少都想苦笑——人啊,小时候就是这样容易满足,可长大了,却是手里攥满了想要的,还要索取更多。

明楼瞟了一眼玻璃匣子里塞着的信封和一些锦盒之类的,又转回头去,闭着眼睛朝着天花板,吩咐哥儿把玻璃匣子搁进里间卧室衣柜最底下那个不常打开的抽屉。

哥儿放好了东西刚出房门曼丽就在窗外笑开了:“这样好的大雪纷飞的天气,大哥怎么不去和曼春姐姐迎头而走,以求白首?”进门来,等着哥儿给她见了礼出去,才背着手斜靠在书桌沿上,“大哥怎么了?”

“有事吗?没事去找明台陪你闹去。”明楼从椅子上起身,端起茶杯喝水,见曼丽穿着加厚的锦缎棉长裙,厚厚的长短筒冬袜,驼色短筒皮靴,外面还披着一件长及地面的白色暖绒复古披风,不觉想起冬天真的到来,一向要身材不要温度的小妹也脱去了洋装开始穿棉裙了。

这样的冬天成为孤家寡人,难免凄凉。明楼心里暗暗苦笑。

曼丽才不管明楼此时的思绪万千,只管蹲下身子伏在长兄膝头,手背垫着下巴,眨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

“你又求我什么事儿啊?”明楼含着杯沿,垂眸望着她。

“我想学画画,妈妈叫我来拜托你找一个老师。”曼丽笑嘻嘻地望着他,下巴随着随着嘴唇的开合磕在中指上。

明楼眼珠一转:“你找了谁啊?”

“还是大哥最了解我了!”曼丽兴奋地欢呼一声,迎面搂住明楼的脖子。

明楼一只手伸着老远举着茶杯,搂着曼丽的腰倾身放在桌面上。“不是恋爱对象吧?你这个年纪,要以学业为重。”

“大哥想到哪里去了!”曼丽瞪着一双杏眼跺跺脚,不可思议地看着明楼,“下学年高三,校长说多学一门特长可以加分,有助于考上上级大学,我想……”她慢慢低下头去,手绞着垂落到胸前的辫梢,“我想去上级大学,觉得相比于乐器,还是美术成气候快些。”

“这么不想跟明台分开吗?”明楼偏着头,带着点玩味的微笑,追着曼丽躲闪的眼神。

“上级大学偏文科嘛,我文科那么差,只能……”曼丽顾左右而言他,明楼只顾着笑,在她毛躁之前点了点头,“你请那位老师来,我当面见一见再决定。”

“我跟你说,我找的这位老师,画什么像什么、画百灵能唱歌,简直就是神笔马良。神笔马良你知道吧!有了他,我即便文科不能及格,也可以凭借特长加分直升上级大学。”曼丽一听这话,眼睛都亮起来,围着明楼叽叽喳喳地说着。

明楼喝着茶,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心说神笔马良,他还真就认识一位马良转世的街头画家,画什么像什么,画百灵能高歌……

 

 

见到曼丽的美术家教,是在她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那天明楼好不容易从一个经济沙龙脱身回来,刚到月亮门下,曼丽的贴身丫鬟就来请他,说幺小姐请他说话。还没进正门就远远的看见曼丽住处的门廊底下立着画架,想是美术老师来了,便理了理衣领才进门。曼丽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冲他做了个鬼脸,才收起一脸怪相向着书房里喊了一声:“老师,我大哥来了!”

里面人随即转出来,四目相对,明楼老大吃惊,那人也愣住,不过片刻走上前来,笑盈盈地伸手:“打搅了,先生。”

明楼按住心下雀跃,面上笑容和煦,不露一丝波澜:“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本来穷技难长聚,孰料转眼自登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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