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狮子的庄太太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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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到来的时候,于曼丽的美术课还没结束。我把最后三节课排在初四到初七,算着他们一家子也应该闹完了年,我也可以拿着课时费赶着为自己在新年里添置几件看得过眼的东西。年里出门狠了心,改坐电车。从明公馆门口出来的车夫总是留意院墙上的门牌号,弄得我实在人心惶惶。这天早上正赶上大雪初霁的晴天,带着一身寒气推开正门的时候,院门外想起敲门声。

自问初来乍到,应该是没有人这么早来拜年的。就算是有,大年初二的早晨,谁会这么急着上门。这么想着,搓着两只手穿过院子正中的葡萄架开门。门外雪落一地,晨光反射在白雪上,射进眼睛里是淡淡的金色。我看见先生一袭银灰色大衣,一只手单插在口袋里,就这么站在门檐下笑眯眯地望着我。

虽然对于他的不请自来我很苦恼,但好在来者是他,总比那些不知道安着什么心的陌路人要好得多。

 

 

年前南京财政司忙着尾牙结算,汪芙蕖干脆让夫人帮着收拾细软,住在在南京添置的别院里。过了腊月二十四,汪芙蕖带着一后备箱的年货回来,却被妻子告知侄女已经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好几天了。

汪芙蕖膝下无所出,族中后辈所疼爱的,也只有聪慧伶俐的汪曼春。汪家的长房兄嫂、汪曼春的父母在一场空难中撒手人寰,汪芙蕖就势将汪曼春接到身边抚养至今,夫妻二人疼惜若宝视如己出。听闻侄女不快,汪芙蕖来不及卸下一身风尘就敲开汪曼春的房门。时值楼春二人闹别扭已经过去三天,汪曼春虽心有怨气,但多少平了一些。此时见叔父进来,忙一边将耳环卸下一边起身:“叔父回来了,有没有礼物给我?”这样说着,人已经笑盈盈地站起来,想要擦过汪芙蕖下楼去看礼物。

放在平时,汪芙蕖一定乐呵呵地一边陪她下楼,一边献宝似的向她历数带给她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等等一应稀罕物件儿。可今天,汪芙蕖却一反常态地关上房门,握着她的肘关节和她一起坐在床尾凳上。汪曼春困惑不解之际,汪芙蕖瞟了一眼梳妆台——临近化妆镜的位置放着汪曼春刚摘下来的耳环,翡翠通透润泽,一看就是上等品。

“那对耳环是你18岁生日的时候明楼送给你的吧。”汪芙蕖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收回来,“平日里都没见你舍得摘过,今天怎么摘下来了?”

汪曼春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垂眸揉捏着膝上旗袍的面料。汪芙蕖挨着她坐近了一些,也微微低了下巴:“一进门就听你婶母说你情绪不太好,叫我来看看。我看你这样子……”汪芙蕖盯着侄女半垂的眼睛看了会儿,“又和明楼闹不愉快了?”

汪曼春闻言,睫毛颤了颤,叹了口气:“我和他……不是一直那样子……”

汪芙蕖沉默片刻,正过脸去,也思忖着舒了口气:“我们两家人经商从政,自从他出国之后也很少再过问你们俩的事。现在他也回国了、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你们之间的婚事,确实应该提到桌面上来……”

“我们身为女方家,难道还要舔着脸上门去向他明家要婚帖不成吗!?”汪曼春抬起头来的气咻咻地看着叔父,心里的怨气合着嘴里的话语突突突地往外冒,让汪芙蕖很有些招架不住。他伸手拍拍侄女的背心,语重心长地道:“哪就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几天后拜年,我顺嘴提一提就是了,酒桌上的话,分什么尊贵卑贱。”汪芙蕖呵呵地笑,“我们两家是什么关系,你和明楼是早晚的事,不过就是到了年龄,走个过场。”

“你们老辈在上面指手画脚,问过师哥的想法没有,别是你们这里上有政策,他那里下有对策。”汪曼春斜着眼睛看着叔父,含着冷笑说。

“他如果下有对策,也不必藏到今天。明楼这孩子,向来是个自律又理性的人。”说到这里,汪芙蕖又想起什么,转头叮嘱道,“明楼是巴黎证券业的新贵翘楚,如今名声已经传到南京去。我听内部消息说……”汪芙蕖压低了声音,“南京银行上海支行接到上峰命令,正准备聘请他做综合行长,上海海关总署督察长的任职邀请也快要下来。明楼这个能力、这个年纪,在政界扎根只会比我们想象的快。你跟他……”汪芙蕖把手按在汪曼春的手背上,“不单单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咱们汪家的未来。”

汪曼春看着汪芙蕖的眼睛、感受着叔父那双略微干枯的手按在手背上的力道,犹豫了好久还是抵不过心里的失落。想着那天明楼的无所谓态度、想起那句“你也没问”的轻描淡写,汪曼春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她觉得回国后的明楼就像一个谜,他的心深不可测,他的情寡淡若无。

汪曼春觉得,他再也不是那个偷偷摸摸把情书背着叔父塞给她的师哥了。18岁生日他郑重地把那副翡翠耳环交到她手里的下午,再也回不去了。

 

 

汪曼春匆匆辞别明公馆后,在汪公馆独自神伤情绪低落直到年关。初一晚上吃完饭,明楼终于从身边的哥儿手里拿到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哥儿请公馆账房先生写的字,内容是一个地址。

菱花胡同27号。

明楼渐渐微笑,雀跃而温暖的。他觉得一颗时而焦躁的心此时终于如同新出炉的铁器浇上一盆冷水,呲呲作响,迅速冷却下去。

天灰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雪。明楼手里捏着地址,思量再三,终于还是起身借着屋内昏暗的光穿上大衣。哥儿轻手轻脚地进来上灯,见他这样,便停在门口:“大少爷这是要出去啊?”

明楼点点头,把围巾披在脖子上:“去见个朋友。母亲若是问起,就说去去就回。”

“据车夫回来报说,院子里葡萄架下新添了石桌石凳,住户不像是短居的样子。这眼看天也晚了,还要下雪,大少爷何必急在这一时。”嘴上虽这么说着,却拿了架子上的刷子站在明楼身后把大衣从上到下刷的平平整整。明楼一边用两根手指理顺袖子,一边半侧过脸来叮嘱道:“这事只有你知道,我若是在公馆听到半点风声,可仔细你的腿。”

哥儿不答,只是连连点头,悉心刷着大衣的衣摆。片刻后直起身来后退一步:“大少爷走好。”

明楼拢了拢衣领,看看外面有风无月一团昏暗,像是蒙了一块烟灰色的幕布。想了一想,接过哥儿手里的灯笼跨出房门。

雪前的夜黑的很快,风一阵紧似一阵,把明楼手里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他记着纸上的地址,穿过寥寥行色匆匆的归人,去往菱花胡同。那地方明楼去过一次,有些印象,是个窄小安静的胡同,里面住着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他上次只送阿诚到胡同口,并没有机会登门拜访,今夜闲来无事,又实在按捺不住一腔热情,这才先来打个前站。

是的,回信儿远比他预期的来的要早,不得不说这让他热血沸腾。他需要这正月里的冷风来平息热情似火的内心,更需要这骤然降低的温度来冷却迫不及待的冲动。

但是,表面上他依然是个单手插兜提着灯笼走在寂静冰寒冷风呼呼的巷子里的路人。

其实他完全可以开车,但他实在不希望引擎的轰鸣打搅阿诚平静的生活。他觉得就这样很好,提着一盏灯笼,静静地在他门外站一会儿,然后再悄悄地离开。

到阿诚门口的时候,已经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陆陆续续地下,明楼提着灯笼绕过顶端凹凸不平的黄泥院墙站在院门檐下,透过低矮的篱笆往里看。

正对院门的是两排呈“七”字形的青砖房,正厅左侧的西厢房里居然还亮着灯,一个人影印在窗纸上,淡淡的黑色。明楼看着,觉得那鹅黄的灯光像是照在自己身上,暖融融的。他就这么看着,全然不顾雪花已经肆无忌惮地落满肩头,寒风已经无所顾忌地割疼面颊。

直到那屋里熄了灯。

陡然一起的一团墨黑刺激得明楼瞳孔一颤,他这才回过神来,寒冷自脚底席卷而上,直达四肢百骸。他呼一口气,轻轻跺脚搓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花铺在脸上冷的人身体打僵。明楼决定不回家了,就近找个酒店住下。他决定了,他要成为新的一年第一个造访这间小院子的人。将近年关,阿诚是个懂礼数的人,不会把来客拒之门外。

主意打定,明楼走出胡同穿过街道在对面的街巷里找了一家酒店开房住下。酒店是明锐东的朋友开的,明锐东有入股。所以即便明楼出门匆忙身无分文,也照样是豪华套间里喝着红酒,打着电话给门房报平安,顺带叫传话让身边伺候的哥儿明天一早来送房钱。

挂了电话明楼冲了个热水澡暖身,这一夜睡的深沉而宁静,没有梦,更没有惊醒。这样寒冷的天,夜夜缠身的偏头疼竟也没有搅扰。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明楼起身穿戴整齐,下楼交了房卡,出了酒店的门。

外面一片洁白,美丽却也冷的如刀锋般凌冽。明楼抽出塞在大衣口袋里的小羊皮手套戴好,在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里去往斜对街不远处的胡同。

27号的院墙和院门三角拱的灰瓦上都落了雪,白皑皑的。明楼站在院门的门檐下,轻轻扣了扣门环。

“铛铛铛。”

三声响在雪地里映衬的尤其低沉,明楼敲完了门就耐心地等着,没有再敲。

片刻后,他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慢慢接近门的另一边,便微微抬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暗灰色的门扉。

“吱呀”一声响,阿诚两只手扶在门沿上,颀长的身躯立在两扇门之间。

“先生?”他大惊失色。

“新年快乐。”明楼洋洋自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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