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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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黑色大衣在我卧室的衣架上挂着,煤油灯的光线不强,宽大而毛躁的影子投在地上。夜里冷,所以燃了火盆,炭火发光发热,毕毕剥剥地轻响。我坐于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诗集,眼神却定在纸面上发呆。

炭火的毕剥声实在扰得我无心夜读,可奇怪的是脑海里总想着汪曼春和先生的对话。他说他没有藏着新欢,那他是为谁这样忠诚,汪曼春吗?难道他们真如坊间所传,即将结婚?说起来,也算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既然已经婚有所约,先生那日看着我,那眼神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还记得,回过神来时,他的手距离我的腰只差一寸。那个时候我突然有点慌张,像做贼心虚似的。我不知道在慌张些什么,正如我不知道听到先生那句“没有”之后到现在,我在同自己闹什么别扭。别人私下里说话,我就有听墙根的权利了吗?别人可以在他书房里闭门长谈,可我们也不过就是坐在客厅这样人来人往的场合里说几句话罢了。话是我自己偷听的,内容跟我也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所以想想那时的自怨自艾,在那时看来的确十分可笑。

 

 

 

次日清晨明楼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听见角门外小厢房里阿香正轻手轻脚地起身关了门直接去厨房。明楼在被窝里反复,看着玻璃窗上白茫茫的雾气,不觉笑出来。想了想,他坐起来下了床,换好西裤衬衫才按铃叫哥儿。

铃子“嘶铃铃”响了两声,窗下就响起了布鞋底磨地的沙沙声。哥儿随后敲门进来:“大少爷,天还早,您怎么也不多睡一会儿?”说着走到他身后来,抖开一件簇新的西装套上明楼伸开的双臂,拎起肩膀架在他肩上,“这是李师傅前儿夜里路过带来的,您看合身吗?”

明楼提了提马甲肩线,将下摆扯了扯才扣好西装扣子,微微抬着下巴看着镜子里黑色缎面西装的人,点点头。哥儿从他肩膀后面探出两个眼睛,停下给他刷平细微褶皱的刷子:“大少爷这样的人品,何必总是穿黑西装白衬衫。好好的公子,叫这丧气的颜色给折煞了。”

“干你的活儿!”明楼皱眉。

哥儿撇撇嘴应一声,刷子有节奏地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给西装收拾的平平整整。收了刷子的时候见明楼也转过身来理好了衬衫领和银灰色暗纹的领带,便笑眯眯地问:“想必厨房也差不多了,大少爷早上吃点什么?”

“不吃了。”明楼向着门边的衣架伸手,“去门口招一辆黄包车来,我要出门一趟。”

“这个时辰?”哥儿瞅一眼门外的天。

“怎么,我出门还要看个黄历、算个生辰八字?”明楼斜一眼。哥儿合上了嘴,乖乖地到衣架边取了大衣来,明楼自己穿上,他忙不迭往大门口疾步而去。

明楼收拾停当到门房的时候,刚起的门房只开了西向的小门。明楼向外看,门外六级台阶底下早停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搭着毛巾在旁边站着等。明楼等不及门房推开沉重的紫檀木朱漆金钉大门,直接从西门出去上了车,向车夫说到菱花胡同。

天还早,街面上人烟不多,只有偶尔挑着担子迎面而来的卖菜菜农和卖早点的过街挑子。夜宵馄饨的摊子刚散,40多岁的老板正弯腰浅蹲在挑子底下,低声喊了句号子才挑起来和明楼坐的黄包车擦身而过。夜里卖糖炒栗子的年轻小伙儿正吃力地把炉灶和炒栗子用的漆黑的大铁锅并着装满黑沙的袋子一件件搬上身边宽大的平板车。黄包车摇摇晃晃,明楼在上面并膝坐着,穿过清冷的街道。

进入零花胡同的胡同口时,明楼听见对面街上响起叮叮当当的电车声。

进了胡同明楼就叫停了黄包车,付了车钱自己步行。刚到第一家便有一阵水铺开了袭来,明楼跳脚,低呼着后退,大衣衣摆上还是溅了几滴水。他正皱着眉看着那扇开了一半的黄褐色干枯木门,门后便“哎呀哎呀”着钻出一个人来,是个20来岁的姑娘,散着一头如云的秀发,一把月半形木梳拿在右手手心里,指节间掐着一条洁白的毛巾,左手拎着一只小巧的铜盆,边沿还在往下滴水。她连声道歉,垂着两只眼睛,却忍不住瞟着明楼,含着笑。明楼心里叹息,匆匆告辞。

到阿诚门前,只见院门紧闭,新年新贴的对联双双被冬日里的寒风吹得翘了边,在微风里扇动,像两跟手指勾勾勾。院子里静悄悄的,院门上的一对铁环没上锁,明楼料想阿诚应该没有出门。他站在黄泥院墙的破洞前向里看了一会儿,回到院门前将一只铁环扣在门板上,“邦邦邦”的声音在凄清安静的清晨传的很远。

敲了半天也没动静。

明楼搓搓手跺跺脚,改用手拍在门板上。一双门环轻轻颤动,叮叮邦邦的声音在清晨自顾自地聒噪。

阿诚在床上翻了个身,终于被院子外面邦邦当当的声音闹得从被子里半撑起身子扭头向外,听了半天才明白那是有人敲院门的声音。他一边眯着眼睛脑子一团浆糊地想大冬天的谁这么早,一边起身开门去院子里。

明楼敲得手麻才听见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门栓拉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他看着披着自己的黑色大衣里面一件中衣还睡眼惺忪的阿诚,只是笑:

“睡醒了,就觉得该来见你一面。”

阿诚昏头昏脑,被明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砸的晕头转向,可他依然记得第一件事是请他进门。明楼在他身后带上了院门,微微偏着头笑看着他皱着眉头思索的样子,率先迈上了大门前的台阶:“刚起吗?”

“唔……嗯……”阿诚经迎面的冷风一吹,头脑清楚不少,面前明楼投在瞳仁中的身影也清晰起来。他有些尴尬,左右环视着客厅和炭火蒙灰的火盆;额前一缕头发也随着脖子的左右移动耷拉下来,明楼看着,想替他推一推,却忍住了。阿诚一个瑟缩,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先生稍坐,我去整理一下。”说着,便推开客厅东向的那扇门闪身进去。明楼在微热的火盆边坐着,环视着一切如旧的客厅,慢慢笑起来。

不多久阿诚出来,头发一丝不乱,穿着棕色长棉袍,手里拎着明楼的大衣走上前来站定:“先生是来取这个的吧?”说着,伸手把衣服递向他,语气很陌生。

明楼看着他,不慌不忙地接过衣服往椅背上一搭,这才仰着下巴看着他:“昨天晚上你去了,为什么不进门?”

阿诚一愣,这才想起明楼说的什么意思,含糊笑一下回道:“那么晚了,先生还有客人在。”

“不是外人。”

阿诚再度愣住,笑意里带着轻哼:“不是您的外人。”

“我拿你当外人了吗?”明楼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失了一些。他定定地看着眼前撇过眼睛双手垂在身侧的青年,说实话,他有点不愉快。

“先生别想美事了。”阿诚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

“我一大早的来,就是听你在这儿阴阳怪气的?”阿诚的一句话,犹如滚油锅里蹦入一滴水,差点挤兑的明楼从椅子上滕然而起。但他克制住,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

“不是我请您来的。”阿诚转过了身,声音高了些,一字不差地入了明楼的耳。

明楼彻底一口闷气堵在嗓子口,喉结滚了滚,下巴也低下去。他掌心摸了摸膝盖,叹了口气:“大年下的早晨,我来也来了,你何必跟上门的人置气?”

阿诚听了,身子一僵,也是轻轻叹息。他转过身来,俯身用长柄的铁铲拨开炭盆里的积灰,露出赤红色的火种圈来,又向厅堂上方墙角边取来炭框,取了竹炭放在炭盆中央用火种蒙上。归置了炭框和铁铲,阿诚拍了拍衣摆看着明楼:“没吃早饭吧,早上吃什么?”

明楼心里一松,起身向厨房看了一眼:“有粥就好。”

阿诚没作声,点点头进了厨房。明楼要跟进去却被他拦住,只好围着客厅到处转。进门右边是卧室,左边的门半开,靠门框一看,窗下一张略显陈旧的长桌,靠右墙角放着一个四层的旧书柜,满满当当全是画册。这是几间屋子里阳光最好的一间,左边墙角靠着画架和颜料架等物,画架上有一副构架,大概是人物描摹。

明楼在书架前定住,一眼扫过去全是眼熟的书——在法国见过。想来阿诚回国的时候别的不稀罕,就把这些心尖儿带回来了。整整齐齐的画册群中明楼意外发现那本《西方经济史》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拿下来翻开,扉页上阿诚的字迹隽秀有力——

“做人做事,大局为重,小聪明救不了命。”

明楼不觉笑出声来,他在家里常拿这话数落明台,怎的叫阿诚听者有心,写在这种正经八百的东西上。

院门外传来挑着早点挑子的老人沙哑的吴语叫卖,明楼抬头从书桌上方的窗子看过去,阿诚正拉开院门叫停了打门前经过的老人家,问他买东西。明楼看着他端着盖了白棉布的竹编小框进来,拿起画笔在那个构架上涂。

阿诚不多时推门进来,他视作不见,后者从他身后抽走手上的铅笔:“捣什么乱,吃饭。”

明楼跟着他出去,出门前回头看了眼画架上的大半个人脸轮廓,顿住脚步。他看着阿诚进了厨房,又闪身回去把画纸揭下来,卷一卷放进大衣内兜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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