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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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每对恋人彼此都有对方才知道的小昵称一样,先生在时,总喜欢告诉我说我是他的鹅梨帐中香。相传这是南唐大周后周娥皇所创的香料,大周后死后近乎失传。清雍正年间一位擅长制香的妃子重新研制出方子来,才在后宫嫔妃中流传。后来我跟着堂兄明堂学制香水,看了些典籍之类,才知道先生嘴里的鹅梨帐中香是怎样的制法。

那是一种以一两沉香末、一钱檀香末细细研磨成粉,将鹅梨取汁研磨成香泥,再放入去核的整只鹅梨中,用梨顶封好,蒸三馏,再去掉梨皮,以梨肉和香泥一起研磨,制成饼状或丸状的香料。因为原料难找做法繁琐,我这一生只做过三次,一次是先生牵着我踏进他卧室那晚的前三天,一次是我们才来香榭丽舍定居的那个下午,最后一次,是巴黎公立医院通知我准备先生后事的那天。

鹅梨帐中香香味清甜不腻,非常安神。先生有严重的偏头疼,夜里时常睡不好。他是个阳刚而绅士的人,不太爱用香,可他这一生到后来,却总要牵着我的手在燃着鹅梨帐中香的卧室里睡去,直到最后,也是这样……

 

 

年初四刚过,家家户户还在走亲访友走街串巷,还完全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阿诚却在初五下午如约拜访明公馆,出现在曼丽所住的院子里。

他到时,明楼恰巧正坐在前厅喝茶,见他来了,放下二郎腿起身:“来这么早,吃过饭了吗?”

阿诚抬手看了看表,眼中含着点笑意,却又带着点无奈的语气:“2:30,哪里就早了。”末了,眼睛飞快地扫明楼一眼,薄唇一开,轻笑出声来。

明楼被他这样一闹,反倒无话可说起来,只得请他坐了。阿诚顺手把怀里抱着的郁金香插在茶几上空了的花瓶里:“春节里登门,总不好空手。先生这样的人家,花儿总是用得上的。”

明楼不说话,一双眼睛看着他弯腰整理玻璃花瓶里的花枝。春节刚过,阿诚显得比刚回国时滋润了些,脸上也见了气色,不再暗黄如草纸。他高挑挺拔的身躯微微弯成45度向茶几面前倾,腰依然笔直,只伸手够着花瓶,却不愿喧宾夺主地挪动它一分。明楼的视线望过去,是高挺的鼻梁挺翘的鼻尖和线条平缓的下颌,还有……明楼的视线一闪,从皮带以下移开。

因为阿诚这时已经起身,把西装的下摆扯了扯,坐下之前搓了搓手,向着明楼笑了笑,才把丫鬟刚上的青瓷茶杯捧在拢起的掌心里。

手心摩擦的沙沙响声早引得明楼注意到那双修长纤瘦的手,看到指节与指腹连接处的青白色,再看看他身上单薄的衬衫马甲西装,明楼心中了然,伸手叫丫鬟来:“去把我房里那件黑色的长大衣拿过来。”

阿诚目送丫鬟出去,回过头来才扫一眼窗外树梢上尚未化完的积雪:“天这么冷,先生还要出门?”

明楼不答,只随手拿着茶几上的杂志笑容满面地翻看,叫他喝茶。

阿诚不吭声,举起温暖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清雅的茶香里带着点轻微的甘甜,阿诚在巴黎时老师请他喝过,是上好的铁观音。

气氛正安静时,丫鬟抱着明楼说的大衣进了门。站在茶几前抖开了,拎着肩线问明楼:“天冷路滑的,大少爷要出门吗?”

明楼似乎是杂志看的正入迷,头也不抬,只向阿诚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伺候阿诚先生穿上吧。”

“不……”阿诚“用”字尚未出口,明楼便微微昂着下巴向他看来:“冻得指节都发白,如果握不住笔不能授课,耽误了曼丽你负责?”

阿诚一时哑口无言。

“说我什么呢?谁对我负责?”正说着,曼丽背着手踱步进来,浅蓝色的棉袍肩上落了一撮雪。等她蹦到明楼跟前坐下,明楼伸手拂去那一撮雪,反问道:“去母亲那里了?父亲给你压岁钱了吗?”

“没有。”曼丽撇撇嘴,垂头丧气的,明楼抬起头来,和阿诚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笑完了,明楼视线移开,阿诚才醒悟过来——刚刚曼丽那么说的时候,他实在觉得可爱的紧,心里第一时间就觉得,该有个人和他心领神会,而这个人……为什么先生这个时候会看他,而他看过来的时候他为什么会不自觉地和他一起摇头一笑?

阿诚有点心惊,但过后又开解自己——毕竟这里再没有第三个人了。

而明楼接到他那一拍即合心照不宣的一笑,立刻心情大好。这才从马甲口袋里抽出一份红包,在曼丽眼前晃了晃。

曼丽开心地蹦起来。

“自己收好,要是打牌叫明台赢了去,别向我哭。”红包递出去前,明楼笑着说。

曼丽手里捏着红包,心情大好地在茶几后面转了三个圈,这才说起正事来:“阿诚老师,爸爸妈妈说,我这一年多亏你教导才不会画虎不成反类犬,他们说今天正好你来了,他们也都闲在家里,想请你过去坐一坐,以示感谢。”

“啊?”阿诚大惊失色,被这猝不及防的邀请弄得不知所措。倒是明楼在一旁“噗嗤”一声乐出来:“我看你还是去吧,小妹不曾离家,也没有到家谢师一说;不如就今日赶巧得了,我们家虽是商人世家,可好歹也是书香门第,长辈们重视这套。”

“可是……”阿诚站起来。

“大过年的,就当去给长辈拜年,不好吗?”明楼说着,将手里的杂志向膝盖上拍一下,人也站起来,“这么着吧,我今天也还没向父母请安,跟你一起去。”说着,示意丫鬟给阿诚穿上大衣,自己走到他面前,垂着一双笑意满满的眸子看着他。

见此情景,阿诚自知已是赶鸭子上架必须走一趟,于是叹了口气后退一步到明楼侧后方:“麻烦先生带路。”

明楼不慌不忙,丫鬟也抖开了大衣要阿诚披上,嘴里笑说大少爷一番好意一片好心,阿诚先生不要辜负了才好。阿诚无奈,只好将双臂伸进袖子里,一抬肩膀穿好。明楼这时才迈开脚步,阿诚拢了拢衣襟跟上。

“阿诚老师真是有福气,往日里大哥都是两脚不沾地应酬不间断地忙,很少主动去给爸爸妈妈请安的!”曼丽迎着两人的背影背着手跟上,明楼闻言,佯怒地斜她一眼:“你哪回不是要我提醒才知道去请安?”

曼丽嘟着嘴,不服气地嘟囔:“我那是功课忙啊……”

“家里给你付的学费!”明楼抢白道。

曼丽争辩不过,噘着嘴绕过月亮门又折回自己住处去;明楼叫她不住,也就随她。这时候才见阿诚的目光也从曼丽的背影收回来,便轻轻咳嗽一声道:“家父也是读书人,实在无法才继承祖业经商。他一生没能做个学者,很是遗憾。所以他其实不希望我去涉足经济政治,总希望我能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学者。”

阿诚在离他一步远的身后慢慢地走、静静地听,也不插话,只微笑着,两只眼睛温暖而专注地微微向下看着,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明楼希望他能抬起眸子看他一眼,所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视着他:

“阿诚。”

“嗯?”就这样一呼一应间,阿诚来不及收住脚步,皮鞋尖堪堪撞向明楼的鞋尖。

明楼的皮鞋,一尘不染,光可鉴人。阿诚的皮鞋有些旧了,鞋面上沾染了些许路面的灰尘,颜色暗淡的棕色,二分之一处还有明显的褶皱。他有些不好意思,向后退了半步:

“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明楼看着他,始终微笑着。偷偷露出云层的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在明楼眼睛里,让阿诚觉得浑身都温暖。

“其实,你不用这么拘谨,父亲母亲不是那么刻板的人。”

阿诚垂眸笑了,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先生快带路吧,老人家该等急了,大过年的。”

明楼也是轻笑,笑自己太过杞人忧天急于求成,白白替他担心。反观阿诚,倒是淡定自如、胸有成竹。

明楼在心里叹气。

曼丽的贴身丫鬟金钗得了幺小姐的命令,到厨房去给她做苦瓜酿虾仁。转过院子的篱笆,远远看见不远处葡萄架下占这个人,披着件紫色大衣。走近一看才知道是谁,顺着她呆滞的眼神往前看,大少爷正领着曼丽的家教老师转过月亮门往上房去,便轻轻向那人问道:“汪小姐,您这是看什么呢?”

汪曼春打了个寒颤,如大梦初醒一般,没回答金钗的问话,扭头向大门口跑去……

 

 

 

楼诚两人各怀心事,转过一排花架便到了上房,早有丫鬟佣妈迎上来替他们脱下衣服挂好。佣妈一边仰着脸挂衣服一边斜着眼睛笑看明楼:“大少爷年里可是第一次到上房来,莫不是仗着头年回国,要压岁钱吗?”

明楼引着阿诚到东角的楼梯口,才笑着接佣妈的话:“蒋妈这是在怪我不常来呢,压岁钱倒是没得拿,却有的孝敬蒋妈。”说着,伸手向阿诚来,阿诚愣住,顺着明楼的视线看向伸手大衣的左口袋,试探着向里一摸,果然有一个红包在内,掏出来递与明楼。明楼伸手递向蒋妈,后者迈着急促的步伐迎上来,眉开眼笑地,双手合十把红包包在掌心里:“阿弥陀佛,难为大少爷还想着我。”

明楼说声应该的,便领着阿诚沿着紫檀木雕花扶手踏着水磨花岗岩台阶往楼上去,到了二楼走廊转过左边拐角,一扇暗色木门遥遥在望。阿诚跟着明楼走在铺就原色地板的走廊上,尽量放轻脚步,生怕打搅了这里的安静。明楼走到那扇门前,扣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叫了声父亲。

传出来的却是个女声,听上去有些年纪,中气却还足,音色也很亲切,阿诚原本犹疑不安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一些。明楼开了门,阿诚跟着他一起进去,房间里的一切便展示在眼前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套间,以一扇蓝布棉门帘里外相隔。进门入眼是一扇瑞雪寒梅的四开屏风,前置一小小的红木圆桌,围着五张红木圆凳,凳上各坐一人。主位上那位风姿矍铄短须鬓发皆有些灰白的,猜想一定是家里的家长、明楼的父亲明锐东;他身边那位穿着深色旗袍、襟上别着湖蓝色绣帕、发髻盘在脑后的妇人,就一定是这家的太太了。其余三人,挨着明太太坐的是一位三十五六的女子,脑后盘着时下她们这个年纪最流行的头发,饰着镶蓝宝石的发夹;深紫色暗花旗袍,外面一件淡紫色薄羊毛衣,看容貌与明太太有几分相似,明楼进门又叫大姐,一定就是这家的大小姐了。她身边坐着一位年龄相仿的男子,眉目英挺意气风发,穿着国民党军队的军装,肩上一杠三星。阿诚进门的那个刹那亲见这位军官给明大小姐整理过旗袍衣领,想见,能做这么亲密的动作的,也只能是夫妻了。

军官身边的那位二十出头的少爷穿着衬衫马甲西裤,正美滋滋笑嘻嘻地数着压岁钱。这人阿诚倒是不陌生,常和于曼丽一起的——明家小少爷明台。

趁着明楼介绍他的当口,阿诚含着笑欠身,眼睛却把房间里窗台下的贵妃榻和东向窗下的两只冰裂纹公主瓶扫了一眼。正好这时明楼也介绍完毕,他才抬起头来,任由皮鞋陷在脚下又厚又软的波斯地毯里。他微微抬起眼睛,却还是欠着身子,向在场的各位问好。

这下,阿诚成为一屋子人的焦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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