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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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长久单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单身成为一种习惯,过着过着,日子就过独了。这时候身边若是多一个人,就会突然觉得这个人毫无预警地打乱了自己的生活,甚至对这个人心生厌烦。我想我就是那个单身久了而把日子过独了的人,所以对先生突然与我为邻这件事一时很难适应。

菱花胡同是年久搁置的老胡同,当初我就是看中它住户少又清净才搬过来。我喜欢在夜里点着灯静静地读书,或者写点什么。而先生来后我便不能了,因为他老喜欢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弹钢琴。

我实在不明白菱花胡同里这些年久失修墙面斑驳且四面漏风的窘迫旧屋如何能衬托一架钢琴的高贵,这不就像把我的画放进卢浮宫里展览那般可笑吗?

可先生就是这样甘之如饴,每个双休日的晚上,他总是兴致勃勃地弹琴。千篇一律的曲子来回轮换,最频繁的是《少女的祈祷》。

一开始,我仅仅认为那只是先生作为一个富家子弟的闲情雅致,直到后来,我收到他的第一封信……

 

 

能让明楼迎出书房高声寒暄谈笑的,是一个身穿深蓝色暗花缎面旗袍、外裹着一件驼色长绒大衣的女子。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姣好,气质温婉。这女子姓程,芳名程小芸。原是懿翠楼的头牌歌女,以一曲《花好月圆》闻名懿翠楼。原也是世家大族的女子,只因为父亲好赌散尽家财,最后把个独生女也卖到繁华花柳地。

程小芸是个自重自爱的,自然会有好运气。这一日中央银行北平分行行长方步亭在懿翠楼会见国民党财政官员,偶然听见程小芸的歌声,因其嗓音像极了方步亭的亡妻,便引来一见。这一见便是姻缘,方步亭便将这位饱读诗书多才多艺的歌女娶进门做了续弦。

方家与明家是多年故交,程小芸在明楼启蒙阶段曾做过他的古文老师,和明家的太太也很谈得来,两家很有来往,晚辈们都以程姨相称。她是个温柔而随和却又不失尊严与胆气的女人,明楼打心眼里敬佩她。

听了明楼邀请,程小芸这才转身走进明楼的书房,明楼着哥儿看茶,坐在沙发另一侧只看着她微笑,也不说话。

“干嘛这么看着我?”程小芸颔首谢过哥儿的茶,眼睛转到明楼身上来。

“程姨是来找母亲的?”明楼不急着回答,只单单架着二郎腿,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程小芸自年轻带明楼启蒙读书,对她自然有几分了解,见他这样,也不纠缠,只回答道:“行长叫我过来看看锐东先生,顺带跟他谈谈入账利息的事。”

明楼微微颔首,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大拇指叠在一起绕了个圈。他伸手比了比程小芸面前的茶杯示意她喝茶,黑亮的眼珠微微转了一转:“孟韦和荣家的少爷最近……”

“明先生也是年后要赴任南京分行综合行长和海关总署督察长的人了,怎么说话倒拖泥带水起来。”程小芸等着他说完,单刀直入,垂眸喝水的时候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

明楼自是一愣,微微低了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程小芸依然不动声色地喝她的茶。

“学生确实有一件事情想请程老师帮忙。”下一刻,明楼不得已攀起交情来。程小芸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垂着眼睛整理旗袍襟上的褶皱:“你说吧。”

“我想日后,请程老师替我撮合一段姻缘。”明楼放下二郎腿,身体微微侧着,向程小芸的方向倾斜,言辞恳切。程小芸却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你知道,我只负责照顾好行长的日常起居,不喜欢凑这个热闹。”

“程姨!”明楼“忽”一下站起来,伸手捉住程小芸纤细的皓腕,程小芸腕上的玉镯和他的手表搭扣碰撞出细微清脆的响声。明楼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程小芸的手腕,声音低沉而严肃,仔细听来,还带着点急切,“程姨且慢走,请务必听我把话说完!”

程小芸站着,微微向身后的明楼侧着脸。手腕上明楼的力道很重,她自知以明楼的性格,不听他说完很难走脱。于是她后退一步坐下来,还是半垂着眸子:“你说吧。”

明楼心里舒了口气,自打他听见程小芸声音的那一刻起到刚才,他脑子里已经成形了一个仓促却完整的计划——如果日后追求阿诚的道路收到阻挠,他需要借程小芸的手排除这些阻挠。

这个人选必须是程小芸。继子方孟韦和热河大亨荣石成为上海滩佳话之前的艰辛历程,这个人全程目睹;当方孟韦鼓起勇气向方步亭摊牌,是这个女人以绵柔的方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平息方步亭的雷霆之怒,化解一个保守思想者心中的心结,成全一段缘分。程小芸是个柔中带刚的伟大女子,她把方孟韦对她的排斥和蔑视转化为钦佩和接纳,靠的是气度,靠的是睿智。

旁观者清。在特殊恋情这件事上,程小芸作为旁观者,往往比亲历者更有化解瓶颈的手段和智慧。

“程姨,”明楼就势坐在程小芸身边,起身给她的茶杯了续了水,“实不相瞒,我心里有一个人,这个人非程姨不能说动。”然后,他在程小芸转过头来的那一刹那迎上她一双沉静温柔的凤眼,“程姨是见证孟韦和荣大少爷一路走来的人,这种情谊,只有您懂得。”

明楼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程小芸心中想起的那个人是汪公馆的小姐。可当她听了明楼的后半句,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程小芸从他眼里看出了迫切和困顿,心想也许是真的走投无路;听他说到继子和荣石,料定对方必定是男子。程小芸一方面觉得可笑,一方面又替汪家的小姐哀叹——明楼是她怎样的一个梦啊,这梦在坊间传言和人们的“佳话”催化下估计已经疯狂发酵,她可以想见汪曼春其实是多么迫切地想把他人的猜测变成事实,估计这个可怜的姑娘怎么也不会想到,心心念念的人已经生了异心。

“我还以为是汪小姐。”程小芸故作轻描淡写,将一泓秋水移开,轻轻喟叹一声。

明楼霎时间愣住,而后转过头去,陷入沉默。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承认甚至默认我和曼春是那种关系。”片刻后,明楼站起来,坐到书桌后面的旋转椅上去。

程小芸知道,这是摆出主人的姿态在和她谈话,不是熟人故交之间的交心。

“你该跟她明说。”但程小芸还是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语气严肃。

“我个人去向她交底算得了什么?长辈们总会觉得是小年轻闹矛盾,会好的。”明楼摊手耸肩,“你知道,我和曼春其实不止一次交底,而每次都在长辈的高压态势下屈服。我跟她最大的区别,是我把青春留在了记忆里,可她把记忆当了真。”

“是你辜负了她。”程小芸毫不客气地披露。

明楼一愣,眼里射出怨气看向程小芸,片刻后被她平静如水照单全收的目光击败,终于叹了口气直面现实:“算是吧。”

程小芸没想到他承认的这样爽快。一开始她是有些责怪明楼的,在都以为两家会联姻的大形势下居然做出这种暗度陈仓的事情,实在有违世家弟子的准则。但转念一想他们之间的确既没有男女朋友的名声在外,也没有媒妁之言上门落实;如果真的要说,不过是两家人默许彼此亲近,而明楼对这个小师妹格外照顾罢了。如果真的有心,他实在有的是求婚的机会。

想通了前因后果,程小芸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明楼这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脸惯有的绅士平和的微笑:“晚生实在希望程姨能够在必要的时候帮我一把,我是真的……”

程小芸站起来,低垂着眼睛看向窗下墙角边的君子兰:“我想你最难的事情,是要说服你的父母。”说完,她示意门边侍候的哥儿打起门帘,推门出了书房。

正巧这时候明楼身边的哥儿兴冲冲地从角门走到明楼院子里来,迎面见了程小芸,顿时收住脚步往旁边一让,毕恭毕敬地叫了声方夫人。程小芸侧身向他颔首,往上房的院子去。等她过了月亮门,哥儿才又兴冲冲地埋头冲进明楼的书房里来,一把掀起门帘:“大少爷,房子我给您找着了!”

明楼正离了书桌站在书架前整理藏书,听他这么一嚷,立马丢下砖头大的书本回转身冲过去把他一把拽进屋里来:“别嚷嚷,叫人听见。”

哥儿也不管,嘴里喘着气,闷头抄起茶几上程小芸剩下的半杯茶喝了个精光,袖子一抹嘴,这才舒了口气道:“我找了那家房子的房东,他们急等着钱用,愿意以100块大洋租给我们三个月.我看您急等着用,就把打赏车夫剩下的钱结了100块大洋给他,这是合约书,您签字就行。”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扒拉出一份卷着的合约出来,“那房主一听是您租房,出手又干脆,没多说一句就交钥匙了。”说着又从麻布灰袄的口袋里抠出一枚布条拴着的黄铜钥匙来,放在明楼正翻看着的合约上。

明楼手里握着钥匙,连同合约一起收进书桌的抽屉里锁好,开始在书房来回踱步,从玻璃橱书柜到门、从门到玻璃橱书柜。他突然就兴奋起来,恨不得马上就去看那房子。但他知道他不能急躁,他要等一个好时机,一个能让阿诚意外而又惊喜的时机。

他想,不知道阿诚喜不喜欢音乐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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