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狮子的庄太太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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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我不是个成功的人,各种意义上的;我更承认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个沉稳的人,各种意义上的。比如自打我和明楼先生开诚布公,我突然有些无法直面汪曼春,很多次去到明公馆,总疑心她会不会在那里,我们会不会遇到。来回的路上如果遇到明家太太和明锐东先生,则更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那天叫偶然造访的方太太看出来,特地在临走时来曼丽院子里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那惋惜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担心我面对不了将来。

我一个人当然面对不了将来,可也不需要我一个人来面对。

我想我唯独对一件事最为沉稳,那就是与明楼先生的通信。临走时他说是去巴黎看顾家里的生意顺带会晤老友,我实在不明白他到底能清闲到什么程度,才到一周一封信的地步。来信都照单收,然后周末回,想一点写一点。我常年困在民立中学与菱花胡同与明公馆的三点一线,实在不如他有那样多闻之新奇的见闻。对此他表示理解,说物以稀为贵,情以纯为真。

他总是满嘴的歪理,让人哭笑不得。

我本以为我要在沪上等他,慢慢把等待变成一种习惯。我甚至都能想象他也许会中途突然返回,吓我一跳,然后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我怎样的可能性都可以想见,除了我会前后脚随后去法国……

 

 

 

霍启仁引着明楼到二楼正厅花窗下落座,圆桌上托盘里一柄青瓷玉壶,圆润小巧。相对桌边一盏青玉茶盏,端端正正放着,正右手边伸手既得的位置。明楼让了礼,在霍启仁之后坐下,后者向他面前的茶盏比了比:“新摘的雨前龙井,明先生远道而来,一定要尝一尝。”

明楼微微一笑,将茶盏凑到鼻端,赞到:“霍先生茶商大亨,出手自然是精品。不过……”他话锋一转,将手里触手温热的茶盏放在圆桌上,“我还是更喜欢碧螺春。”

霍启仁闻言,只微微抬眸啜了口茶水,并不接话。明楼也不急躁,架着二郎腿,食指有节奏的扣着膝盖。霍启仁喝完半盏茶,给自己续了水,这才想着明楼的西装口袋扫了一眼:“明楼先生此来,只是为了叙旧?”

明楼何等通透的人,听着霍启仁尾音上扬,便知他套话的深意,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药方奉上:“来前家姐特地叮嘱要及时送达,切莫耽误霍先生病情。”

霍启仁手指一翻,将信封压在茶盏下:“我新得了一件珐琅玻璃绣球灯,明先生要看看吗?”

明楼终于从花窗外的药圃上移回目光,微微收着瞳孔皱眉看了霍启仁片刻,便点一点头。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明楼在后面关上了门。

书房正顶上果然悬着一盏精美繁复的宫灯,正亮着。玻璃外罩,边缘镶着金灿灿的珐琅,流光溢彩。当中一只红色灯泡只半个拳头大小,宫灯底部垂着明黄色丝绦,顶部以明黄色丝绒覆盖,丝绦下垂,掩着灯顶。宫灯周围镶嵌的一圈圈珐琅在日光下灿灿生光,明楼不由地半眯着眸子,看着霍启仁关了灯,登着木梯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下来。

他双手捧着灯身,间或轻轻咳嗽一阵,大概是顶上盖着的丝绒面上的积灰扬尘引起的。明楼关切地看着,灯光在他眸子里轻微抖动,他上前一步扶住梯子:“霍先生小心。”

霍启仁将绣球灯从挂钩上取下,回身交给明楼提着,人才慢慢从梯子上下来。他拍了拍手,吁了口气:“明先生看看,这灯可好吗?”

明楼提起灯来打量一番,微微点头道:“上好的加厚双玻镶以珐琅,顶盖和丝绦都是苏绣品,霍先生的东西,当然好。”

“那明晚拿去给明堂董事长做‘明家香’法兰西上市庆祝酒会的伴手礼,怎么样?”霍启刚又轻轻抵唇,低声咳嗽一阵,笑着说。

“真是难为霍先生舍得,大哥一定会开心。”明楼笑叹,轻轻摇头。霍启刚修长的手指轻抚着灯上光华如水的珐琅,凝神说道:“我正等着明先生来,我好点灯指路。现在,他已经结束了他的工作,可以请明堂先生代为保存。也算……是个纪念。珐琅是烧制在金属上的涂料,经得起高温锻造,不会轻易碎裂……明先生,您实在不必为我担心。”

明楼愣住,苦笑了一下,眸子半垂:“我本来是想劝你不要参加明堂大哥的酒会。”说罢,他抬起头来,舒了口气,眸子里一片释然,还有淡淡的激动,“‘珐琅’先生,我们终于见面了。您的中文比我想象的要好。”

霍启仁伸手握上去,微微一笑:“我虽然在塞纳河畔出生长大,可我骨子里,也是中国人。我期待着有一天万事太平,我能重回故土,再返家园。”

“会有那么一天吗?”明楼的视线落在手中提着的宫灯上,眸色黯然。

“明楼先生,你知道什么是潜伏吗?”霍启仁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盛开的如火如荼的白色牡丹,反问道。

明楼不说话,双唇紧抿,唇线下垂。

“潜伏就是留存本心,换一种方式实现理想。潜伏的时间有长有短,一年、两年、三年,或者一辈子。直到……”

“直到你变成另一个人……”明楼沉声接话。

霍启仁比明楼年长几岁,经历的世事比他多、比他老练。这会儿,他自然听出明楼话音里的失落与不安,于是转身走到他面前,微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楼先生,你还年轻。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那你呢?”明楼终于抬起头来。

霍启仁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接过他手里的宫灯,走到桌边用丝绸软布轻轻擦拭。他擦得很认真,眼神随手而动,仿佛看一位故人:“前几天,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人小陈在黄浦江畔的一个电话亭前被杀,上海地下组织全军覆灭。好在牺牲前,他将情报放在了约定地点,由专人转交,辗转来到法国……”

听到这里,明楼心头一震,微微瞪着眼睛看着面前霍启仁凝重的侧脸。霍启仁就在这时抬起头来,轻轻摇了摇头。明楼止住冲口而出的追问,听着霍启仁继续道:“我们的地下经济线遭到重创,本来应该到位的救急资金也被国民党拦截。前线急需物资,我们不得已才让令姐……”

“所以这是……”明楼将西装口袋里的信封拿出来。

霍启仁点点头,将信封从明楼手中抽出:“小陈牺牲前向王天风先生的公馆投递过一封信,收信人就是令姐。小陈牺牲后,令姐依照信上遗言找到了这份重要情报,托你转交……”

“那大姐……”明楼听得心惊肉跳,瞳孔抖动地看着霍启仁,声音都不稳。霍启仁手里紧紧捏着那份“药方”,摇了摇头宽慰他:“令姐虽一心为国,但除了钱财和紧俏西药或者偶尔传递情报,她并不曾过多渗入组织内部。”霍启仁顿了顿,“虽然她非常希望加入行动,但她有她的顾虑,我想你明白。”

明楼当然明白。明镜自婚前便有为大“家”的理想。可终究是舍不下小“家”。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推脱。

“明先生,”霍启仁走到书桌后将“药方”仔细收好,又回到窗前。“由于你的家庭背景具有很好的掩护性,且你本人与国民党军统长官王天风关系特殊,所以上级才考虑让你回到上海,一边指导上海地下组织的重建,一边打入敌人内部。”看着明楼轻轻点头,霍启仁接着说,“我不管一开始你回到上海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歪打正着。一个新生力量的渗入必须以旧力量的消失为代价……”

“你什么意思!?”听到这里,明楼眼皮一跳,急忙打断。

“明楼先生,你只有站在敌人内部的最高点,才能一揽全局、位于情报网的中心,你要进攻、要开战,就要有火眼金睛——就要学会识人、用人,要势均力敌,这样你才有机会赢。在革命工作上,你还年轻,所以,我要助你一臂之力。”他走到明楼面前来,严肃地看着他。

面前这位即将步入中年的男人,高雅,绅士,英俊,富有,却始终心怀坚定的理想,从不趋炎附势、随波逐流。明楼一直以为他八面玲珑为人圆滑,却不知他也有如此坚韧严肃的一面。被他灼灼的目光困住,明楼不得不抬起头来:“别无他法?”

霍启仁摇了摇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明楼默声静立,心中苦味翻腾。

“之后上级会派新的同志和你联系。”霍启仁轻轻拍了拍明楼的手臂,“珐琅是烧制在金属上的涂料,最经得起千锤百炼。就让‘珐琅’投入熔炉,为你锻造一双火眼金睛吧。”

明楼心中翻江倒海,眼中热气升腾,他抬眼看着眼前的战友,饱含敬意。

当晚,明楼与霍启仁携礼共赴“明家香”法兰西上市发布会答谢酒会。收到伴手礼的明堂兴奋不已春风得意,当即命人将那盏灯送回他在巴黎的宅邸,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巴黎酒会现场衣香鬓影歌舞升平的同时,上海浦东菱花胡同的阿诚连夜于前一夜收到一封加急电报——

“修补‘珐琅’”。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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