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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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这样的大日子,总不合适用来针尖对麦芒正面交锋。所以我不能理解先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和目的要我在汪曼春生日这天出现在那样隆重的场合——以一个彻头彻尾格格不入的外人的身份。这一生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天,想着想着就会笑,笑的无奈。那个时候汪曼春已经化作明氏面粉厂的一缕黑灰好多年,也已经天下太平,我和先生都是中年人了。可她那时的高傲、那时的试探、那时的警觉,即便我再不敏感,也会察觉,何况我敏感呢?

实话说起来,我真的无意和她为敌。于曼丽时常同我讲,恋爱的事情,讲究先来后到,可也能凭本事竞争。她说自己的大哥她最了解,从小看大,她都觉得汪曼春没有机会。

我不信她这话,权当安慰听。有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来,把先生的《圣经》从他眼前挪开,特别认真地问他到底怎么看一个故人。我没说那故人是谁,可先生将书拿回去,淡淡地告诉我,我对这个人怎样上心,他就只能同我一样上心。我问为什么,他说——

因为我们异体同心,我自然是想你所想。

你们看,他总是这样叫我哑口无言束手无策。

 

 

 

汪曼春以一个眼神流转的时间把眼前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通身打量了一番——和明楼差不太多的个头,修长,纤瘦,却很有精神。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大而圆,如女子般明亮。他脸上挂着柔和恭敬的微笑,不失礼貌,眼睛里却透出浓浓的不屑和骄傲。汪曼春明白明楼和他走得近的原因了——渐渐渊博的岁月里,他的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这样表面恭顺谦和骨子里却清高自傲的人。这让明楼有了极为强烈的认同感,学识丰富使得他只会对腹有诗书的人另眼相看。汪曼春瞥了一眼阿诚手里捧着的书,再看看他一身笔挺的西装熨帖的领带和外面贴合修身的长衣就知道,他到了明楼这个年纪有了这样的阅历,气度比明楼只会有过之无不及。

汪曼春心里突然很空,她这才知道她和明楼的距离在哪里——男女理性思维缜密性的天生差距让她一直无法入门经济学,以至于在这些年聚少离多的相处中他们之间已经到了需要不停找话题的地步。明楼至今还将看她的眼光停在她16岁时,总说太高深的东西是平添她的负担和烦恼。可是她想知道,她想多了解明楼的世界。而明楼总是不愿分享,越来越不愿分享,虽然汪曼春很享受那种聊天全程都是她感兴趣的话题或者只是明楼单纯听她絮絮叨叨的氛围,但她还是渐渐觉得明楼离她越来越远了,远的就像天边的晚霞,看着很向往,却永远到不了。

汪曼春想,阿诚送法语入门的书来,一定是受了明楼的提点。想着自己已经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谈资而她却对阿诚一无所知,她觉得自己很失败。

明楼能把她放进他和阿诚的交流里,可见他多么希望阿诚能够全面的了解他和他的生活圈;而关于阿诚,明楼却对她守口如瓶,可见明楼的心其实和她多么疏远。

汪曼春这么想着,内心一瞬间有些苍凉。

明楼眼睁睁看着师妹原本兴高采烈的一张脸如升空后降落的烟火一般慢慢冷下去,心里不免有些异样。他微微上前一步,伸手碰了碰汪曼春的胳膊,温言笑道:“你请我们来,就是在这当风口上喝风吗?”

一句话把汪曼春逗笑,内心也惊讶于自己刚刚内心的思虑,简直多余——明楼是世家嫡子,又是长房所出,这样的身份就注定他这一生行事都不能随心所欲不管不顾。即便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所见的能印证自己所虑的、即便目前这些无端猜测今后成为了事实,她断定明楼也不敢将他和阿诚之间的那点隐晦……或者也许只是明楼单方面埋在心里的对于阿诚的隐晦大白于天下——他身上肩负着延续明氏血脉发扬明氏家业的重任,这担子不是只有“沉重”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于是汪曼春一笑而过,心中释然。她伸手接过阿诚的书交给丫鬟,扭身领着两个人进门。明楼看了阿诚一眼,别有深意地笑着,阿诚撇了撇嘴,懒得搭理他。

生日宴温馨隆重,汪曼春凝听汪芙蕖的教诲时还落了泪。全场人都很感动,只有阿诚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近乎冷漠——孤身一人27年整,他从没享受过一天真正的亲情。他原以为他和丽香是有的,可这信念在丽香把他送进军官的厢房时破灭了。没有享受过的东西自然无法感同身受,所以阿诚一直没有看不远处的主桌,只垂眸喝茶。

周围想起热烈的掌声,阿诚看众人的表情,眼神锐利。他最擅长察言观色,看出这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装着的满满当当的人里,只有汪芙蕖的夫人是发自内心地动情。

他也看明楼,后者以兄长的身份也坐在主桌最末次的位置,紧挨着汪曼春。他一直微微侧着身子跟她比肘谈话,甚是愉悦。汪芙蕖嘱托汪曼春话毕众人股掌的时候,他甚至微笑着注视着她,眼神跟润了水似的。

唯有那份宠溺与柔情,阿诚看不出真假。

一片嘈杂的掌声与真真假假的泪水里,阿诚悄悄起身离席。

掌声熄了,明楼扫了一眼侧方圆桌那个一直留意的位置,瞳孔一颤,四下搜寻无果,暂且垂眸抿了口茶水。

汪曼春正安慰着尚在回忆她的成长历程而被感动到潸然泪下的婶母,视线留神间看见明楼留意着对桌,心里留了意。待婶母终于平静下来,她从蒜蓉虾的盘子里挑出一只最大最肥美地放在明楼碗里,趁机凑过去:“师哥看什么?”

明楼回过神来,茶杯放下,瞥见碗里的虾,向着汪曼春微微一笑:“没什么,好像看见个熟人。”

汪曼春没有多问,回了个笑容安静地吃饭。明楼吃了个半饱,一直等着汪家二老离席。终于等到汪夫人在丫鬟的陪同下向大家告辞,汪芙蕖也和几个政要坐到一桌,他忙撤了衣上的餐巾,和汪曼春告辞,急匆匆往院外来。

他溜得快,那些工商界和分行以及海关总署的同仁终究没逮住他敬酒套关系,回过神来时只听望门的小厮说明大少爷从洗手间出来就匆匆从后院的月亮门绕小门走了。

却不想到了门外刚要上车却叫方一凡妙声拦下,明楼心头乱跳,面上却是笑颜儒雅:“方小姐有指教吗?”

方一凡扬着两道柳叶眉打量着明楼,颇为意味深长。被一个交际花这样探看,明楼心里是老大不愉快的。可他不便发作,只得微笑回视,又怕汪芙蕖顺路找来无法脱身,两厢焦灼,好不糟心。

“明先生素来是家教严明的,怎样就和阿诚做了朋友?”方一凡一句问,让疑惑盖过了焦急,明楼微微转了转眸子,把打开的车门关上:“方小姐何出此言?”

方一凡却没了下文,只轻声一笑,婀娜多姿地进了院子。明楼满心迷雾,却也还是抑制不住再次从心底里升腾起的急切,开门上了车直奔菱花胡同。

且说阿诚回了菱花胡同的房子里,心还在咚咚狂跳,因为紧张,也因为烦躁。他没想到会在汪公馆遇到方一凡,却也想不出方一凡的出现到底哪里违和——作为一名知识分子出身的上海滩知名交际花,能出入这样的场合也不足为怪,她可以自己去,也可以以哪位要员的女伴的身份去。相较于他,方一凡的身份和地位不会和她出现的任何场合产生冲突,任何一个有点身价的上海男士,都以与方一凡结伴为荣。

而他不一样。

今天这样的场合下,明楼全程被机关要员和经济界工商界人士包围。阿诚远远站着,没有一个人和他搭腔;他看着明楼端着一杯又一杯的香槟站在人群中,低声谈笑,温文尔雅;他看见汪曼春偶尔插进去笑着旁听,然后他人的眼神落在他俩身上都变得柔和暧昧。明楼全程都无暇顾及他,他想也许这就是差距,两个世界的差距。

那一刻他有点动摇了。

更让他动摇的是不期而遇的方一凡……与其说动摇,倒不如说胆怯。方一凡是丽香在起家时一手调教出来的落魄大小姐,境遇极好的她在要待客的那年遇到了普林斯顿的大学同学、现任国民党军械司司长贵翼。贵翼唏嘘她可怜可悲,以30根金条赎出,给了盘缠路费,让她自谋生路。而方一凡兜兜转转,去法国镀了金,回来依然换汤不换药地成为了上流社会的“丽香”。

阿诚和她相识,就在她还在丽香的烟花间寄人篱下的时候。

他们没说过话,只有一面之缘。阿诚从那军官的房里夺们逃出的时候,把她撞得尖叫。阿诚来不及跟她道歉,只回头看了她一眼。跑下走廊尽头的楼梯之前,他能感觉到方一凡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是如今名扬上海滩的方一凡。

明楼是书香门第出身的人,和方一凡再怎样热络寒暄也掩盖不了视线不交错时他眼中暗含的那份轻视。阿诚看出来,心里越是没底。他想也许他跟明楼过了今天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开始张罗着处理掉明楼的那些信件。

而明楼就在这时候来了。

“临走连个招呼也不打,我找了你一圈。”他笑着进门,带着点埋怨。

阿诚不答话,给他搬了把椅子。

“阿诚,你……”明楼坐下,抬起脸来看着他。

阿诚转过身来,低垂着眉眼,连唇线都是紧绷的。明楼看着,印证了一路上的猜测:“你有事瞒着我?”

阿诚心里一阵难过。

“阿诚……”明楼斟酌着语句,二郎腿慢慢地放下来,他微微前倾着身子,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他的两个大拇指一直转着圈,良久,他终于看着面前的人,“如果你真的有过去的话,我也不希望是从别人嘴里了解。”

“所以你宁愿相信方一凡?”阿诚突然冲口而出。

明楼惊住。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你。”最终,他站起来,把紧紧绷住身线的阿诚抱进了臂弯里。

后者就这么直挺挺地贴合着他,眼神木然地看着院子里葡萄藤吐春的新绿:

“明先生,听讲过烟花间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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