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二十四)

章二十三回顾入口




有人生而骄傲,有人生而自卑,有人万事自信,有人如履薄冰。世家子弟做事,总是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择手段的。对于明楼先生,我自然不能说爱慕,可也不能说讨厌。知他受了家法,我也牵肠挂肚;听他只言片语,我也懂缱绻相思。可我实在清高的很,所以实在不能接受他温柔刀似的所谓“表白”。他的步步为营甚至咄咄逼人如同一只把人逼到墙角的猛兽,让人不能心甘情愿。

可我也从那时候承认,我即便不爱他,也不会允许别人爱他。我这样跟程小芸说的时候,她当即表明她会以师长的身份和明楼好好谈谈,那时我才惊觉自己其实说漏了嘴——心中不爱一个人,哪里有绝对占有的心。我不爱他而又不许别人爱他,这跟他的专横又有什么区别?

后来跟他说起,他说我虽温顺,却也懂得以牙还牙。但是他喜欢。

 

 

阿诚的客厅清寒而简陋,炭盆还是燃着,火力却不怎么旺。他铺开自己的西装在凳子上,内里朝上,就这样请程小芸入座,以防弄脏她米色的大衣。程小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拒绝他的细心周到,举起茶杯沾了沾唇,垂眸又抬起。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本来,我最不该插手这件事。”

阿诚交叉双手盖在膝盖上,唇角含笑,眼中却无笑意。他垂眸,不去迎程小芸殷殷目光:“夫人也是受人之托,不如忠人之事。”

此话一出,程小芸忽而一声轻笑:“该,明楼那小子,现世报。”

“夫人。”阿诚清了清嗓子。

“我跟他十多年,亦师亦友。他一贯伶牙俐齿死人说活,可还没有哪一次同你这样让我哑口无言。”程小芸轻轻笑着,无奈摇头。“我和方行长这两天住在南京政府财政部孔副部长的别苑里,今天终于被明楼连环的电话催回来。这不,直接来你这儿了。”

阿诚依旧听她慢慢地说,不言不语。程小芸一时尴尬,便也住了嘴,伸手举杯喝茶。气氛一时静默,阿诚自知礼数不周,想想还是起身去了书房。程小芸在冷冷清清的客厅里干坐着,心如止水。片刻便见阿诚拿了一张信笺出来,一角有些焦黑,像是灼烧缺损的。她注视着阿诚走到自己面前来,眼神落在他递来的信笺上。

阿诚用眼神示意她接,在她接了之后回到自己的长凳上坐着,不发一言。

程小芸慢慢读着明楼的信,间或看一眼阿诚余怒未消的脸。片刻后,她将纸背朝上盖在膝上,唇角蓄着笑意,像是看着小孩子闹别扭:“你就为这个,不登门授课?”

阿诚哼一声:“他连这都告诉您。”

“不如实相告,怎么病急乱投医?”程小芸叹了口气。“我是个外人,很多事不便多说。孟韦的事你该知道,我也是一路看着他走过来。以我的了解,明楼世家子弟,他冲动,却也是个细致稳妥的人,他既然跟你说出这样的话,”程小芸一倾身,将信笺又盖回阿诚膝头,“那就说明他已经做了充分考虑,愿意和你风雨共担。”

阿诚牵出一丝冷笑,视线一斜,划过程小芸的脸偏向别处:“方夫人是他的说客,自然是心有偏向。您看看这信上,”阿诚瞥一眼手里的信笺,食指点了点,“字字句句,哪里不是步步紧逼?他出于什么才打算跟我开诚布公,怕出国以后我被别人捷足先登?他信任过我吗,考量过现实吗?”

“你喜欢他吗?”孰料程小芸一抬眸,言语轻描淡写,内容却蚀骨诛心,“你没有个态度,叫人家拿什么放心。即便是心无意也要明说,要人家死心也不能不明不白。”

阿诚一时间顿住。

“你对这封信这样怨声载道,为什么还要从炭火里救下?”程小芸瞥一眼信笺一角显眼的烧焦痕迹,倾身又端起茶杯来抿一口,“倒不如让它化为灰烬,明楼若是找来,正好死无对证、一了百了。”说着,冷不丁劈手来夺,阿诚本能向后一缩,信笺从程小芸一双素手中抽离,她一声笑,阿诚也终于肩膀一塌正过视线来:“夫人,您也逼我。”

“世人说关心则乱,我们谁舍得逼你。”程小芸摇摇头,“泰山百货的这款手表总是断货你知道吧?”程小芸温声细语地说,轻轻摩挲腕上名表的表面,“所以孟韦在我生辰前一个月预定,生怕错过。”

“他拿我当什么了,感情是可以预定的吗?”阿诚微微瞪圆了眼睛,眸子里薄薄的怒意又升腾起来。

程小芸不慌不忙,起身走到阿诚身边与他同坐一条长凳,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以为随便什么感情就可以预定的吗?西方教育熏陶的人,怎么这么传统。这事,”程小芸看一眼有点皱痕的信笺,“纵然明楼做的贻笑大方,可你也是宽宏大量的人,怎么不能念在他第一次倒贴业务不熟的份儿上原谅他呢?”

“夫人这未免也太强词夺理了。”阿诚又偏过头去。

程小芸笑:“那你自己考虑,我只能去给明楼回话,有负所托。”她站起来抚平大衣后腰到臀线的褶皱,回身看着阿诚,目光如水,“我想,有些话,还是他自己亲自来说比较好。”

阿诚不置可否,起身送程小芸出门,一直送到胡同口,还是程小芸自己侧身来止住他的脚步。那时候程小芸神色庄重,侧着身子看着阿诚帆布棉鞋的鞋面:“我知道你心里诸多顾虑,可我总要说一句错过不再。”说罢她便登车远去,阿诚站在巷口的冷风里,话犹在耳,心乱如麻。

这厢明楼在家坐如针毡,和哥儿两个人暗中盯着家里所有电话。曼丽最知道长兄的心思,破天荒拿了作业本去门房的暖房写,一个电话不漏地接听,以便第一时间转到明楼书房。

正所谓大的不学好带坏小的,那一天明公馆上下简直鸡飞狗跳全体坐卧不宁,明锐东当日携夫人去参加恩师的寿宴,正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终于在天将黑的时候,门房里曼丽一声欢呼,书房里明楼的电话铃铃而响。

明楼向前伸着手又缩回去,食指叠着拇指轻轻地搓,眼神四处游离,就是不肯提起听筒。尖锐的电话铃声响的久了就带着一丝沙哑,阿香终于在围裙上擦着手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大少爷您在呀,怎么不接电话?”

明楼像是受了鼓舞似的,劈手提起听筒。

长久的忙音之后,程小芸耳边回荡着起沉重而急切的呼吸声,让她想起数年前荣石的第一个电话打进方公馆,也是这样的前奏。她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程姨……”明楼闻这一声长叹,心里如同万里飞瀑一落千丈。他紧紧捏着听筒,声音有些沙哑。

“明少爷,对不起,我有负所托。”程小芸等他叫完,还是说出来。

明楼闭上一双眼睛,双唇紧抿,唇角下沉。

程小芸等着他心里天崩地裂,平静地看着桌布上的梅花纹底,眸子里一丝情绪也无。

“多谢程姨。”明楼暗暗呼出一口气,由衷道。

“这世间清官难断家务事,才子难过真情关。我是你最后一块筹码,奉劝你别再畏缩不前。”程小芸听他有了话,才俯身挨着电话机坐在沙发上,“虽然没能完全说动他,可我也替你探得点口风——人家也未必要你什么金屋藏娇的海誓山盟,不过是你明少爷旧情在外似假还真,人家有顾虑罢了。”

一听这话,明楼陡然直起身子,吓得奉茶的哥儿手里杯子一抖。哥儿亲见主子眼里精光升起喜上眉梢,人恨不得钻进话机里头去:“程姨此话当真?”

程小芸眼里升起一点笑意:“信则有,不信则无。”说罢,她挂了电话,松开了捏在手里的旗袍衣襟。

自打程小芸嫁进方家,方步亭就给她盖棺定论不会撒谎,撒谎必定露怯。如今看来这话一点没错,她今日便是差点露怯,好在长话短说速战速决。作为长辈,她也知道自己实在不应该在晚辈的事情里添油加醋,可她此时都能想象阿诚一个人在那间冷冷清清的小屋子里是怎样的煎熬。她曾看过方孟韦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院子里深秋的菊花丛枯坐三天水米未进,她曾亲眼目睹荣石一天三趟地站在菊花丛里隔着玻璃望着屋子里的人满目忧愁。她也就是那个时候才决定顶着方步亭的盛怒去力劝,方孟韦不是她的亲生子,可她实在是个心软的人。

如今再让她遇到,势必不能再出现类似景象。

 

 

阿诚坐在书房里,正如程小芸所想,满心的煎熬——于情,他希望程小芸将他对明楼的不满带到,即便他理解为拉纤失败,也不能让他那么地高高在上;于心,他却希望程小芸委婉一些,让明楼觉得他们还有回旋的余地,千万别是快刀斩乱麻,今后就形同陌路人。

显然,阿诚低估了程小芸的温柔,看轻了明楼的决心。

一天魂不守舍,以至于到了洗漱时候都忘了锁门。所以阿诚从脸盆架前抬起刚擦干的脸时,明楼哗啦一声推开院门,踏着月色走进院子。

阿诚手里的毛巾“当”一声落回铜盆里,五指空落落悬着。明楼穿着件银灰色大衣,笔直地在融融月色下站着。

离了热毛巾的脸很快变凉,水分蒸发带走最后的暖意和水汽,让人目光清明。阿诚隔着玻璃看着明楼在外面站着,不来敲门。

乍暖还寒的初春天气,夜里的风依然能很快卷走人身上的热量。明楼迎着玻璃上阿诚修长的身影,淡淡地笑着,看着阿诚向着他站在原地,却不来开门。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片刻后,一个转身,一个迈步,向同一扇门疾步而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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