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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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经受住远离父族故乡的痛楚和一个人远走高飞?一个人需要多强的毅力才能坚持自我,把自己选择的路一条道走到黑?我不能算是这样的人,当年背井离乡的时候,我不知命从何来,无法寻觅血缘父族。可明楼不同,他生于上海30余载、长于上海30余年,已经与明公馆和明氏宗族血脉相连。我无法获知他临行前站在明公馆大门外回头望是怎样的情绪、无法获知当飞机升空他看着出生长大的上海滩渐行渐远是怎样的心理——这和他年少出国是不能比的,那时的归期皆有定数;这和我当年逃走也是不能比的,那时我已经发誓再不回还。

而今的情状是,我们都不知道这座生长的城市、这座城市中有交集的人,何时才能再度接纳我们。

飞机上我们都一言不发,后来明楼靠着舷窗睡着了,眉头微蹙,很不安稳。这个人心思深沉,我总是不懂他,很多事明明可以不用做的那么绝,又何必连一条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后来我们情深,有时我也这样讲他。他总是摇头叹息,苦笑说你能在革命斗争里活下来,真是幸亏有我在背后未雨绸缪。

后来我终于读懂多么决绝才能参加残酷的斗争工作——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逼上梁山才能背水一战赢得漂亮。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才能没有软肋,无坚不摧。

最残忍的是,这决绝往往施加于最亲爱的人。

明白了这一点,有时候我总想,幸好我们遇见了彼此。

 

 

 

 

 

由上海飞往巴黎的班机在当天晚上在巴黎某机场降落,这个时候明公馆依然灯火通明。明台和曼丽忙于应付即将到来的毕业考试,挑灯复习;上房里两位老人还郁结于白天长子的“忤逆”,各自坐在里间灯下哼东哼西、唉声叹气;北厢房里明镜正在卧室与衣帽间来回转,卧室床上摊开个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衬衫长衫等一应行李。明镜拿着一套西装从衣帽间转回来的时候,王天风围着睡衣擦着头发走出浴室。

“你说明楼这个孩子,这么大的人了抽什么风,居然为了一个……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你说明天要是闹得满城风雨,父亲如何做人、明家如何面对汪家!”明镜一见着先生出来,立马放下手里叠了一半的衣服叨叨开了,“你说那个阿诚给他灌了什么米汤,居然值得他到这种地步,连家族名誉都不要啦!?”

王天风头发擦得半干,毛巾搭在脖子上,尚带着浴室里水汽的眼睛幽沉沉地望着半俯着脸的明镜,半响不说话。

“怎么了?”察觉到目光灼灼,明镜把衬衫放进行李箱里,困惑地向他望过来。

王天风垂眸一笑,自顾自摇摇头。脖子上的毛巾取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的灯下,人也围进被子里:“你不是不看好汪小姐做你弟妹吗?这会儿怎么这个腔调。”

明镜的手一下子垂落膝上,烦躁地踱了一下脚:“我不看好是一回事,可是市面上对明楼和汪曼春的关系都是那样传。如果是平常分手我们倒可以说性格不合缘分没到,两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像是觉得坐远了不能对先生动之以情,明镜起身走了几步坐到王天风身侧坐下来,一只手盖在他被面上交叠的双手上,声音降低了些,“可如今这步田地,汪家完全有理由说我们家的孩子朝秦暮楚为情不忠。”说到这里,明镜神色沉重起来,垂眸轻轻叹了口气,握着王天风的手也紧了紧,“若是朝秦暮楚哪家的千金倒也好了,我们也能推脱过去主动言和。可你看他……”

“好了……”王天风柔声打断他,腾出一只手盖住她覆盖自己手背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哪有你这种人,小姐命丫鬟身。明楼是个大人了,不需要你操这么多心~水还热着,洗澡休息吧。”说着,王天风握着她一只手,转身去够床头柜上的书。

明镜见他无心继续话题,闷闷地叹了口气将手抽回来,拿了床头柜上的毛巾转到浴室去了。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不放心地说:“你这次去图尔,要是有空,替我绕道去劝劝他去,嗯?”

“好~~”王天风点着头笑着答应,明镜才唉声叹气的进到浴室。

不多时,浴室传来哗哗水声。王天风从书页上抬起头来,向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眸色深沉的发呆。

 

 

 

从机场到达“乐土”别墅时,夜已经很深了。深夜的巴黎就像熟睡的少女,憨甜宁静。“乐土”别墅前,路灯孤零零冷清清地亮着,像是静静等待着回家的人。

明楼和阿诚提着各自的行李箱站在路灯下望着“乐土”的法文泛着灰蒙蒙的光。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微笑。

地球是圆的,所以很多事情终有一天会回到起点。

阿诚推开门,梧桐木双开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是在埋怨两位主人对他如此长久的冷落。巴黎的雨季应该刚过不久,屋子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闷气。

明楼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真是的,王天风到底有没有好好打理我的房子。”

“是戴先生的房子。”阿诚笑着纠正。

明楼皱皱鼻子哼一声,不接话茬。

圣玛丽酒庄接头之前,苏衍成已经将所有的情况和局势向他和盘托出,包括明楼的双重身份,以及他需要明楼协助获得的,国共特工的双重身份。

所以私下里,他总是这样调侃明楼。

后者被调侃毫不在意,进门打开门廊的灯。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客厅陈设的家具和二楼的栏杆却意外的一尘不染。明楼的眉头这才舒开了点,轻松自在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阿诚把他的行李箱归置到主卧,自己拎着箱子出来找客房。

“你干什么?”明楼的视线追随着他。

阿诚站着,不说话,像是无所适从的样子。

“诺大一个房间,怎样就住不下两个人?”明楼冲着他挑了挑眉。

“那样……总归不太好……”阿诚踌躇着。

“你跟我到了这里,现如今却跟我讲什么不太好?”明楼眉毛一沉。

阿诚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提着行李箱走回去。

明楼笑着看他的背影,神色终于缓和下来。即便他知道,几个小时后在上海的明公馆将经历一场不小的风浪。

自古以来人言可畏,这样一走了之脱离风暴中心是不仁义的。这一点明楼自然明白,可他也深知以父亲在明公馆那样一个小团体里的独裁和专制,一旦父子闹翻,短期内他在公馆很难自如地生活。况且这次出来是有任务在身的,不能完成就不能回去。把阿诚一个人留在上海,万一有一天流言进到汪曼春的耳朵,那也是阿诚招架不了的风波。

汪曼春这个人他是了如指掌的,睚眦必报的脾气秉性会在极度恼怒时完全暴露,那个时候的汪曼春就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干净健康而单纯的姑娘了,她将化身一道诅咒,所有的力量都会用来向明家发泄和报复。

明家尚有父亲和长姐坐镇,不足为虑;明楼只怕阿诚势单力薄,到时鞭长莫及。

为了将来不悔之晚矣,他只能出此下策。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轻视了名誉在汪芙蕖心中的分量、轻视了一个老奸巨猾的人究竟可以阴险到怎样程度、轻视了一类人为了“谋夺”二字可以做到怎样的地步、也轻视了一个女人怒极灰心恨之入骨时,会做出怎样残忍的决定……

哪怕这残忍是对她自己。

那时候明楼眼里只有当下,他自信地认为以明公馆在上海滩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明家作为世家的根底绝对不会被这件事影响太大。而明楼最大的缺点就在于某些事情上总是自信到几乎自负,比如对于“别有用心”这四个字的深刻判断。

当然,不可否认明楼一生都是睿智而冷静的,只是那时他还太年轻。

何况有那么几个瞬间,年轻的明楼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但是谁还没年轻过?

 

 

 

明家大少爷远走巴黎的消息当然会在第二天经小道消息地疯传在上海滩的大街小巷炸开锅,就如同一颗TNT丢进水里,“轰”的一声惊天动地,溅湿了方圆范围内的每个人。

而汪曼春是河上偶然路过的人,被巨大的声响和铺天而来的水柱震的发蒙淋的发傻——明大少爷远走巴黎没什么打紧,要紧的是“带着一个烟花间小倌儿离家出走”的前缀。

汪曼春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不信的,可她回到家里,还没进门就看见叔父坐在前厅沙发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婶母陪坐一旁,也是苦大仇深的脸。

汪曼春突然有些不敢进去了。

她站在门口,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颤颤地望着神色沉重的长辈,下意识捏了捏衣襟。

“叔父。”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着进门。

叔父婶母投来的目光是怜爱而焦急的。

“怎……么了?”她还是在茶几边却步。

“明楼这次去巴黎,通知你去送他了吗?”汪芙蕖半垂着脸,声音十分严肃,压抑着愤怒。

“没有。”汪曼春茫然地摇摇头。

“他在菱花胡同另租一间院子的事,你知道吗?”

汪曼春呆住,半响才再度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他出入烟花间的事,你知道吗!?”汪芙蕖终于猛然抬起头,拔高了声音。

“师哥不是那样的人!”汪曼春的第一反应是辩白,她摇着头,终于有勇气站在叔父面前,“师哥从小跟随叔父读书,叔父您看他长大教他做人,他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明家那样的家教,怎么会允许他出入那样的地方?叔父是最明理的人,怎么能听信街坊传言呢?”

“他出国数年,谁知道在洋人那里沾染了什么!家教怎样好……哼……”汪芙蕖冷笑,“菱花胡同的院子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没错,那个叫阿诚的实实在在是从烟花间出身没错!若非板上钉钉的事情,有什么值当明锐东乱棍把这个宝贝儿子打出去的!”

汪曼春僵在那里,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实际上视线里空无一物。她原本以为明楼的疏远仅仅是因为如今时局动荡叔父入职南京所以明家采取观望态度。明楼迫于长辈压力才一直有所压抑,现如今叔父三言两语道破实情,而她却一直蒙在鼓里。

坊间传言,总是无风不起浪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汪曼春的眼睛渐渐恢复了焦距,神色冷冰冰的,唇角牵出一丝异样的苦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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