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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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交锋是需要勇气的,这勇气我没有,出于明楼先生的颜面和立场考虑,我总是提醒自己多少低调一些。其实我很佩服汪曼春的心理素质,两家闹成那个样子,她居然也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明家来,受明公馆的招待。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奇怪,她的叔父汪芙蕖残害明锐东早逝,不也是仗着没有证据和明楼和平相处?

有时候我很佩服明楼的为人,那种为了心中大义可以舍弃一切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杀父之仇是怎样的恨啊,他还能在汪芙蕖面前谦和有礼,恩师长叔父短,笑容柔和,语调温暖。那时年轻,常问他累不累,他总是看着我一笑,眼中满是疲惫。

之前我已经说过,相较于明楼,我实在差点功底,比如汪曼春风风火火进到书房时,我本能地站了起来。那时候是下意识的动作,之后回头想一想,其实我是不想在气势上输给她,又或者……是骨子里已经有了恭顺的习惯吧。

虽然我对这习惯深恶痛绝。

那是我们这一生……或者汪曼春为时不长的一生中第一次正式会面,我能从她眼中看出对自己的自信对我的轻蔑,也许就是从那一刻我决定绝不甘拜下风。

毕竟坐在这个书房里的人是我。

 

 

 

“汪小姐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大少爷她不在书房。”暴雨之前的天气总是闷热,阿香的声音从开了一扇的玻璃窗外面传进来的时候,明诚手上的书页正翻起,还立着。他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恰巧汪曼春一把打起门帘进来,见明诚好整以暇地坐在明楼常坐的那个位置,一下子愣住。

“汪小姐来了,先生不在这里,您没见着他吗?”明诚把书合上,放下二郎腿从椅子上站起来。

汪曼春微微昂着下巴,眼睛一直盯着明诚,一刻也不离开。后者垂眸微笑,片刻后抬起脸来:“汪小姐是来找我的?”

汪曼春没说话,向书桌对面牛皮沙发正中款款落座。明诚看那架势,心中轻叹,向门口偷望且表情颇有些担忧的阿香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落下门帘离开。

“汪小姐喝茶么?”明诚走向墙边高柜,从门内拿出一个白色青胎瓷罐。

“我原以为,你只希望从我师哥身上赚取曼丽的学费而已。”汪曼春挑着眼角看着他。

明诚淡淡一笑,轻轻垫着手里的白瓷罐子,让茶叶落进杯子里:“听汪小姐的意思,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企图?”

“阿诚,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这样的关系不会长久的,我师哥这个人……”

“先生这个人虽然独裁一点,但做事还是不冲动的,我们走到今天,少说三五个月,多说……”明诚端着一只青瓷茶碗慢慢走到茶几边放到汪曼春面前,自己在侧边的小沙发上坐下,“也有一年半载了。”他看着汪曼春,含着笑,眼里却都是排斥。他双手交叉,小臂架在两个膝盖上,脊背挺直。

“我师哥做事,跟考虑多久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呢?”明诚还是笑着,眼角舒展开来,客气地看着汪曼春,“青梅竹马?”

汪曼春冷哼一声:“原来你还知道有这四个字。”

“汪小姐。”明诚不慌不忙地抿一口茶水,杯子也轻轻放下。他垂眸看着茶盖在桌上左右来回轻轻地摇,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如果这四个字有用的话,刚才坐在那里的人应该是您了。”说着,他抬起头,淡淡朝书桌后的椅子瞥一眼。

汪曼春与明楼一起长大,自明公馆落成却一直没进过明楼的书房。自明楼出国后,汪曼春印象里,相比于长年大敞四开的卧室,他的书房却总是落着锁,生人勿近。家里仆从成群,年终明楼回国的时候却坚持自己打理书房卫生。于曼丽常笑称如果有一天有能畅通无阻地进大哥书房的人出现,他爸爸便不用再操心大哥的终身。

每每汪曼春在听到这话时心里总是不自制地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那大约是一种自信,自信她能自己打开明楼书房的门。

然而她没有。

而她这数十年间都不被允许踏入的地方,却有一个人可以大大方方地坐着,在明楼的位置上悠闲地读书。

进门看到这一幕的那个瞬间,汪曼春甚至错觉自己这辈子再不能自主进入这扇门。

这错觉就像一阵冷风在她心里吹着,让她骨缝都生寒。

外面的风声一阵高过一阵,西边阴云四起,一声声闷雷滚滚而来,看上去是要下雨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不说离开,一个不讲送客。

不说离开是为了尊严,不讲送客是为了大局。

风从纱窗灌进来,吹得窗下的水管口呜呜地哭。于曼丽就在这个时候和明台一前一后打起门帘,裹着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阿诚哥,大姐和大姐夫在回来的路上了,让你晚上去西苑吃饭。”站稳了才尴尬地对视一眼,“啊……那个……”明台搔搔头皮,“曼春姐也在。”

这一屋子的人,都在给不知去了何妨的明楼做脸面。而大家心里都知道,片刻后明镜到家,就代表这颜面即刻撕破。

“我知道了,你们去叫大哥回来吧。”风终于扑向门帘,鼓起大包,涨破了便化作冷风吹进来。墙上明楼珍藏的古画被掀起,又扑向墙上,摔得“啪啪”响。明诚伸手按住,曼丽眼疾手快把门关上,一切风平浪静,明诚挽起衣架上明楼的外套披在身上,向汪曼春微笑:“天要落雨了,大姐也快到家,我劝汪小姐……”

汪曼春一双手放在腿后的沙发上,指甲十根指甲都剜进肉里。她最终起身走了,走前回身看了明诚一眼,唇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雨点开始坠落的时候明楼头上用手搭着凉棚掀开门帘钻进了书房,明诚已经将他的西装外套脱了,顺手搭在一边。听到响声也不抬头,眼神随着翻动的书页从左边转移到右边。

明楼仔细地将身上的雨水拍打干净,蹬了蹬脚上的皮鞋,看着垂眸阅读的明诚笑了一下,单背着一只手绕到他身后去。

“看什么呢?”他笑眯眯地把脸凑到明诚肩膀上方。

明诚这才斜了他一眼:“这会子才回来,可没有好戏可以看了。”

明楼侧脸看着他安之若素的一张脸,低声笑出来,直起身道:“看你的样子,似乎也并没有吃亏啊。”

“你自然是心疼你的师妹,在乎我吃不吃亏?”明诚撇了撇嘴,书又翻了一页。

“这话不对,我自然是希望你们宾主尽欢,是你们话题选的不好。我总是同你讲,我跟她的关系现如今很尴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明楼摇了摇头,手搭在椅背上,轻轻地左右晃。

明诚冷哼一声,继续看书。明楼见他横竖不应,便知道他是心里有火,摸了摸鼻子想了想,慢慢在他跟前蹲下来,喉结滚了滚:“阿诚。”

“嗯?”明诚模糊地应了一声,又翻了一页书。

“你看着我。”他把手放在明诚的膝盖上,轻轻捏了捏。

“大姐要到了,我约好去接她。”明诚就在这时候合上书站起来,任明楼一只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明楼颓然蹲着,眼眸低垂,叹了口气。

“先生最好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太过于信任我,我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人,实在不懂得怎样应付。先生这个人,我自然是全信的,但感情薄如蝉翼,我实在信心不足。”

掀起门帘时,明诚只留下这样一句。

明楼起身看向门口时,人已经不在了,只剩清风悠悠,帘影浮动。

 

 

 

明镜从湖南到上海时雨势已经小了,刚出站时便看见自家黑色福特正靠路边停着,明诚撑着一把伞靠后座车门站着,与她目光对上的时候赶紧穿过马路迎上去。

“还真是你来的,这样周末的雨天,明楼怎么不来?”明镜将行李箱提起来,话刚说完就叫明诚接过去,“先生也好不容易休息,在家待客。”

“什么客?”明镜疑惑,侧过脸看向他。片刻后沉下脸来,“汪曼春?”

明诚把伞向明镜那边偏了偏,埋着头不做声。

“我就知道她要抽空子过来胡搅蛮缠……”明镜暗暗咬了咬牙,忽然想起什么来,“你见到她了?”

明诚打开后座车门,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

明镜轻轻叹了一声,抽出手来拍拍他的脊背,终于是什么都没说。

到家的时候明楼含着笑候在院门口,一路跟着汽车尾气走进院子。车刚停稳便麻利地将后备箱的行李拎出来,见明镜正好下了车,忙迎上去问好:“大姐一路都顺利吗?”

明镜不答话,只斜了他一眼,摘下真丝手套一路进到客厅。明诚一路跟着,两个人倒是把明公馆嫡亲的大少爷甩到一边去。

明楼无奈地摇了摇头,行李递给迎过来的阿香,也走进客厅。

两个人并肩当茶几站着,看着明镜喝完了半盏茶,都不说话。

“明楼。”半盏茶过,明镜微微向大弟的方向侧着身子,脸上蒙着一层阴霾,“人是你自己选的,好自为之。”

“大姐,您这话……”明楼一肚子的申辩尚未开场,明镜已经倦怠起身,携着阿香回西苑去了。

“阿诚……阿诚……”前厅到明楼住处的抄手回廊上,明诚在前面昂首阔步,明楼在后面紧赶慢赶。

明诚比他先一步进书房,站在书房中央舒了口气。

明楼紧跟在后面就进了门,从背后把他抱着。

明诚也不挣扎,身体僵硬,任他抱着。

“日后私下里,你怎么着都行,只求你别再向大姐诉我的状了。”明楼贴着他的背,好声好气地在他耳边说。

“没人诉你的状,你怎样社交,我无权干涉。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预料应验,没什么气可以生。”明诚叹息着,低头把手覆在明楼手指上,“先生,我对你没有什么话。咱们过一天算一天,有的一天,就珍惜一天。”

说完,明诚掰开腰间明楼的手指,正遇上阿香来叫西苑已经开饭,就掀开门帘出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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