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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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多在乎一个人,只有在分别两地的时候才会知道;你有多后悔一件事,只有在那件事不可挽回时才会明白。在莫斯科的后半年,我有整整三个月未曾收到明楼的来信,以一周一封的频率计算,他欠我至少12封。杳无音信是个可怕的词汇,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明楼说“鞭长莫及是很可悲的事”这句话时总是那么悲哀。德军入侵西欧的速度远比日寇侵占中华要迅速,我时刻挂念着他,直到这挂念成为一种习惯。

学期结束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他,忙完所有笔也事宜时已经是冬天,莫斯科已冷的不像样,成天寒风呼啸大雪纷飞。我坐着归乡的火车,感受着一分分相对温暖的气温——虽也冷清凌冽,却不如莫斯科肃杀。进入法国境内的时候,一颗本就急切的心不自知地迫切起来,总是在想明楼会变成什么样子,是胖是瘦,有没有憔悴。好像有很多话要对他讲,很多很多。

我要给他画一幅肖像,我要告诉他我学会了制香,我要告诉他我已经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潜在军官、掌握了一个优秀的特工应该掌握的所有技能,我要告诉他我终于可以做他的副官成为一名稳妥的下线,我要告诉他我再也不会冲动冒进……

重要的是我要告诉他——我很挂念他。

即便我知道,就算把这些话都存在嗓子眼儿里,我见到他,也不会说话,只会看着他微笑……

 

 

 

 

 

奶妈端着盛满早点的托盘进到汪曼春房间的时候,后者正翻身向里躺着。奶妈看着,叹了口气,托盘放在桌上,人依床坐着,轻轻拍了拍汪曼春的肩膀:“小姐,吃点东西吧。”

“我不想吃。”汪曼春往被子里缩了缩,轻轻嘀咕了一声。

奶妈轻轻笑了一声,将托盘移到自己膝上来:“小姐这样不爱惜自己,倒不如绝食。将来迎风倒,正好飘到法兰西去找大少爷。”

“夏妈!”汪曼春抱怨一声。

“小姐,我还是奉劝你善待自己。”夏妈捏着托盘的边沿,轻轻叹了口气,“老爷今日去了明公馆,锐东先生的意思,是只认你的。”她回过身来,看着汪曼春缩在被子里的发顶,“大少爷年轻气盛,做出些糊涂事也是有的。等他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自然知道如何权衡利弊。他是聪明人,可不表示聪明人就会一直聪明啊!”

一席话使得汪曼春在被子里睁开了眼睛,她坐起来,眸色雪亮地看着面前笑容慈爱的奶妈。夏妈坚定地点了点头,又把托盘往她面前递了一点。

汪曼春就这样披头散发地解决了早餐。夏妈的话给了她信心,也使她坚信家族势力的互相指靠绝对敌得过年轻气盛的一时冲动。

而此时汪芙蕖并没有侄女那么乐观。

受明锐东诚邀,他一清早赶在上班之前拜会明公馆,商量的还是儿女亲事,明镜夫妇照例没有列席。明锐东的态度和缓了很多,颇有带子受过的意味。可明镜的故意缺席却再度表明了她一直以来的态度——不赞同、不反对。明锐东眼见退居二线,明楼又无心生意,明镜执掌明家是迟早的事情。她敢这样目中无人,说到底背后还是有父母撑腰。儿女亲事,明镜作为长女和未来的掌家人却不列席,汪芙蕖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一直有所介怀。其实他最担忧的是一旦明镜接手明家的生意就会翻脸不认汪明两家的生意——他看得出来,明镜之所以已经对楼春的亲事嗤之以鼻,主要还是因为他入职了新政府。

的确,这是一个尴尬的岗位,可是时代就这样发展,又如何能不随大流?

汪芙蕖是个卧榻之侧其容他人安睡的人,所以他逐渐觉得,有些东西,还是自己掌控为好。

如果喜欢别人的东西,那就拿来好了,辩护律师总是找得到的。

由于一方当事人的缺席,楼春的亲事就这样在双方家长的心照不宣中搁置下来。汪曼春依然满怀信心地在繁华的上海滩翘首以待,明楼依然在浪漫的法兰西静候明诚学成归来。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一成不变的行进着,唯一悄然改变的,是一年后的新政府正式成立,汪蒋正式决裂。

蒋校长这次是真的动了肝火,蒋夫人也无计可施的那种。

所以,在上峰专心“安内”而无心“攘外”的进程中,地下交通线的事被再度提上日程。

收网那天正好是明诚回国的日子。

在火车上的时候他设想了无数遍他和明楼见面的场景,演练了无数遍他要说的台词。火车已经进入法国边境,再转乘一趟车就可以直接到巴黎。气温虽然还低,但不像莫斯科境内那样冷的深入骨髓了。明诚将大衣扣子敞开了点,将车窗上的雾气抹开,去看枯枝上的落雪和其间偶尔落下的灰雀。

到巴黎车站的时候已经快晚上10:00,明楼准时到站来接。见到阿诚的时候他一点倦色也无,反而很兴高采烈,下了火车就奔着明楼去,结结实实一个拥抱。

“先生,我回来了。”他伏在明楼肩上,轻轻地说。

明楼不说话,只紧紧地抱着他。微微侧着脸,轻轻蹭着阿诚的侧脸,微微带着笑。两个人就这么长久的拥抱着,无视车站来来往往的人。那一刻两个人的心都被填满了,他也终于明白一个举重若轻的人突然离开是怎样一种怅然若失。最后是阿诚在瑟瑟夜风里冷的麻木,嘀咕着回家,明楼才想着携着他上车返程。

就在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身后突然涌起一阵骚动。阿诚下意识回头,只见大红色披肩飘动,一个瘦弱的女子如疾风一般向他冲来,身后跟着黑色西装的特务,端着枪。明楼眼疾手快,一把将明诚搡进车里,自己也坐了进去。

明诚听见外面有人开枪,他听见女子的呻吟声,好像紧挨着车门,那声音是那样熟悉。

明楼脸色阴沉,明诚的十指微微颤抖。

有人敲了敲车门,明诚猛一个瑟缩。

明楼按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降下了车窗。

“什么事?”瞥一眼窗外弯腰向他谄媚笑的特务,明楼淡淡地问。

“明长官,”特务点头哈腰,还向坐在车里的阿诚行了个礼,“刚刚打死个共产党,底下人不长眼,血溅到您车上,您看要不要……”

“不用。”明楼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阿诚的手,果断的拒绝。掌下的手彻骨的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特务一愣,继而后退一步:“好的,明长官慢走。”言毕,直起身吆喝一声放行。

黑色福特轿车沿着黑色制服的特务腿子们破出的一条缝隙缓缓地前行,出障碍口的时候明楼不经意间向窗外一望,木栅门边站着一身黑色长衫的王天风,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确切地说,是望着一直垂着头的阿诚。

明楼命令司机把车窗升起来。

“是贵婉……是贵婉……”车开出一段,阿诚嘴唇发颤地说。

“冷静!”明楼厉喝一声。

“我本来今天约了她交换情报的,我从莫斯科……”阿诚呆呆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鞋尖,每个字都在发抖。

“我让你冷静!”明楼终于爆喝,“现在局势远没有那么糟糕,寇荣的目标只是贵婉而已。这两天你就在家里待着,不要出门。”后半程,他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却依然是严肃的。

“可是……可是……”

“我在这儿。”明楼捏了捏他的手,缓了口气轻轻说道,他示意司机靠边停车,下车前把自己的大衣盖在明诚膝盖上。

明诚困惑地望着他。

“送阿诚先生回家。”明楼吩咐司机一句,径自下车。

站在车尾,他看见车门上溅满了鲜红的血。喷溅状,染红半边车门。

那是早已经冷掉的,贵婉的血。

明楼可以想象,她是多么希望在生前再传递最后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可以包含所有——愿望,信号,嘱托,甚至祈求。

那是前赴者对后继者所有的期盼。

明楼心中一痛,苦涩难当——他最终,还是有负贵翼所托。

 

 

 

趁着寒冷凄清的夜色,明楼在伏尔泰大道的一条小巷子门口停住,抬手敲门。

半响,年久失修噪音沉重的铁门后面露出王天风一双阴郁的眼睛。

“你果然来找我了。”他讥讽道。

“‘烟缸’的事情,你丝毫没有跟我商量!”阴暗潮湿的正厅里,明楼把茶杯拍在桌上。

王天风不以为然地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眼圈,毫不在意地瞥了明楼一眼:“这么隐秘的计划,我跟你一个新人商量的着吗?”

“你秘密跟踪她多久了?”明楼阴沉沉地盯着他。

“昨晚她的上线意外被捕……可惜啊,这个上线,其实是我们内部安插在她身边的人……”王天风皱着眉,慢慢地回忆着,“据这位线人对戴老板提供的信息来看,她今晚应该还约了人在火车站附近的咖啡馆接头。我们排查了今天一天内所有进出那间咖啡馆的顾客,没发现任何异常。”王天风不服气地把烟摁灭在桌上,“不过,这不代表永远不会露馅。”

“咖啡馆有人盯梢吗?”明楼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抬眸看了一眼王天风。

王天风点点头,一撩长衫的衣摆坐下:“戴老板命我撤出上海,你去接替,南田逼得太紧,我们需要新面孔。”

“已经决定了?”

王天风点点头,戏谑地看着他:“能带着阿诚光明正大地回到我的地盘作威作福,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

“曾经的地盘。”明楼起身告辞,到门口又定住脚步,“那个线人,你有眉目吗?”

王天风茫然地摇摇头:“自从他回到上海,身份就和你一样隐秘,只有戴老板一个人知道他的底细,他只对戴老板负责。”

明楼一言不发,甩门而去。

王天风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眸中都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此时的明诚正在“乐土”别墅坐卧难安,心如油煎。

暗夜里,路灯下时有人影徘徊,只看着“乐土”别墅二楼的一盏孤灯。

脚步声传来,他们对视一眼,各自散入灌木丛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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