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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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个人亲近到怎样的程度,才能和他长久的拥抱;思念一个人到怎样的程度,才能和他相见;信任一个人到怎样的程度,才能在他面前撕开结着黑色痂块的伤疤,回忆那段一辈子也不想回忆的往事?我想我是一个活在过去太久的人,以至于对过去都厌倦了,不想再几次三番地提起。可我看出明楼是想听的,真诚地、没有任何讽刺八卦意味地、单纯地想要了解一段属于我的过去。

他是个讲究证据的人,只相信当事人口中论述的真实性,所以他才能被千挑万选出来做漫长而艰苦的地下工作。虽然这种习惯从某种程度上说有一定的弊病,可这也是树立人望的一种手段。我想我还是在不知不觉中信任他了吧,作为上线、作为……可能已经有些迷恋的人。所以我才经不住他的诱导,慢慢说出了那段波折的过往、那段灰色的时光。

他全程皱着眉头听完,我落了话音,他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在消化他所听到的一切。这种表现令我失望,失望地认为原来一直光芒四射在我心里被奉为理想的明先生,原来也是个只看外表的俗人。

是的,我已经在不经意间默认,他是我的理想。

可谁又不是个俗人?

 

 

“明先生,听讲过烟花间吗?”阿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明楼心里着实“咯噔”一下。可他偏是个不信邪的人,所以他稳住了心神,坐下来把阿诚也拉到身边坐定,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阿诚轻轻把手抽回来,笑容中带着讽刺:“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猜得不错,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烟花间的掌事妈妈丽香是我的养母,她在孤儿院认领了我,养我长大、供我读书……呵……”阿诚说着,音调渐渐高起来,语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生硬,“我曾一度是感恩的,如果她不把我往别人的院房里塞的话……”说到这里,阿诚转头看了一眼明楼,见后者眼神一闪,不再望着他。他看出明楼内心的挣扎,心底的最后一份希望也湮灭,索性豁了出去,“我跟方一凡是一个地头儿出身,区别不过是她遇人搭救,我自力更生。就在遇到你之后不几天,丽香卷走了我所有的身家,去重盘她的烟花间……那时候我从烟花间逃出来,她没有追,原来是在等我替她赚钱。我没有什么过去,如果一定要说有,就这些。”阿诚以最快的速度说完,像是说完了就能完成一桩任务。他起身走到门边把半掩的门扇打开,“明先生,您的目的达到了,请回吧。”

明楼看着他修长的身影靠门站着,阳光从蒙纱的门扇里照进来,所有的阴影都打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很沉重。明楼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在巴黎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我那天去看你,你正因为丽香去过所以打算回国,是不是?”

阿诚撇过脸去,视线投进门外已经有些刺眼的阳光里:“初次见面、萍水相逢,我以什么立场告诉你这些?”

明楼失笑:“那现在的立场呢?”

阿诚一愣,终于被阳光刺到眼睛。他微微合起双目,叹了口气:“因为你已经在这儿兴师问罪了。”

“你不是很想回忆这段往事吧,完全可以不说。”明楼语气平静,腔调甚至有点官方,却把阿诚的手攥得更紧。

阿诚终于猛然转过身来,向他怒目而视。

“我错了。”明楼伸出手臂,再度将他抱住,“那时没能事先察觉你的困境,是我错了。”

“你今天来呢?为了证实方一凡看见我欲言又止行为背后的真相?”阿诚如提线木偶一般,浑身僵直地任他抱着,没有做出抗拒的举动,却每个毛孔都在抗拒。

“阿诚你别这样……”“你很失望吧……”阿诚冷笑着抢白了他的话,“你本以为我只是巴黎偶遇的一个清高孤傲的穷苦学生、本以为我是一个一腔热血的爱国志士、本以为我是一个一定会和你相遇的有缘人。可现在事实是,我和你最看不起的方一凡是一丘之貉,你不失望吗?”

“是,我是失望。”明楼合上眼睛,叹了口气承认。

阿诚瞳孔一滞,终于一抻双臂要离开明楼的怀抱,后者却是收紧手臂,把没说完的话接下去:“可我失望的是,你只把我当做战友、当做同志,而非爱人。”

“我没有……”

“你有……”明楼把两个人分开,沉着两条眉毛有点失意地看着他,“你与我相处总是太过官方,报喜不报忧。这样会让我很失败,如果有一天我们分道扬镳,我连如何挽回都束手无策,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先生,既定的出身是不容反抗的,您不能做这样单纯的理想主义者。”阿诚叹了口气,有点悲凉地说。

“不,”明楼坚定地摇摇头,“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是你让我相信了理想主义的可行性。”

“正如方一凡所说,先生素来是家教严明的,不该和我这样的人……”

“阿诚!”明楼佯怒地喊他的名字,把他毫无底气的嘀咕都打压下去,“爱情是为了让自己幸福,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着顺眼。”

“可你想过汪小姐没有。”

“我从未向她许诺什么,所以根本不需要向她兑现什么。”

“你想好了?”

“该想好的不是我,是你。”明楼终于笑了,伸手捏了捏阿诚的耳垂。

阿诚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笑。他想他应该是被说服了吧,不然也不会一句反驳也想不出来。

“阿诚,我领你去见父亲吧。”明楼突然郑重地说。

阿诚如蜜蜂蛰了似的,一下子退到他三步之外,本能地摇头。

“我一点也不冲动。”明楼上前去半揽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到长凳上坐下,“父母那边,我会委托方太太同他们讲。你早日融入我的大家庭,我早日放心。”

阿诚抬起脸来望着他,日光印在水光凌凌的眼睛里依然颤颤的。

“你不要怕呀。”明楼站着,让阿诚的脸贴着他襟前的衣裳,“我在这里呢。”

大衣上细微的绒毛刺激的阿诚眼睛酸涩。他怎样不怕呢?他想劝解明楼不要这样冲动,但他却深知那是无用的。他也想就这样做一回鸵鸟,任明楼去探知这件事情的前景,不闻不问,等着功到自然成。可他总是底气不足,对明楼的感情……是的,明楼听完烟花间旧事没有立刻离开的而阿诚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的那个瞬间,他终于承认他对明楼是有感情的。那是一种在岁月洗练和一封封信件的催化下慢慢酝酿出的感情,近乎自私、近乎独占。阿诚反思自己今天意外的愤然是哪里来的,不过就是明楼多看了汪曼春几眼、多听了外人的几句言辞,说到底还是他对于出身差距不可逾越的自卑暂时抵消了他对于明楼本人的信任,才造就了如今自尊膨胀自我逃离的局面。也许明楼的做法是最药到病除的,不管结果如何,总要试一试。

为什么他要嫉妒汪曼春,而不是让汪曼春嫉妒他?

阿诚27年来独来独往,做决断只在一瞬间。

所以阿诚笑了,扬起脸来,攥着明楼大衣旁侧的扣子:“那……我等着先生的好消息。”

 

 

这年月士为知己者死,明楼得了阿诚的期待,干劲满满。那天他在菱花胡同逗留了一天,等着程小芸的戏票散场。傍晚临走前他给阿诚弹钢琴,耳熟的曲子,阿诚叫不出名字来。明楼说是《致爱丽丝》,表达他最大的诚意和决心。天已经热了,很快就是立夏,傍晚很长,阿诚照样踏着夕阳送明楼到院墙根儿下。明楼不急着走,而是凑过来,在阿诚唇角蜻蜓点水一下。

这两天降温,明楼的唇瓣有些凉。

阿诚有点呆呆的,回过神来明楼已经走远,举着一只手在半空慢慢地摇。阿诚望着那高大的背影不自觉地笑,夕阳打在侧脸上,是橘黄色的。

阿诚想,也许人是要有冒险精神的,有些事情,只有经历了才知道啊。

等到天色灰蒙夜色将近的时候,明楼回到了明公馆。然而他却在门口打了个转直奔方公馆,那个时候程小芸刚出了大剧院,回到客厅见明楼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心里打了个转便知他所来何事,不慌不忙地褪了身上的大衣外套交给女佣,微微带着点微笑走进客厅深处:“这个时候,明大少爷怎么来了?”

明楼见她来了,一句话也不说,只站起来向着程小芸半俯着身子鞠了个躬,神色凝重。

程小芸受宠若惊也大为惊讶,只伸手扶住明楼的两只手臂引着他坐下。丫鬟体恤地从厨房出来,默声给二人添满了热茶才退下。程小芸垂眸将明楼面前的茶杯往他怀里推了推,明楼颔首端起,轻轻抿了一口,程小芸终于抬起眸子,只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明楼目光沉沉,深深地看着程小芸水润明亮的眼睛,重重地点点头:“想好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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