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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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时常想,人和人到底要怎样的缘分才能相遇、怎样的默契才能相知、怎样的深情才能相恋、怎样的认知才能殊途同归?关于我的另一重身份,我本打算瞒着先生一辈子……不,正因为这一重隐忧,我才一直对先生若即若离飘忽不定。我深知这条路意味着什么面临着什么——也许尚未相聚就要面临分离、未曾拥有就立刻失去,这样的例子我见过太多,先生是个温柔温暖的人,不该承担这样的风险。

而有时“注定”这两个字总是奇妙的,认识先生以后,我居然开始渐渐害怕孤单。对一个革命者来说,这不是个好现象。于是我尽量把他的书信放在不显眼的地方,至于他这个人,也只是在睡前想一想。

但我是怎样也没想到,我们的重逢会是那样的千钧一发,危机重重。当他从半开的窗帘后面走出来,我几乎如遭当头雷劈,惊喜惊惧。我庆幸自己给了我们彼此一个缓和的机会,没有过早开枪……

 

 

 

 

霍启仁在宅邸身亡的消息盘踞在《法国时报》的头版头条整整三天,那三天,明楼不出东门拒不见客,整整在家蒙头睡了三天。同样,这消息也盘踞在《申报》的外事版头版头条整整三天,担忧的明家太太茶饭不思提心吊胆。汪曼春得了汪芙蕖的暗示,日日到明公馆照料叙话,其实她自己也担心的如同屠刀悬颈,时时紧张,待在明公馆是能第一时间知道明楼安危的地方,即使叔父不受意,她也会自己来。明镜一封封的加急电报拍到巴黎去催平安信,愣是许久不见回。

明锐东将心里的焦急都化作愠恼,嘴里时不时骂两句混账,明太太终于给他转着圈的埋怨整出哭腔来:“你还骂他!你还骂他!当日要不是你下那样狠手,他何至于就接了这等费力不讨好的出国差事,到那家里够不着的地方去!他现在没了音信,你就说他忘本,我告诉你,我就明楼这一个儿子,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说着,明太太把一方罗帕掩在鼻端,呜呜咽咽轻哭起来。汪曼春见状,赶紧坐到她身边抚着她的背宽慰道:“伯母快别这样说,伯父也担心师哥,派了那边公司的人去师哥前阵子信上说的地址看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说着,将茶几上琉烟新沏的参茶端过来,“伯母这两天焦虑急躁,喝点参茶补补身子。我叮嘱厨房叫照菜谱熬了清火温补的汤,待会儿我去给您端来。”

明锐东坐在一旁沙发上闷声抽雪茄,见夫人平静了一些才开口辩解:“我让他出去,那是为政府效力!政治上没有自己人,我们还怎么顺风顺水的做生意?不过就是死了个世交故旧,哪里就到担忧明楼性命的程度,你不要庸人自扰,也许是孩子事忙忘记了,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生意生意,你就知道生意!”明太太本端着参茶递到唇边要喝,闻言当即把杯子墩在茶几上,“当”的一声脆响吓得丫鬟琉烟后退一步,大气都不敢出。明太太胸口一起一伏,手里死死掐着罗帕,微粉的眼角斜睨着丈夫,“你为了家里的生意已经赔进去一个明镜不能过安生日子,现在连你的嫡出子也要赔进去?谁说的没有政治就不能做生意,照你这么说,咱们明家祖上靠的什么发家!?”

明锐东掐灭了烟,人也站了起来,一甩长衫的袖子侧对着妻子站着:“都是明家的孩子,难道不该为明家效力吗?我看你,妇人之见,明楼若是在你跟前长大,哪会有什么出息!”

“你……”明太太气结,瞪着眼睛盯着明锐东脸色阴沉神色焦灼地上楼去,两行泪一时又下来。汪曼春心里乱了主意,一面担心明楼,一面想着劝慰明太太的言语。不想明太太不等她出言,倒是自己擦擦泪痕稳住心神问道:“曼春,你和明楼常有通信,他最近有信来吗?”

汪曼春皱着眉但眼神笃定面色平和看着眼前这张细细的鱼尾纹里都透着焦灼的脸,摇摇头,反手扣住明太太的手:“伯母放心,如果我先得到师哥的任何消息,一定第一时间派人来告诉您。”

明太太望了她良久,终于点点头,眼圈却又红起来。正当这时,门廊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的小厮迈着急促而纷乱的脚步跑进来,一个趔趄定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道:“太太……法国商贸那边来话说……大少爷……大少爷一切都好,叫太太放心……”

一席话毕,明太太顿时喜上眉梢,汪曼春也是心下放松雀跃不已,仿佛马上就要见到明楼似的。明太太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些气色,嘱咐汪曼春稍待,竟也顾不得刚和夫君拌嘴,罗帕塞在旗袍衣襟边就急匆匆上楼,“老爷老爷”的喊着,说不出的欣喜。

 

 

 

明楼其实并不是有意不及时给家里报平安,他也知道霍启仁的死势必给家里带来极大震动,进而使全家人将他的安危稳妥悬在心头;他知道自己应该第一时间给家里去一封平安信以抚慰父母双亲以及明公馆上下或许还有汪曼春的牵肠挂肚的心灵,可手刃霍启仁的冲击实在令他肝胆俱裂身心俱疲,于是他在二楼卧室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起床开门,因为他听见有人用法语叫挂号信,算算日子,阿诚的回信该来了。

下楼开了门,院门外叫挂号信的倒是骑着自行车远去,没有丝毫停留。门口是站着个人,大概是出去买菜的保姆给开的门。头脑混沌间明楼想起这人是明氏集团法国商贸的业务经理,看到他身上的衬衫被压得皱皱巴巴,眉头没皱一下,反倒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哎呀我的大少爷,您可算是全须全尾的在这里了。”他长舒一口气,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点了下腰笑道,“大少爷好好的就好,老爷太太还在上海等着回话,我就先走了。”于是又一阵风似的在明楼神志反应过来之前上了车,来去如风匆匆忙忙地走远了。

头还是闷闷地疼,不是阿诚的挂号信,明楼多少有些失望。看向信箱,托保姆寄出去的平安信已经不在,明楼看着院子里伸向门外在院墙边打了弯的车辙,想着平安信肯定没到家,不然父母不至于急的千里迢迢地差一个人肉信使来。

目光从信箱半开的门收回时突然凝滞,明楼快步走过去,劈手将塞满信箱的报纸抽出来,有什么东西“嗒”的一声掉在地上。

垂眸望去,泛着淡黄泥土色的信封躺在光洁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被暮春的阳光罩着,反射着柔和的光。明楼笑起来,沉闷的头痛一瞬间仿佛散去了一些,他弯腰将信封捡起来,弹了弹灰尘。

这种信封是民立高中的专用信封,右下角有单位钢印,能用这种信封寄信的人,也只有民立高中的教师阿诚了。明楼回屋的步子轻快起来,反身掩上门,靠在沙发上把信封翻过来。

阿诚的字如同他本人一样隽秀,信封上清清楚楚写着“乐土”别墅的地址,拆开信封才拿到里面另用信封包起来的书信。里面的信封上写着“阿诚敬明楼先生亲启”,明楼拆信来看,不觉苦笑。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先生:

一切都好?我生活如常,四体康健。先生是忙人,实在不必费时费神来思念我这闲人。”

信学着他的样子也没有落款,明楼把这短短一行多字迹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的无奈自不必说。从去信寄出便开始期待,满纸相思语,拳拳相恋心,倒叫他一句“实在不必费时费神想我这闲人”撇的干干净净。

明楼笑着叹气,将信笺重新装好,收进书柜顶格的匣子里。

清风从开了一半的窗口吹进来,有些凉意,不似中午那样让人惫懒。明楼神清气爽地坐在窗前桌边铺开信纸,刚拧开笔盖,院门外便响起了三长一短的门铃声。

明楼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直了,也无心再给阿诚回信——三长一短是他和党内人士约好的暗号,一旦门铃响起,就说明有命令需要传达,或者有情报需要递送。

现在正处于国内地下组织全线崩盘的特殊时期,戴笠的小兵全天候在院门外秘密监视,这种形式尚不明朗的时候门铃响起,明楼不得不提高警惕。他透过窗户向院门方向望了一眼,迅速地抽开抽屉摸出一把枪别在腰后的马甲下面,稳步出门。

接近院门的时候,明楼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手向后搭在手枪的枪托上,沿着墙根走到院门边,轻巧而迅速地拉开门。

“吱呀”一声轻响,门口却并没有站着人。明楼跨出半个身子向外望,目及之处一个人也没有,风吹着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树下叶影摇曳,轻轻落下一片枯黄。

明楼出了院门,任铁艺大门在身后掩上。他四处看看,对街路灯下天天晃悠的两个黑西装男子已经不在,大约已经被送东西的人支走。明楼把手从枪托上放下来,转身朝向院墙上的信箱。

这是一个长久不用的锈迹斑斑的铁皮信箱,入信和取信同口,只容四指伸入,明楼来前与南方局方面约好,有任何紧急事件可直接派遣法国共产国际的同志将情报或信件投递到这里。

明楼走到信箱前伸手往里探,果然取出一张纸条。纸条虽不见一字,但明楼心知肚明,他把纸条捏在手里进了客厅,把纸条浸在茶杯里又拎出来。

纸条上果然显出一行字迹——

“圣玛丽酒庄青瓷盖碗,23号八点开封。”

明楼眸色一沉,取过打火机将纸条点着燃了一会儿丢进茶水里,起身上楼进了书房。

他知道,新的下线即将到来。

与此同时,阿诚孤身一人提着简单的行李登上了前往巴黎的飞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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