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狮子的庄太太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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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癌症到了一定程度会导致死亡一样,隐瞒久了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导致曝光。癌症拖延的时间越久,对生命的危害越大;隐瞒的事情时间越长,曝光后造成的反响越大。好的坏的,总是有一些,轻的重的,是怎样的后果,就要怎样承担。

我自然猜得出明楼直面家庭的“壮举”结果是碰一鼻子灰,明家那样的家庭,声明赫赫,自然容不得这样的忤逆。于曼丽提前出来,受了她哥哥的嘱托,和明台两个人拖住了我。三个人心急如焚的,快要把菱花胡同小小的院子燃着。傍晚的时候程小芸来,满脸的憔悴,眼神有些凄凉。她说明楼就快来接我,如今已经撕破了脸,总要有个人跟他一起豁出去。我开始手心发汗,后脊梁骨发凉,曼丽和明台倒是雀跃的,松了口气的表情,可我知道一个等级制度家族的资本家不会这么快就善解人意。程小芸走出院子的背影很落寞,我猜她在明家也受了很大的波及。

其实她是这件事里最无辜的人,我一直不懂明楼为何请她做说客,方明两家的关系怎样好,明锐东夫妇也不能容忍她这样插手自己的家事。程小芸这个人,出身导致社会身份尴尬、婚姻导致家庭身份尴尬,两厢枷锁,时时尴尬。她原就是个进退皆不妥的人,何必要她做这等里外不是人的事?

明楼给我解释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切风平浪静之后,他说程小芸是唯一从最接近的人身上读懂这份爱的人,也是身边的长辈里唯一不会拿汪曼春给他洗脑而试图动摇他的人。

他说,程小芸与其说是他协助者,不如说是一颗定心丸——即便所有人都要拆散我们,也总还有人保持中立。

 

 

 

 

明楼看见房里的哥儿煞白着一张脸颤动着两瓣唇站在自己书房门口、眼睛哆哆嗦嗦望向他的时候就知道万事皆已经东窗事发,程小芸溃不成军。他微微转过书桌前的椅子,朝着哥儿笑了一笑:“我知道了,你去吧。”

哥儿倒退着慢慢走,看着他满眸子的担忧。明楼除去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忽而想起什么来,招手叫哥儿站住:“两个小东西呢?”

哥儿愣了会儿,一团焦急的脑子终于理清思路,微微欠了欠身:“大少爷叫嘱咐的话我已经带到了,幺小姐和小少爷都在菱花胡同呢,大少爷放心。”

明楼舒心地微笑起来,一身的轻松。走到门口还是有些不放心,一只手搭在哥儿肩膀上:“你还是赶去,说了事情,千万将他拦住。我一个人还能回旋,他如果来……”明楼微微叹了口气,望向不远处上房的方向,“那局面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大少爷这样,是叫阿诚先生为难。叫我怎么去说那样的混账话、做那样的混账事!”哥儿拧着眉,脸皱的如没上笼的包子,哭鼻子丧脸的。

明楼不说什么,只一笑,佯怒地轻喝一声:“快去!”便虚踹了哥儿的小腿一脚,哥儿终于愁眉苦脸地退到院子里去,一咬牙跑出了篱笆院墙。

看着哥儿走远,明楼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蒙上一层阴云。他扯了扯衣襟往上房去,一路上遇到的仆从都用担忧甚至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明锐东当上房正厅上的主位沙发里坐着,礼仪杖撑在地上,攥着杖柄的手由于过度攥紧而指节发白。他听见胸膛里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地跳,呼吸也一阵接不上一阵,但他强忍着,后背一阵阵冷热交替的汗,滚烫的愤怒在身体里燃烧,满腔的火气得不到宣泄。

明太太陪侍一旁,挨着明锐东坐着,仓皇地半抬一双尴尬的手,想给丈夫抚背而又不敢,怕他再推开,因为烦乱火上浇油。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在门口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时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拧紧了一双眉看向大门外。

“嗡嗡”一声,明楼两只脚刚跨进门,明锐东手里的礼仪杖已经向他飞去。明楼没有躲,直挺挺站着任由清漆的紫檀木手杖朝他扑来,杖身砸在胸前,差点戳瞎了眼睛。明太太只听“崩当”一声礼仪杖掉在地板上的时候才敢向长子望去,见没伤着眼睛才松一口气。明楼睁开眼睛,将胸前手杖砸出来的褶皱抚平,这才忍痛走到沙发前,“咚”一声跪下。

明锐东“腾”地站起来,一根打皱的食指凌空点着:“你……你……”想着还不解气,抄起面前的茶碗颤颤巍巍举起来,也不管茶水烫了手,撒手就要砸出去。一直坐在对面沙发的程小芸终于站起身来,微微侧身挡在明楼侧前,沉声道:“当我一个外人的面,锐东先生这是做给谁看?死囚也可辩了情由再行刑,难道世家大族就不是讲理的地方了?”

明锐东手顿住,脸上青白一片,胸口一阵阵起伏,他耐着性子,语句从牙缝里一个个蹦出来:“这是明某人的家事,方太太无需多操心。我和方行长还要共事,今日冲撞了,改日我亲自过府赔罪。”

程小芸微微欠了欠身,眸子再度垂下去:“锐东先生和太太都是知书达理的人,总知道情不自禁的道理。这世上的事无根不起苗无风不起浪,要打要罚要杀要剐,不如问个清楚,也好过您稀里糊涂受这邪火。”说罢,她侧身又颔首向明太太一礼,“打搅了,告辞。”

自始至终她没有替明楼说一句好话,只在转身后向明楼微微侧眸,点了一下头。明楼心里这才算真正放下菱花胡同那边,挺直了上半身好好跪着。

明锐东目送着程小芸谢绝了丫鬟相送,一个人腰板挺直地走出去,这才回过身来,冷峻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在长子身上。明楼笔挺跪着,目不斜视,两手平放于膝盖上,神色平静。

“是谁。”明锐东与明楼背向站着,只说了两个字。

“阿诚。”明楼沉声回答,闪了闪眼睛又补充一句,“曼丽的美术家庭教师。”

“糊涂东西!”明锐东终是忍不住,衣袖一扬又转过身来,他这一转身吓得明太太瞳孔一颤,生怕他再一脚踢到儿子身上。但明锐东没有,他只是强压下心头火气,半俯下身子站在明楼身边,“你刚回国不久,我可以念你是接受了外面的某些新鲜事物新潮思想,想尝尝鲜。可你也大了,你要学会识人。从哪里来的一个教书先生,你弄清底细了吗?就跟我说什么终生?我可听说这阿诚不是什么好出身,和方太太……那是一路子人,不然你以为她能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帮你说话?”

“父亲既然已经调查的一清二楚,何必再来问我。”明楼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明锐东,视线冷冷清清,“您一向不以出身论人品的,明家祖上贩马出身,也……”

“放肆!”明锐东这一脚还是踹出去,明太太一声轻呼,眼见明楼后腰的马甲上按下一块鞋印,心疼地死死掐住手里的罗帕,哑着嗓子苦劝:“明楼你别任性,你父亲一则为了祖宗声誉、二则为了你的人生前途,一个鼻子两条腿,男男女女皆为人,今日你跟他断了,总有一天会忘记的。”

此时明楼刚刚被父亲飞起一脚踹得斜摔在地,尚且爬起跪好。他微微咬着牙忍着后腰上沉闷发热的痛楚,视线转向眼角映红的母亲,目光深邃,带着点忧闷:“母亲,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他到底哪一点……”明太太急的跺脚,不停地一边偷眼看明锐东的神情一边给明楼使眼色。

“你别说了!”明锐东袖子一拂,疾步踱回沙发边,铁青着脸坐下。他沉沉地呼气,明楼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有央求,但更多的是坚定。明锐东赌气似的盯着他看,看了许久,看的明太太急火攻心几乎昏死过去。就在明太太要开口再度劝和之前,明锐东执起茶碗猛喝了一口半凉的茶水,茶碗几乎是摔在桌面上:“现在……”明锐东喘口气,伸手点了点桌案另一侧跪着的人,“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从你那挂羊头卖狗肉的租院里给我搬出来,你们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不可能。”明楼自知今日已经撕破脸见了光,索性强硬一些,不再任何前提下妥协。所以他抬头就出言堵住了明锐东的嘴,“父亲,唯有这我不能让步。我已经说过,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父亲是怎样打算,明楼自小清楚,慢说我遇到了阿诚,即便是没有,我和曼春也绝无可能。”

“人家曼春哪点配不上你,值得你为了个小子对她挑肥拣瘦!?你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浦西来的小赤佬,配不配给你大少爷提鞋!?”

“父亲……”

“你不要说了!”明锐东一挥手,不听他辩解,“我会给他一笔钱安排他离开,明天……明天我亲自向汪家给你提亲!”

“父亲!”明楼向前微微倾着身子,语气有些不满起来,他迎视着明锐东如刀的目光,眼中似有泪光闪动,“父亲这样苦苦相逼,岂非要我做一个始乱终弃朝秦暮楚的无耻之徒?”

“哈!你现在跟我讲恩义!跟我讲信用!”明锐东半仰着脸,冷冷笑道。忽然,他瞪着眼睛看着明楼,爆喝道,“那你的孝道呢!你作为明氏嫡长子的责任呢!”

“父亲……”

“我告诉你,事到如今,你要么和他恩断义绝,要么……”明锐东翘起二郎腿靠回沙发,唇角浮起一丝冷笑,眼角斜睨着面前已经跪到僵直的明楼,“要么,你就收起你的铺盖卷,滚出明家!”

“老爷!”终于,荡漾的一眶泪随着一声惊呼从明太太眼中滚落,再止不住。

“闭嘴!!”

明楼犹如当头浇下一盆混着冰碴的水,彻骨的寒。他怔怔望着面前侧身靠在沙发上满面怒容的父亲,忽然觉得也心寒——如今的大局势下,亲情总要为颜面让路;曾经和他如友似知己的父亲,如今竟也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

看那神情,绝不是怒极失言,口不对心。

自己的父亲,他还是了解的。

明楼慢慢垂下头,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向一旁不知所措地明太太深深鞠了一躬:

“母亲,您保重。”

然后,不顾明太太带着哭腔的挽留甚至声嘶力竭的哭诉,明楼毅然决然地走出了上房的大门。

“让他滚!!——”他听见明锐东迎着他的后背终于摔了茶碗,茶碗大概在他影子里跌碎了。

要耍大少爷脾气也耍过多回了,也不差这一回。明楼想。

何况这次,他要认真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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