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狮子的庄太太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四十九)

章四十八回顾入口




很多时候,幸福和痛苦一样,来的让人猝不及防、无所适从。在刚刚回到上海的那半年里,明家一直在痛失家主的旋涡中苦度、先生一直在痛失亲父的旋涡中苦度,而我身份尴尬,虽心有挂念,却也实在不好贸然前去探望。有一阵子他不怎么来,而我又尚在无业心闲的阶段,所以总是为他忧心。后来他来了,那个时候正是盛夏蝉鸣聒噪的时候,隔壁的家具一件件搬出去,包括那架簇新的钢琴,颇有釜底抽薪的势头。

我看着墙上拱门里透出的来来往往的人影,突然神乱心慌。这时候他带着曼丽明台来,请我一起回家。

我当然知道这“回家”是什么意思,几乎是下意识地退缩、下意识地拒绝、下意识地搪塞说太过唐突需要考虑。

先生神情立刻不快,一张脸沉沉地板着,语气带着懊恼,跟谁冤屈了他很大似的。

“我这一走,可就再不来了。你是不想再见我,还是要我的心?”

他固执地伸着手,还是一如当初专制独裁。

“阿诚哥,你就走吧。”曼丽这样改口,我便知道这一趟不是强掳,而是诚邀。

那就走吧。

 

 

 

明镜应允了自己和阿诚的事,本是叫明楼心里豁然轻松的。以他的急迫心态,恨不能立时就去菱花胡同领了人回家守着,免得多出许多忧虑、多出许多事端。可明锐东新坟初筑,明家尚在热孝,实在不便多在外走动。过了七七撤了幡,明楼终于得了空闲也休息好了,正要叫车往菱花胡同去,上房的丫鬟琉烟却哭着跑来,说太太正兀自收拾行李,要往祖陵的青山寺修行。

明锐东夫妻少年相识,一面结缘,情种深埋。明太太18岁刚刚梳鬓成年的时候就嫁进了明家,从此风风雨雨数十载与夫君携手走过,不说举案齐眉,至少不离不弃。他们把这一生最美好的年华、最真挚的情义、最纯洁的柔情、最难得的痴心都献给了彼此,生儿育女、共筑家业。他们从新婚燕尔就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日间商议生意家事,晚间携手共看夕阳。甚至在明锐东出事的当天早上他还牵着明太太的手一直走到门口,许了她闲下来两个人就去太平楼吃新出的菜肴。

如今一朝惊变,原本耳鬓厮磨了大半生的伴侣忽然死别,明楼可以想见对母亲是怎样的打击。所以他一刻也不耽搁,跟着琉烟就往上房去。在月亮门遇见明镜,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进了上房暖阁,一句挽留的话也不说,竟也帮着妥善收拾行李。

明太太见儿女这般行为,不免悲从中来,坐在窗下长塌上暗自抹泪。明楼听见声音停了收拾在母亲膝前蹲下,柔声劝到:“父亲这一去,母亲的心也跟着去了,我们都知道。只希望母亲入了寺门别疏离我们,至少……许我们时常去探望。母亲随身带着人,山寺日子再怎么清苦,也别苦着自己。山高夜凉,母亲腿不好,可要注意保暖。”说着说着,明楼眼里起了潮水,声音也哽在喉咙里,可脸上还是微笑着,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住明太太的膝盖。明镜一行眼泪落在手里明太太的短绒外袍上,忙伸手抹了,低声嘱咐琉烟多带几个手炉。

“如今家里的情形,我实在不该就这样撒手不管。”明太太叹了口气,嗓子还哑着,“可我跟了你父亲一辈子,把他一个人丢在那荒山野岭,叫我怎么放心?如今你也大了,有你姐姐帮衬,凭你的聪明,不会不成事的。我年岁也渐渐大了,活不了几个年头,在家里,也是图添你的挂念……”

“母亲……”明楼已经半跪下来,半垂着眼帘紧紧握住明太太一双布满岁月刻痕的手。

明太太摇了摇头,抽出一只手轻抚着长子如玉的面庞,潮湿的眸子里满是慈爱:“你和阿诚先生的事,你姐姐跟我讲了。”

明楼心一提,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明太太只是笑着,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脸颊:“你啊,认准了的事,别人反对也没有用,打小就这样!你父亲望你好才说了几句重话,也不是不明白你对阿诚先生的心思到了什么程度才跟他去开诚布公,他不过是发两句牢骚,可谁知道你……唉……”

明太太这一声叹息,更叫明楼满心遗憾,遗憾的不是当初的开诚布公,而是不愿等到风平浪静再与父亲促膝长谈。

可是,有过冲动才叫年轻,有过遗憾才能成长。

“如今你父亲也去了,看在他无辜枉死,你不要怪他……”说到这里,明太太喉间的低语又尖锐起来,一行泪落在明楼手背上。明楼忙伸手拭去她腮边的泪滴,说不出一句话来。明太太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红梅慢慢地坠落,“明台和曼丽还在学校准备考试,你要时常去看看。昨天走的时候,我把我的打算跟他们说了,曼丽哭的厉害,你见着她,再替我哄一哄。这孩子在我身边长大,我也舍不得她……明台肠胃不好,你要嘱咐桂姨记得时常给他送家里的菜去给他调剂调剂……哦,还有沈大成家的青团,两个孩子最爱吃,你去看他们的时候啊,记得带上……”

明太太絮絮叨叨地低声说着,明楼认真地听,连声地应。明镜合上皮箱走到母子两人跟前站定,轻声说道:“母亲早些启程吧,怕是要下雪了。”

明太太点点头,拉着明楼站起来,站在两姐弟中间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紧紧地握着。

“明楼哇……”她轻轻地喊,听到明楼轻轻地应一声,目光才转向他,“汪芙蕖司马昭心思,你父亲早有所知。只可惜他下手太快,防不胜防。两家到了这个地步,你和曼春……就别再来往啦,女孩儿家的事情,时间久了也就忘了……”

明楼应着,她又转脸看着明镜,含着微笑:“你如今成了家,也要懂得女儿柔肠,收收小姐脾气,别老噎得天风只知道叹气抽烟。明楼是你弟弟,你要多帮他,别叫明家的祖业落到外姓人手里。天风胃不好,我从同仁堂的霁大夫那里新得了个方子,在你父亲书房抽屉里,你去照着抓了给他吃,说是很管用。”

明镜应着,明太太再度紧握儿女的手,厉声嘱咐道:“你们是明家的子孙,这一生都要对得起你们的姓氏、对得起明家的门楣、对得起明家的列祖列宗!”

听姐弟二人应着“是”,明太太这才欣慰地笑了,松开手整理好明镜旗袍的衣领、擦去明楼腮边的泪滴,终于接过明镜手里的箱子出了门。

楼下,福特汽车早已等在院子里,明镜扶着明太太上车,明楼又低声嘱咐了随去的丫鬟和司机几句,汽车发动的时候,明太太透过车窗再度环视了一眼明公馆。

这是她一生中对这个生活了大半生的地方最后的凝望……

 

 

 

送走了明太太之后紧接着就要敦促明台和曼丽参加升学考试,明楼又应承了新政府经济司财经顾问和特务委员会副主任的职位,实在不可开交。这期间明诚那里去的很少,就连汪曼春去日本留学他都没有相送,实在可以看得出日理万机分身乏术。

汪曼春便是罢了,从巴黎回来就听说上海沦陷,王天风因为各种原因困在欧洲;而汪曼春早在明锐东办完丧事后就听从汪芙蕖的安排跟着日本特高课课长南田洋子共事,学习情报工作。对于汪曼春的从恶,明楼自然痛心,可这样却意外地叫他心里好受些——如果情愫因为家恨而疏离算作是明楼的自私,那么国仇正好将这份“自私”理所当然的转化为“大义”。

毕竟国仇家恨不共戴天,明楼知道,他和汪曼春此生已于此时南辕北辙,再不会心心相印。

而明诚就比较让他挂心了,王天风虽受时局所困尚在欧洲,可他的爪牙并没有放弃受他的指令大范围寻找“烟缸”的下线。阿诚革命意志坚定,可是革命手段尚且稚嫩,明楼实在担心他一个疏漏就万劫不复。

他可以光明正大回明家的事明楼还没有告诉他,一直憋在心里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是这样天大的好消息,憋得实在辛苦,每次看见他,明楼都会想到日后的朝夕相处,都会不自觉地笑出来,弄得明诚好生奇怪。后来实在憋不住,干脆借出差南京银行总部三个月的机会不去见他。一来二去,再见的时候已经是盛夏了。

明楼选了个艳阳高照蝉鸣鼎盛的好天气去的菱花胡同,带着考完放假的曼丽明台一起。他们坐着车后到,去搬家的人先到,明诚听到隔壁的大动静站在门口看透过墙上的拱门往那边看,只见八个人抬着那架乌黑油亮的三角钢琴喊着号子出正厅,明楼跟前的哥儿正挥着胳膊指挥着另一拨人把两个宫廷太师椅抬出去,嘴里吆喝着小心小心。明诚手里捏着门框,想跨出门槛又犹豫,偏这个时候哥儿拿衣袖擦着一头热汗小跑到他跟前打招呼。

“这是……大少爷要搬回去了?”明诚的笑容有点僵硬,低着眉斜斜看向隔壁忙碌的一群壮汉。

“是,”哥儿点着头,恭顺地笑着,语气带着怀念,“老爷没了,夫人又在寺里,明公馆不比从前。”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向隔壁抬了抬下巴,“这不,大少爷这一回来,总是要在家里长住的,好歹也给家里添点人气。”

明诚低低“哦”了一声,垂着下巴若有所思。恰在这时候听得哥儿一声惊叫:“哎哟这群没眼力劲儿的!”然后急吼吼地冲到隔壁去,一路走一路喊,“慢着点慢着点,那些书信可都是大少爷按次序编了号的,可别打乱了!哎哟你们这群粗人……”

明诚在哥儿的埋怨声里掩上了门,刚合上门就听见院外有泊车声,他索性落了锁,不去管来的是谁。

片刻后有人敲门,传来于曼丽脆生生的声音:“阿诚老师,我们来接你回家啦!”

明诚也不应,但手却放在门锁上,沉稳的脚步声隔门停下,低低的敲门声应声而出:“阿诚。”

明诚当然知道是明楼,但是他不想开门。

门外的明楼背过了身,来回踱步一趟,然后含着笑下了个命令:

“明台,踹门!”

两个小的目瞪口呆。

“你敢!”明诚哗啦一声把门拉开,瞪着一双圆眼睛看着他。

“出来啦?”明楼转过身来向他伸着手,含笑地挑了挑眉,“回家!”

“我……”明诚瞳仁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轻轻摇着头,“我……我考虑一下……”

明楼皱眉,向前跨了一步,依然伸着手,笑容没有了,眼神甚至有点哀怨:“我这一走,可就再不来了。你是不想再见我,还是要我的心?”

“阿诚哥~~”明台曼丽早一步跨进门来,一边一个推着他的肩胛骨,笑嘻嘻地,“你就去吧~~”

阿诚抿了抿唇,踌躇片刻,眼睛终于含了笑,却没有牵明楼的手,只擦着他被台丽携着登上了福特车……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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