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狮子的庄太太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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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常说,没有理想的人是行尸走肉,没有野心的人是孤魂野鬼。他说他的理想是和在乎的人一辈子一屋两人,三餐四季;他说他的野心是和我一辈子一屋两人,三餐四季。这话他说了一辈子,到最后弥留之际他终于欣慰地承认,理想和野心,终于全部实现。

人都年轻过,都有过一时冲动不管不顾热血沸腾的时候,我也不例外。那时候在外留学,独身孤寂,唯有读书聊以寄托。后来入了读书会,听一个端庄美丽的女孩儿讲语调平稳却激动人心的语言,有关家国天下、有关人生理想。她的语气很平静,讲到动情之处也只是胸口起伏、面色潮红。她是一个端庄典雅美丽大方而温婉正义的女子,却有一个十分男性化的代号——“烟缸”。

我感谢“烟缸”,感谢那段始于马克思著作的缘分,感谢她带着我走上了一条崎岖坎坷却无怨无悔的路。因为这条路,才让我彻底和先生走到一起,从身体、到心灵……

 

 

 

 

“明家香”香水上市发布会答谢酒会的现场热闹非凡、高谈阔论。明楼和霍启仁靠着吧台坐着,在一众衣香鬓影西装笔挺裙摆艳丽谈笑风生中显得十分低调。他们坐在背光的位置,谢绝了来往服务生的请酒,各自端着一杯茶。

明楼将茶盖掀开,茶杯凑近鼻端,皱了皱眉:“黄山毛峰?”

霍启仁唇角一勾,瞥向明楼的眼角泛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在法国,只有我这里才有这么正宗的毛峰。”他将手里的茶盏向明楼抬了抬,“明先生是识货的人。”

明楼不语,低眉品茶,茶香清甜浓郁,沁人心脾。

“茶业大亨的东西,果然是上品。”明楼盯着茶盏中轻轻飘荡的碧绿茶叶,低声赞叹一句。

霍启仁笑的眉眼弯弯:“所以才能收买明堂先生嘛!”说完,他向不远处端着香槟春风得意的明堂轻轻挥了挥手。

“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喧闹、虚假。”明楼推了推眼镜,向前挪了挪高凳,整个人没入昏暗中。

“学者的通病,中国话叫什么来着……”霍启仁看着他,笑着皱眉。

“惺惺作态。”

“太好听了,不是这么委婉的。”霍启仁摇了摇头,笑意加深。

“做作。”明楼也失笑。

两个人看着吧台后面酒架上五光十色的酒瓶,都笑出声。

“但是,越是喧闹的地方,越安全。”笑毕,霍启仁凝神酒架,沉声说道。

明楼闻言,神色有些黯然,只管垂眸品茶。

霍启仁再要说什么,忽见明楼长身而起,猛然转向身后,差点带翻茶盏。霍启仁看他时,只见他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声色犬马推杯换盏满嘴政治和香水的先生们女士们。

所有人都沉浸于良辰美景的饮酒欢笑与侃侃而谈,没有人注意到明楼眼中一闪而过的、格格不入的仓皇。

“有熟人?”霍启仁奇怪,也拗过身来和他一起看着宾客们。

明楼轻轻摇头,心里叹了口气。他将视线转向门口,那里,门上的风铃尚在轻轻晃动,叮叮作响在这人声嘈杂中也没瞒过明楼的耳朵。

“我想,是错觉。”他从门口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

酒会很晚才散场,从酒吧出来时天色已经黑沉。明楼站在大门口向廊外伸了伸手,没有水滴下来,想必雨已经停了,可天上还是阴云浮动。

“明楼先生临时到巴黎,应该没有带司机吧?”正要伸手拦一辆等客的马车时,霍启仁从背后推门出来。

“是啊。”明楼戴上手套,回身和他攀谈,“这么晚了,家里在这边公司里的司机住的又很远,实在不好劳动。”

“不如就叫我的司机送您一程好了,先把我在霍公馆放下,再送您回去。”

“这……会不会太麻烦了……”明楼不好意思地笑笑。

霍启仁笑着摇摇头,将身上深蓝色的大衣扣好,伸手向马路对面黑色劳斯莱斯旁的人招了招手。

明楼看着霍启仁身上这件款式新颖的修身大衣,目光中含着思忖。

“怎么了?”霍启仁感觉到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

“没什么……”明楼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此时劳斯莱斯已经停在两人身边,司机从驾驶室开门出来,为二人打开车门。

“霍先生请。”明楼往旁边让了一步,欠了欠身。

霍启仁没有推脱,向明楼颔首,抬脚上车。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怀心事。汽车行驶的很稳,车厢里的气氛却沉闷而严肃。两个人正襟危坐,都默契地不去继续甚至提及白天的话题。到了霍公馆院门前,霍启仁下了车,他没急着关上车门,而是背着身嘱咐了明楼一句话:

“明先生,死本可叹,为胜则值。”

车门关上的时候,明楼整个人终于软进车座,闭上了眼睛。

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闷痛。明楼探到衣兜里摸出一个褐色的玻璃瓶,倒出两片阿司匹林丢进嘴里,微微一仰脖子吞下去……

回到“乐土”别墅的时候,一楼的客厅里窗帘四合,一室墨黑。明楼带上门,门扇关上的声音在宽大空旷的空间回响。明楼的手搭上灯开关,眼神微微凝住,顿了一下。

沙发边的落地灯先开了,光晕洒在王天风身上,明暗交加。

“戴先生也真是谨慎,尾巴都跟到巴黎来。”明楼弯腰换鞋,看都不看他一眼。

“保险起见,他那个人小肚鸡肠,你也是知道的。”王天风“嗒”的一声点燃一支烟。明楼斜着眼睛厌恶地看着:“你一向无组织无纪律自作主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先斩后奏。”

“就算是吧。”王天风哼笑一声,烟雾从半开的双唇飘出来,散在空气中,“但我想如果他知道,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多此一举的事。”

明楼皱着眉忍受着鼻端二手烟的刺激,隔着一张茶几看着王天风:“你早知道霍启仁的身份?”

王天风看着他,挑着眉毛,似笑非笑:“华裔茶商,顶级富豪,错综复杂的商业运输线,再怎样迟钝的人也知道要查一查了。更何况戴局长那人,素来把财富和名望看做共产国际的保护伞。”

明楼上前一步盯着他:“那你还任由我接近他!?”

王天风摇头冷笑,低眉将半截香烟摁在烟灰缸里:“所以你这种新人……”

明楼心头一紧,他从王天风的神情里看出了这件事的不同寻常。他明白霍启仁白天跟他说的话真的会应验,并且即将应验,王天风到这里,就是霍启仁的死期,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侥幸心理。

明楼面如沉水,心中闷痛。

“杀人这种事,谁都有第一次。”果然,王天风从后腰摸出一把枪上了膛,放在桌面上向他推过来。

手枪滑到明楼面前,微微打着旋,明楼垂眸看着,并不伸手拿。他仿佛看见澄亮的手枪柄上印着霍启仁眉目带笑的脸,太阳穴一阵阵地疼,疼的剧烈,催人清醒。

对面,王天风已经起身,看都不看明楼纠结的面容。这种场面他见的多了,从畏首畏尾心慈手软,到目光凌厉带笑手刃,都是这个路数。

“天快亮了,他今晚不死,明天我不替你收尸。”他只是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长衫往外走,好像并不担心明楼会不会跟来。

因为他知道,明楼一定会跟来……

霍公馆后墙不远处的巷子里,明楼与王天风并肩站着。面前的窗户透出暖光,在地上投出淡淡的黑色阴影。明楼可以看见不远处霍启刚于灯下伏案工作的身影——他还穿着白天的衬衫马甲,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深蓝色的大衣。

明楼举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隔着玻璃瞄准霍启刚光洁的太阳穴。

明楼听着自己的心跳,心痛一分分地深入骨髓,但他压制着手的颤抖。

霍启仁微微抬了抬手臂,耳后一缕棕色卷发滑落。

就在这个瞬间,明楼扣动了扳机……

子弹冲破碎裂的玻璃楔入霍启仁的太阳穴,滚烫的,迅速的。霍启仁眼神凝滞,片刻后便趴倒在桌面上……

温热的鲜血从血洞中汩汩而出,染红了头颅下的纸张;霍启仁面朝里侧,明楼和王天风没有看到他脸上弥留的、欣慰的笑容……

“珐琅是烧制在金属上的涂料,不会轻易碎裂,经得起磨砺和锻造。就让我投身熔炉,为你锻造一双火眼金睛吧……”

再见,珐琅。

明楼跟在王天风身后的阴影里慢慢地走出巷子,一滴泪从眼角悄悄滑落……

 

 

 

三天后的早晨,中国上海明公馆。

“阿诚老师也要去法国?”曼丽住处的客厅里,明天看着站在明太太和明镜面前告假的阿诚,问了一句。

“是,之前对我很好的老师病故,我想去看看她。”阿诚对着明台点点头,话却是对明太太和明镜解释,“于曼丽已经随学校出去游学,等她回来之后我应该也回来了,到时会继续授课。”

“倒不是这个问题,”明太太心慈,满目担忧地招呼他坐下,“现在的时局,听说法国也乱的很……”说着,她翻开身边的报纸递给阿诚,“这不,霍先生年纪轻轻,在家就被暗杀了!”

阿诚接过报纸,只略略在《法国华裔富商霍启刚三日前被发现在宅邸中身亡》的标题上扫一眼便把报纸放到茶几上,微微含笑道:“法国经济对外贸依托不是很大,短时间内不会受波及,应该还是安稳的。”

“阿诚老师您还懂经济呐!”明太太刚要说什么,明台却惊喜地叫出来。阿诚垂眸,眼底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大略看过书,知道一点。”

明太太用眼神止住明台继续无关话题,叹了口气跟明镜念叨:“你说明楼只身一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明镜出言安慰,阿诚侧眸看了看腕上的表,起身告辞:“太太、大小姐,我约了去见一个朋友,就不多叨扰了。”

得了首肯,阿诚出了明公馆拦下一辆黄包车往和旋茶楼去……

和旋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黑色大衣带着红色绒帽的女子。她侧对着楼梯口,面容精致的脸上深沉而焦灼。脚步声响起,她侧头看着阿诚一身棕色西装从楼梯上升上来,忙给对面的杯子斟满了茶水。

“你特地从法国赶回来?”阿诚在她对面坐下,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压低了声音。

“‘珐琅’牺牲了,你必须立刻赶往巴黎和新的上级会和……”女子挨近桌沿,同样压低声音。

“什么!?”阿诚震惊,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如果‘珐琅’牺牲了,你我都应该保持静默,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我去见新上级?”

女子皱了皱眉,眼中出现一抹难色。她握了握手边的坤包,咬了咬唇道:“出于纪律,我目前不能向你透露太多。我只能告诉你,‘珐琅’是必须牺牲的。”

“有谁的生命是必须牺牲的!?”阿诚低喝,“明明是地下交通线损毁情报组被破坏,新上级为了减轻上面的问责自行裁决‘珐琅’!”

“别胡说!”女子低声喝止,“在你见到新上级之前,一切都是捕风捉影。”

“贵婉,你明明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贵婉离了桌子坐的笔直,“我只知道你必须即刻动身前往巴黎与新上级‘眼镜蛇’会和,这是命令。”

“好……”阿诚冷着脸,手里紧紧握着茶盏,“总该知道蛇的七寸在哪里……”

总该为“珐琅”讨一个公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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