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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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还在烟花间丽香手里养着的时候,她经常站在阁楼的窗边指着楼下来来往往的锦衣高靴跟我说,这世上高门大户的人总是任性的,他们看中一个人,就会挥金如土用尽百般手段只为博取一笑;他们厌烦一个人,就会冷淡遗忘最后弃如弊履。那时候我还小,似懂非懂,总认为她是没有依据的话,说说也就罢了。可直到后来我遇到明楼先生,才在他身上看到这句话的真实写照。

我实在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他那样念念不忘那样赴汤蹈火,虽然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对于他的感情也越来越难以自持,但是总也不到他那样明目张胆恨不得人尽皆知的地步。我第一次收到他情感洋溢的信,第一反应,忧心忡忡大于心潮澎湃。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多年前丽香在烟花间的阁楼窗边跟我说的话,我在想他这时候用尽百般手段,何时弃如弊履?

但这煞风景的杞人忧天最终敌不过他的坚持不懈,那时候我想,既然已经用尽了百般手段,总不能辜负;即便日后弃如弊履,先生那样的人,想必或长或短,回忆起来也是会痛的。

这样就够了。

 

 

 

悠扬的琴声和着清冷的月光流入阿诚的听觉,不知名的曲子,旋律却好。阿诚其实对钢琴一窍不通,最熟的曲子也就是哆来咪发,说来惭愧。他没心思去揣度明楼弹这首曲子的深刻用心,他只担心这趟胡同的住户会涌到这里来闹得不得安宁。

好在,琴声很快就停了。阿诚心里舒了口气,却又抬起下巴望着窗外正当头的月亮开始回忆起刚刚那首曲子来。想着想着,突然想到明楼的手,修长笔直,是弹琴的手。

难怪能奏出那样流畅而美妙的曲子。

明楼合起琴盖,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向隔壁看。临近拱门的窗户是阿诚的卧室窗户,明楼出来的时候灯还亮着,能看见窗上印着的时而飘动的影子。等明楼走到拱门边,卧室里的灯却灭了,窗上黑乎乎的一团。明楼叹了口气,掩了门出来,有点遗憾。

今天第一天搬来,居然都没来得及和这位心仪的邻居说上一句话,唉。

这一夜,阿诚睡的倒很好,一个梦也没有,带着微笑闭眼。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总之就是觉得高兴,不知不觉笑意就从嘴角流露出来。

可这一夜明楼却睡的不太好,新搬来一个地方,床是簇新的高仿清代雕花高脚床。可是他认床,翻来覆去大半夜,被子里的暖水袋折腾的冷掉好几次才算睡着。第二天早上又被隔壁早起的邻居的泼水声弄醒。明楼躺在床上望着外面已经被镀上一层金色亮光的天,想着今天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不知道阿诚起了没有,现在起床登门,会不会唐突?

犹豫是这么犹豫,可一点也不耽误明楼起床洗漱将“登门”付诸行动。

第一天乔迁新居,来的也突然,明楼身边连平常一直随侍的哥儿都没带,所以从烧水到洗漱一概自己动手,很花了些功夫。洗漱完毕收拾的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地去敲阿诚的院门,没敲几下,只听里面应一声“来了”,不多一会儿阿诚便打开院门。

“昨天刚搬来,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明楼笑眯眯地,微微俯身将后背的右手拿出来,手里的东西塞到阿诚怀里,“昨天从太平楼带回来的蛋黄酥,凉了,吃个意思。”

阿诚早知道他会来,这会儿也没多说,接了点心就把他让进门:“带人伺候了吗?洗漱没有?屋里脸盆架子上的毛巾是干净的,昨天新换的我还没用,热水马上好。”一边说着,人已经到了烧旺了的煤炉边,蹲下身捅了捅炉火,勾着脖子轻轻对着炉演吹气。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偏见,”明楼跟着他在煤炉边站住,看着火苗蹭蹭蹿上来,拎起炉子边地上的铜壶垛上去,“我好歹也是出国这么多年的,何至于都生活不能自理了。”说着,明楼撇了撇嘴,不服气的样子。

听他这么说,阿诚才放下烧火棍抬眉看了他一眼,眉眼垂下去看炉火的时候憋不住地笑:“我这不是怕你初入凡间,不习惯么。”说着站起身来拍拍长袍上的灰,跺了跺脚上的棉鞋,转身要去屋里却被明楼拦住。回过身来时明楼伸出右手食指扣起一个圈,笑着在他鼻梁上刮一下:“有本事你就顶着这样一笔煤灰去讲课,你看曼丽怎么挤兑你。”

阿诚本被他这举动搞得愣神,听他这么一说,恍然大悟,下意识摸了摸鼻梁,垂眸笑了。明楼看着他的笑意,只觉得一股甜蜜的意味在悄悄弥散,他心中愉悦,不由得也微笑起来。太阳自院墙东角慢慢照进来,把两人包裹在温暖的金黄里。

“哎哟我的大少爷,可让我找着您了!”明楼正欲上前握住阿诚垂在身侧的一双手,身边的哥儿却破门而入,三步两步跑到他跟前。

阿诚赶紧收起一心的旖旎,与明楼拉开距离,清了清嗓子撇过脸去憋着笑。

“什么事儿啊?”明楼瞥他一眼,一脑门子官司。

哥儿也不管自家大少爷脸色多么难看、更不管自己打断什么,话机关枪似的往外飚:“我的公子爷啊,您快回家去吧,再不见您的人,老爷就要向小祠堂请祖传马鞭去了啊!”

明楼一听,心下大震,来不及跟阿诚告辞就拔腿往外疾步而走,哥儿赶紧向阿诚欠了欠身,忙不迭小跑着跟上。

阿诚看着主仆两个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明楼进门的时候,明公馆南边上房正大厅里的气氛很压抑。明锐东一身黑色长衫,沙发主位上坐着,脸色铁青。明太太坐在他身边,一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阿香金钗等一应丫鬟小厮都分散在厅里各处站着,皆垂眸低首,大气都不敢出。沙发左右两边站着明镜和明台曼丽三个孩子,明镜轻轻地叹气,曼丽紧紧抓住明台地胳膊,一直拿眼睛战战兢兢地瞟着明锐东;明台一只胳膊让曼丽抓着,一只手揽在她的肩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整个明公馆笼罩在家主明锐东盛怒的阴影之下。

阿香是个灵敏的,明楼一推篱笆的木栅栏门她就听见声儿了,一声“大少爷回来了”让整个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明楼不卑不亢不紧不慢,在一众人的注目礼下走进了气氛压抑地正厅。到茶几前站定,老老实实轻轻跪下:“父亲,我回来了。”

明锐东刚要开口,明太太抄起一把果盘里的砂糖橘就朝他砸过去,一边偷眼瞧着丈夫的脸色一边骂着:“不成器的东西,又干了什么好事惹你父亲这样动气!?他心脏本就不好,你不知道吗!?”一边看着那些砂糖橘完美避过明楼的头面向地上四散滚落,一边给他使眼色。明楼自知母亲用意,任砂糖橘的叶子落在衣襟上,垂着头老老实实道:“明楼在外另起居室,还不曾向家里报备。”

“你还敢说!!”明锐东一听这话,心头蹭然火起,茶杯在茶几上跺的“笃笃叮叮”地响,“家里少你吃少你穿少你钱花?要你出去另立门户!东西都齐备吗?干脆我再给你找个女主人,你在外头另立个明公馆得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老爷……”明太太急的跺脚,右手拍着明锐东的背左手抚着明锐东胸前的衣裳,“有话好好说,你别跟他置气,别跟他置气……”

“明楼你也是的,好好的在那种冷冷清清的偏僻地方租什么屋子。知道的知道你是一时兴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偷人养戏子。话那是越传越难听,咱们明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说你这样像话吗?”听到这儿,一直在沙发边站着的明镜也松开了环胸的手,皱着眉数落道。

只有曼丽明台两个小的无比同情地看着跪在茶几边的大哥,却一句也不敢求情。

明楼悉听教诲,这会儿等明镜话音落了,才微微挺起身子来,扫视了父母一眼,曼声道:“我昨天刚接任上海分行综合行长和海关总署督察长,父亲母亲还有大姐,都清楚吧?”

三个人都看了他一眼,不说话。明楼微微一笑,继续道:“上海分行、海关总署和明公馆,呈三角之势,来回得有三个小时的路程。而菱花胡同折中,往返于这各自三个地点都不足20分钟。请问各位长辈,为了节省时间提高工作效率,我是否应该租一间屋子暂时栖身呢?”

“你还敢狡辩!!”明锐东听了这话爆喝一声,腾的一下站起来,吓得曼丽浑身一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明太太跟着他站了起来,急的快要跺脚:“明楼你少说两句,不行就租酒店,家里又不是没有汽车闲着,何至于就要租房!老爷……老爷,这几年他在外头自由散漫惯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不说还好,一说明锐东恍然记起,在沙发边来回踱步:“出去几年,派头倒是涨了不少,喊你几句明教授就灌了你迷魂汤,就不把家放在眼里了!30几岁了没个样子,而立而立,你哪里立起来了!成天歪门邪道的花样倒是层出不穷,满嘴的信口雌黄!你……你……”明锐东胸口起伏,气咻咻的。明楼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来回踱了两趟,地毯都踩出印子来,终于一甩袖子,“明镜!去小祠堂请家法来!!”

一时间满屋子俱惊,丫鬟小厮们甚至抖擞擞跪下。

明家祖上以贩马起家,家法是一条家传马鞭,一直供奉在明公馆小祠堂的祖先灵位前,预示着不能忘本。若非小辈们有大错,是不轻易请动的。马鞭在明家相当于尚方宝剑,一旦请出,则有过重罚。

明镜皱着眉看着母亲,迟迟不肯迈步,左右为难。

明太太瞪着明镜不许她上楼,她深知明锐东这一顿鞭子挥下去对明楼来说意味着什么。

明楼跪在原地,垂首并膝,默默听着耳边母亲一边絮絮叨叨地劝慰父亲一边口不对心地责备他,人不着急心不慌。

曼丽和明台看着父亲气的吹胡子瞪眼,夸张地想象着鞭子打在身上那狰狞的血痕火辣辣的疼,急的心火直蹿。

只有明楼身边的哥儿心里明镜儿似的,他趁着客厅里乱做一团的时候膝行退出,看准时机溜到明楼书房打电话。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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