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留住你一面 (章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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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先生这一生,跌撞起伏半个世纪,一路走来,太多刻骨铭心。我遇见他时,他虽然30有余,却依然有着20多岁小伙子的浪漫和疯狂。且不说那深更半夜时时飘荡的钢琴声、也不论那一夜之间怒放满院的百合花、更别说那成箱的手表满柜的西装……单是那满满一书架的信件,就够一个人把他在心里放一生。

好在我们俩的一生都是差不多长的。先生是个做事完美做人成功的人,所以总是得上天眷顾,我想这份眷顾也使我沾光,让我能够早日脱离这孤寂清冷的世界,让尚未路远的先生不至于泉下孤单。我还记得最后一饼额梨帐中香燃尽的时候,先生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说,阿诚啊,小阁楼上又冷又黑,你一个人,就别闹别扭啦。

我应一声,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慢慢变凉。

斯人已逝,生者甚哀。阁楼上我不会再去了,因为夜风再冷,也没有人扣着门劝我下来……

 

 

 

明楼从阿诚那里带回来的半成品,画的磕磕绊绊。下午阿诚课前来书房的时候,只出来一张脸,没有五官。阿诚向画板上瞟了一眼,不问画纸的来处,只问他画的什么。

明楼笑而不答,只管奉茶。阿诚也不多问,走到书房深处将带来的黑色大衣挂在衣架上才回来坐下喝茶:“从家里出来前看到先生身边的人指挥着一群匠人翻新我租住房隔壁的老屋,怎么,先生要搬过去住?”

明楼点点头,又摇摇头,掀起左腿架在右腿上:“曼丽嫌弃家里不够清净,让我给她找个地方另起一间画室。”说着,他笑出声来,无奈地摇摇头,“你也知道,她在家里向来得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跟明台搭个天梯也得给她摘。”

阿诚坐在他侧方的沙发上,听着他有说有笑,也不说话,只拿一双大而圆的眼睛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明楼迎着他的目光,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微微昂起下巴:“胡同里的人向来不够文雅,氛围哪里比得上明公馆。好巧不巧,画室就要设在我隔壁?”

“你这话说的我倒是不明白了,”明楼也唇角一扬,微微挺起上半身看着阿诚,“你作为曼丽的家教老师,我把画室设在你的隔壁,既节省你来回的时间和车马费,又方便曼丽随时向你请教,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孰料阿诚嘴角下沉,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他将脸一撇,含着一丝冷笑道:“先生不愿我出入府上叨扰可以直说,何必想出这样的弯弯绕绕。”

明楼一愣,一时百口莫辩差点急火攻心:“阿诚,你这么说可真的是……”

“可真的是狗咬吕洞宾,窦娥冤千年!”正当两人这么闹僵着,外头传进来一声轻笑。阿诚听那声音,沉静温润的,不像是玩笑的样子,却也听不出半分严肃来。声音听上去年轻,不是明太太,阿诚一颗吊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收回肚子里去。倒是明楼听了这声音双眸一亮,撂下二郎腿就从沙发上站起来。这厢门外的人已经打起门帘进来了,阿诚看时,一身素白的旗袍,开叉处到腋下沿着身体曲线用黑色丝线绣着简洁的藤蔓,两侧对称,更显得旗袍素雅,人儿清丽。来人看上去已近中年,大概因为保养得当,未见半分色衰。盘着新年起官太太间才时兴的发髻,未着一饰,只在项上缀一条洁白的珍珠项链围着旗袍合围的衣领。她颔首谢过明楼引她到沙发前,阿诚不失礼节地站起来要告辞,她依着明楼的劝告在沙发主位坐下,脸上染着笑意:“你坐吧,都不是外人。”

阿诚不坐,只疑惑地看着明楼。后者向他伸着手,手掌向下凌空虚拍了拍:“你坐,这是……”

“方夫人。”这时候,阿诚突然茅塞顿开,侧身向来人颔首。

一开始进门,阿诚只是觉得她眼熟,脑中一直思索;直到刚才走近,他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上海滩上,可能有人不知道中央银行北平分行行长方步亭的继夫人程小芸,但绝没有人不知道当年懿翠楼歌女头名程小芸。

阿诚是在烟花间里长大的孩子,风月场上的事情,即便再怎样不愿入耳,也是不得不入耳的。

“你坐。”程小芸笑了一下,向他颔首,又转过头来对明楼道,“人比你年轻,就是比你知书达理些,见了我,总还有一句方夫人。”

“程姨是家里人,我如果那么见外,父亲会责骂的。”明楼捧起程小芸面前刚沏的茶递给她,眼神里带着安顺。程小芸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才转脸对阿诚道:“我本来不太喜欢过问别人的事,但是既然听到,我不免就要来说句公道话。明楼建画室的本意,的确是为了节省时间金钱,你说的不愿你出入明公馆的话,真是冤枉好人。”说到这里,程小芸看了明楼一眼,静而柔的声音里带着点戏弄的意味,“可是,他也是为了规避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好和你多说说话。”说着,她抬起半垂的眸子向阿诚看来:“毕竟有些话,人多势众的时候是不好说的。”

说到这里,她停住,慢条斯理仪态万方地喝茶,两腿靠叠在一起,斜着身子坐在沙发上,不再多言。

那边厢明楼半抬眼帘观察阿诚的表情,只见后者坐在对面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掌心相对的两只手架在两腿间的空隙上,十根手指贴在一起,两两相对的指腹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大约是察觉到明楼的目光,他稍稍抬起双眸,只用余光回应一下便又迅速垂下眼去。气氛一时间微妙,明楼心里也打鼓,莫名地犹疑。恰好这时候曼丽的贴身丫鬟金钗找来,说是幺小姐午睡起身了,请阿诚老师过去上课。

阿诚向沙发上程楼二人告辞,等他打起门帘走出去,明楼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弛,舒了口气。

门帘另一边的阿诚又何尝不是。

侧耳倾听门外阿诚的脚步声走远,明楼看了身侧沙发上的程小芸一眼。后者斜斜坐着,依然不紧不慢不声不响地垂眸喝茶。明楼心里上蹿下跳,表面却平静无波,他陪着程小芸喝茶,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她。

“你看着我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孟韦。即便是孟韦,我这个小妈,比起他亲妈来,又能了解他多少。”程小芸知道,沉默总要有人来打破,话题总要有人来引出,否则她很难走出书房。

“程姨今日既然来了,肯定是答应了我的请托。”明楼这才放下茶杯笑了一笑,倾身执起面前的茶壶给她续水。程小芸微微倾身扶着茶杯,道:“我不来,你又能容我安生吗?”

明楼又是一笑,将茶壶放在托盘里。他靠在沙发上,片刻后又离开靠背,他端坐着,终于问出口:“程姨怎么看?”

“你都自信满满志在必得先斩后奏地开始在他隔壁造小别院了,还来问我?”程小芸云淡风轻地瞥他一眼,老大个帽子结结实实给他扣上。明楼一下子警惕地向门外听了听,这才皱起眉头来:“谁问您这个呀,我是问人。”

程小芸看了他一眼,眼神移到窗户上定了一会儿,像自说自话似的:“你既然叫我来,人肯定是你眼中的千般好。我看着他,也是千般的清高。”

明楼如逢知己,心中千百个赞同。

程小芸抚平身上的褶皱站起来,眼神落在明楼身上:“遇见他是你的幸运,可如果因为你他要和汪小姐针锋相对,那就是他的不幸了。”

明楼听完这一席话愣住,甚至忘了送程小芸出门。出国在即,他一心想着要在出去之前把这段关系稳定下来,却没想到汪曼春于明家的定义在众人心中已经根深蒂固。明楼为此很苦恼,甚至觉得年初六就动工翻新菱花胡同的房子是不是太过急躁。一方面他知道不能去向汪曼春透露一星半点儿以求摊牌一身轻,这样只会满盘皆输前功尽弃;一方面他又想早日把阿诚攥在手里,以免“珐琅”不除不得归的日子里备受煎熬——这世界变数太多,阿诚那样的人,连曼丽这样不到情窦初开的年纪的小姑娘都想去接近,何况是别的女孩子。

阿诚从明楼的书房出来直接去了曼丽住处的客厅,那里地段偏僻,十分清净。阿诚坐在画架前曼丽身侧微微靠后的位置,曼丽手执铅笔面对画板,打好构架却半天听不到阿诚开腔。

“阿诚老师,你怎么了?”曼丽一只素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外面。曼丽住处客厅的落地窗可以看见明楼住处位于一楼的书房的窗子,曼丽看着兄长窗前的身影高大挺拔,似乎视线也正好能和阿诚的视线对接。小姑娘衔着画笔想了一想,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他……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阿诚眼神一偏,一点落寞转瞬即逝。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曼丽的构图将自己的思绪从刚刚程小芸的话里拉回来,开始今天的课程。

对面,明楼还站在窗前,他确定阿诚刚才一直看着他,从他无意间抬头,撞到他的目光为止。若不是在家里,明楼也许会立刻冲出去跟他一诉衷肠一了牵挂,可他知道他不能——过早曝光的甜蜜会在他人尖锐而世俗的非议里无情地被消磨,他知道这条路很艰难,而接下来他也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待在阿诚的身边。他不能让阿诚一个人忍受世俗非议而他却鞭长莫及,所以现在只有忍耐,至少在菱花胡同的房子翻新完毕之前,他要忍耐。

傍晚十分,曼丽下了课,照例是问完了所有问题才送阿诚出门。这次她送的远,亲昵地挽着阿诚的胳膊一直走到月亮门。出了月亮门,明楼正从上房请晚安回来,三个人迎面撞上。明楼看着两师生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快。但他还是和颜悦色地看着曼丽:“这都什么时候啦,还缠着阿诚老师?”

阿诚看着曼丽笑一笑,摇了摇头:“左右我是一个人,也不耽误什么。”

曼丽笑嘻嘻地丢开阿诚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阿诚老师,我就送到这儿了,明天见。”说着,又看了明楼一眼,“我大哥是长子,在家向来摆花架子惯了的,你不必忌讳他。他惹你生气,尽管跟他作对就是了!”说着,朝着明楼吐吐舌头,哼着小调往回走。

两个人目送着她走远,明楼微微侧身:“不如,我替她接着送你?”

他实在想跟他多待一会儿,好在他也没有拒绝。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并肩走着,只有皮鞋击打青石板的脚步声回荡。明楼一直把他送下台阶、送到门口左侧汉白玉貔貅的后面,终于一把拉住了他。

“先生!”阿诚一惊,一双溜圆的眼睛因为惊惶而张大,皱眉看着门口两个小厮,声音压到最低。明楼上前一步,把他逼得紧挨着貔貅靠着;明楼笑着,满眼的狡黠:“我问你,你下午看什么?”

阿诚靠着已经泛起凉意的汉白玉,眼中渐渐平静下来,轻笑一声:“先生看什么?”

明楼又逼近一步,鞋尖死死抵住阿诚的鞋尖。他向着门口两个只能看见侧影的小厮扬了扬眉:“快说,不然他们会来的。”

阿诚不答,忽然越过明楼的肩膀往他身后看,明楼迟疑间,他忽然站直了身子:“汪小姐。”

明楼一惊,后退了一点,阿诚一笑抓紧闪身,几步就走到主街上去。明楼自然是不能追上去的,所以只能无奈地看着他跳上一辆黄包车,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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