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狮子的庄太太

【楼诚】留住你一面 (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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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难料,人心难测。我一直以为那个叫于曼丽的学生只是个为着情郎专心学业而托我另想门路的姑娘,我虽拮据,可上门家教的事却是不愿意做的。贫富分化严重的时代,请得起专职家教进门的人家,多得是高门大户。那些高墙大院里,多文雅显贵的事,却更多庸俗无耻的人。我见多了这样的人,实在不愿多有交涉。

可于曼丽实在是个可爱的姑娘,我又是个好奇的人,只好答应跟她到家里看一看,如果氛围不好就拒绝上门。她向我说过要面见她的长兄,可我却没料到她的长兄就是先生。

如若不是日后她无意说漏嘴,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切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那时先生和我都深感斗不过鬼灵精的手段,却也相视一笑,深深感谢这手段……

 

 

曼丽是真的很欣赏新来的美术老师阿诚。他长得高挑英俊、眉清目秀,眼睛总是含着笑,像冬日暖阳配着巧克力。她喜欢看着他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画笔,给他们讲光与影、明与暗的线条,讲红与黄、白与黑的色彩。她喜欢听他课上给他们讲梵高达芬奇,课下给他们讲《海燕》高尔基。她觉得阿诚老师不该是个还能兼修化学的,他这一身的气质,就是天生的艺术。

萌生请他做家教的想法已经很久,她几乎认定她就是那个能助她考上上级大学的唯一人选。她知道阿诚老师是个清高的人,看不得世家大族的奢华铜臭气。好在明家是书香门第,平易近人,活在凡尘里。曼丽好容易说服了他登门亲测用事实说话,还请了家里书卷气最重最喜欢掉书袋的大哥作陪。他们见面之前,曼丽向天祈祷大哥可以靠谱一些,别说些经济学家假大空的官腔。

可眼下的局势让她有点一头雾水。只见眼前两个人握着手含着笑,就只互相望着,久别重逢的样子。曼丽偷眼观察着长兄含笑投向阿诚老师的眼神,心里虽然困惑,倒也放松不少——以大哥的性格,如果是个不入眼的人,他当下就会叫人看茶,自己借故离开。等到晚上饭毕各自归房,他一定会端着架子跟她说师者如父,要有个一看即知学识的面相。曼丽不知道大哥而立之年哪里来的阅历能从面相看学识,明台悄悄告诉她,其实就是如他英俊即可。

曼丽偷笑,顿觉阿诚老师也许真的符合兄长挑剔的审美。而且看两人刚刚会面的神情谈吐,该是老相识的样子,这下对于阿诚的长期授课,曼丽心里更有底了。

小妹心中这一起波澜,明楼自然不知。他请阿诚入座看茶,就坐在他斜对角的短沙发上,双手交叠在架起的膝盖上含着微笑看他。

曼丽看着大哥这个样子,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连。见他大哥丝毫没有走的意思,踌躇了一会儿还是看了看表:“大哥要是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我们就开始上课了。”说着,向候在门口的哥儿看了一眼,后者会意,到门口把画架搬进来。

阿诚被这突然的会面正冲击得心里感慨,此时更无法招架明楼两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正如针扎时听曼丽这么一说,赶忙整理衣服站起来:“那去书房还是……”

“就在这儿吧。”曼丽刚要答话,明楼一句定夺堵住她的嘴,弄得她好不惊讶:“我这里挨着上房,爸爸妈妈那边人来人往,怎么能在这儿……”

“是你的画技见不得人,还是你阿诚老师的画技见不得人?”明楼起身移到正位沙发上坐着,抬眉笑瞥了曼丽一眼。

曼丽一时语塞,鼓着腮帮子瞪着大哥。阿诚正打点着要用的颜料,听到这话也是手上一顿,暗暗摇了摇头。

“就在这儿吧,不让先生看看我的水平,他怕是不肯替你付这学费。”曼丽还在张牙舞爪瞪着兄长之际,阿诚已经理好了画架转过身来,带着点笑意说。

曼丽叹口气作罢,坐在画架前的三角高凳子上侧头看着侧后方的阿诚:“今天画什么?”

“嗯……”阿诚拿画笔敲着画板边沿,想了想,“人物。”

曼丽开始翻找临摹画册却被阿诚的手按住:“高起点才有大进步,画别人的东西的东西永远是东施效颦,今天咱们画活人。”

“啊?”曼丽咬着唇,明显犯了难,“可是我连临摹都……”

阿诚顺手将临摹画册丢到一边:“真人都不在话下了,还奈何不了临摹?”

一句神采飞扬的话点亮了曼丽眼中的光华和心里的兴致,当下立即摩拳擦掌:“说的也是!”提笔之际却又是眉如麻花,“老师给我做模特吗?谁来指点我呢?”

阿诚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眼睛往沙发的方向动了动。

曼丽心领神会,侧身向门外伸着脖子叫唤自己的丫鬟:“金钗,去给大少爷把书房里的<欧洲经济>拿来!”

门外丫鬟应一声,领命而去,不多一会儿就抱了厚重的硬壳书站在明楼身边:“大少爷您的书。”

明楼正喝着咖啡,看到这大部头书籍满肚子狐疑。曼丽及时在他身边俯下身把书在他膝上摊开,熟练地在他大衣内口袋里摸出金丝边眼镜给他戴上:“大哥您就这个姿势,好好看书,千万别动。”

明楼摇头叹息,自然知道这鬼丫头的用意,便低头看书,只笑不语。倒是阿诚见他这幅模样,一时怔住。

数月前在巴黎大学二次会面,明楼就是这个样子——两边分叉的小翻领黑色绒加长大衣直到脚踝,胸前露着棕色条纹领带,金丝边眼镜。那时候他在讲台上站着、评说经济,挥斥方遒。阿诚觉得这一路走来真的很奇妙,一次次的偶然的相遇成了必然的重逢,今天终于到了过府拜访的地步。

不,这也是偶然。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哪敢托大说成拜访。

阿诚俯身凑在画纸前给曼丽打结构,素描笔沙沙划过画纸,他定了定神,轻声给曼丽讲解着构图步骤。两个人凑在画架后面,有问有答,聊的十分投机。

“我怀疑您这个头颅构架有点小,到时候五官挤在一块儿比例不协调。”曼丽拿着素描笔竖在中轴线上,又支在画架顶上远远比着明楼,“你看,这么一来像五头身,这也太有损形象了。”

“所以说有很多时候是按比例缩小,明白了?”阿诚微笑着,轻声细语地说着,曼丽连连点头,明楼却听得心中难耐——好容易有这样会面的机会,却要听他说什么光影构架色彩搭配?他就这么干坐着看着满页的陈述和数据眼皮子打架?两个人在密谋什么那么开心,曼丽真的是无法无天,一点都不拿他当大哥了?

“大哥你坐好!要开始画了!”正要起身,只见曼丽收了橡皮开始挥动素描笔,阿诚站在一旁看着,不时伸手点点画纸,“这里再收一点……嗯这边逆着光,线条要做一点投影效果……我记得眼镜架子上有花纹的,换小号的笔……”

明楼原本因着不能参与两个人的讨论而有心躁动的心在阿诚轻柔低沉的声音中慢慢平静下来,嘴角微微上扬,翻了一页书。他能时不时感受到阿诚的目光,停留时间不长,却十分频繁。他猜测那目光一定带着暗暗的笑,因为是暖的。

其实明楼的两腿已经发酸,左脚已经开始发麻,可他不敢抬头,他怕惊扰了这本就战战兢兢的关注。

于是他一边享受着那目光,一边在牙缝里暗暗吸溜着冷气缓解两腿的酸疼。

快要收工的时候,曼丽抱怨照进明楼身上的那束阳光处理不好。阿诚心平气和地帮她调着淡金色的颜料,只是笑,也不插手。

曼丽有点挫败,向明楼投去求救的目光。

明楼合上书就起身,一条腿却失去了知觉,差点摔倒。阿诚的眼里露出点惊异、还有歉意。等明楼到画架前,他微微起身,想将自己的椅子让给他。

明楼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失去知觉只剩麻痹感的腿只用脚尖立在地上。阿诚坐在他身边,看他这样子,便把上半身往他身边靠了靠,明楼正好挨着他,省去很多力气。

从曼丽手里接过画笔,明楼蘸一点颜料,挥笔而就,嘴里趁机上课:“手要稳,落笔重提笔轻,45度稍微打一下。没有你那么实诚实打实往纸上糊颜料的。”说罢,笑瞥阿诚一眼,“我说的对吗,阿诚老师?”

阿诚不置可否,笑着将调色盘递给曼丽起身:“先生这样深藏不露,叫我来真是劳民伤财,受之有愧……”

“不……”明楼刚要辩解,曼丽站起来道,“老师要走了?”

阿诚抬手看了看表:“时候不早,还得回去备课,明天我会准时到。”

明楼连忙站起来,阿诚见状笑道:“府上太大,先生还是带个路吧。”

明楼欣然受之,于是二人别了曼丽往正大门来。

“你有话跟我说?”出了曼丽的院子,明楼终于舒了口气,和阿诚并肩走着,一路上帮他推开架子上干枯的藤蔓。

“不是先生有话跟我说?”阿诚转脸,惊讶又疑惑。

然后,两个人相视而笑。

“不专心授课,看什么学生家长。”明楼话里带笑,眉梢上扬。

“不专心做模特,盯什么家教老师。”阿诚话里含绵,下颌微昂。

四目相对,随即移开。抬眸间,正门已经在望。

“先生留步。”阿诚转过身来,向明楼欠身。

“慢走。”明楼欠身。

正此时,门房早迎上来送客,顺带向明楼报道:“大少爷,刚看见汪小姐从对街来。”正当这么说着,早见一抹罗蓝色从大门口飘进来,那颜色,是汪曼春常穿的旗袍的颜色。明楼心下纳罕:前些日子闹得那样凶,怎么这时候来?这么想着,另一位门房已经引着她向这边来了,见了明楼,她没了往日的柔情,只是大大方方地称呼一声师哥。

这倒叫明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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