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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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爱情就像橱窗里的商品,精美、诱人,让人有一种不顾一切也要得到冲动;而当你满心期待地将它从玻璃橱窗里拿出来捧在手里时就会猛然发现,它早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变得平淡无奇。

这几乎是一种常态,每个人都对美好或者甜蜜的东西心向往之。那种拥有的心理会致使你不惜一切代价不惧任何困难都要得到它,而当它真的成为“你的”,便立刻成为鸡肋。

我和明楼就是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爱情终于沉淀为亲情,彼此在“亲情是这世上最坚固的情谊”这种固化思想的影响下日复一日的因为各种琐事争执、不和,甚至冷战。我们心中的固定思维往往都是“你和我一路走来为什么不能理解我”这样的叹息和哀怨,久而久之这种哀怨就会转化为质疑,质疑对彼此不信任。

唯一能够调和矛盾的,是革命战线统一的时候。然而有些事总是不可避免的,而我原本就是一个安全感比较匮乏的人。将安全感寄希望于别人是件很可悲的事,这点我到后来也终于知道。那是我和明楼吵得最凶的一次,他借着点酒劲、借着点大少爷的脾性、借着点一时冲动,终于有了一次小小的爆发。

那时候我终于明白,总有一些人不仅仅稳妥与陪伴,还需要被人倾慕和殷献的满足。

这满足我给不了,而汪曼春能。

 

 

 

汪精卫夫妇在一众人等的夹道欢迎下来到了草地上,明楼手里正端着两杯香槟向他们迎来:“汪主席、汪夫人,南田课长恭候多时了。”汪精卫颇为赞赏地朝明楼颔首,甚至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胳膊,“说到底,我与汪芙蕖先生祖上到底是沾着宗亲,否则怎么可能将明先生这样的人中龙凤引荐给我?”

“不敢不敢,”明楼谦虚地笑,向汪精卫微微颔腰。汪精卫朝身边水绿色旗袍的夫人使了个眼色,陈璧君微微上前一步,“明先生,听闻令弟丹青很好的,我先生希望能约他去寒舍画一幅画像。新政府刚刚有雏形,想要纪念一下的。”她刚刚开始学上海话,还夹着生,但明楼还是凝神听着,不住点头,“舍弟们都会画两笔的,不知夫人说的是哪一位?小弟刚刚结业,没见过大世面,冲撞了汪先生可也担待不起。不如让我二弟去吧,年纪大些,总不至于失了分寸。”

汪精卫爽朗的笑出声来:“明先生别不是喝多了酒,推脱的借口都想不出来吧。你几时多了个二弟,令尊难不成还有什么公案在外头不成吗?”

一句话说的不少人停了酒著,窃窃向这边看来。明楼脸上的不悦一扫而过,只是笑容微微收了一些,正要说话,陈璧君眼波一转向他看来:“你是不知道,”她回身向身后自己的先生挑挑眉:“明老爷的公案倒是没有,明大少爷自己的‘公案’倒是轰动一时。我也实在是想见见这个人,不如得了机会就请他来吧?”

汪精卫见了夫人兴趣盎然的样子倒也被勾起兴趣来,应允不日请这位“二弟”去府上执笔作画,与夫人玩笑回去后一定要将这段“公案”讲给他听。

然后两个人各自告辞,明楼心中的阴霾却尚未散尽。一杯酒下肚,他脑中忽然间灵光一现,想起稍加运作,这也许是让明诚从尚未平息的“烟缸之死”事件中挣脱出来的机会。

这么一想,明楼的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南田和汪氏夫妇会和,于是一干人等簇拥过去跟着她向汪氏夫妇恭贺,原本高谈阔论的酒会瞬间弥散出阿谀逢迎的谄媚气息。

明楼在最前排靠边站着,从半倾的酒杯后面看着这群人各自心怀鬼胎却统一虚情假意,心里好不厌恶。但他也只是默默地随着人们举杯饮酒,脸上彬彬有礼的笑容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就像量身定做的面具。

且说明诚离开楼顶花园之后就投入到秘书处的工作中去,新官上任三把火,光是摸清原本群龙无首的秘书处的头绪就让他焦头烂额,再加上还要根据需要协调安排好明楼未来一周的工作日程。回到家时已经月明星稀,回到房里的时候明诚神色倦怠,懒洋洋地把公文包挂在衣架上就开始扯领带。

原来做老师,即便身兼化学和美术两门课程都没有现在这样分身乏术。只有身在政界他才明白明楼每一天过得怎样思绪纷繁,一个人到底能精明到怎样的程度才能一边研究经济大势、一边应付一颗颗看不透的心?

明诚觉得明楼真伟大,自己真渺小。

但他会努力让自己独当一面。

明楼不在房里,西装外套随随便便地搭在茶几上,明诚看着它慢慢往下滑,在即将落地之前一把抄手接住。西装在手掌上铺开,一封没封口的信掉出来,信纸滑出一半。

明诚将西装搭在腕上,俯身将信封捡起来。

信封上的字迹清秀隽瘦,一看就是女性的笔锋。明诚看着“吾妹曼春亲启”四个字,愣了一下,还是将信封塞回衬衫口袋。

洗了澡出来,路过衣架的时候再次瞟到挂的好好的西装,明诚停住,垂眸犹豫了许久许久,还是将那封信拿出来,展开来。

就看一眼。

“曼春吾妹:

来信已阅,心意了然。而今危亡之时、沪上经济风雨飘摇之际,望伊以事业为重,好自珍惜。待到河清海晏风平浪静之时,再议其他。为兄于伊无所望,唯念安好、唯愿比肩。

明楼 兄”

明诚看完了信,尚未装进信封的时候明楼的脚步声就近了。他背着身站在衣架前发呆,门帘掀起一半的时候把没装好的信塞进明楼的西装口袋。

“傻站着干嘛呢?”明楼白衬衫外套着银灰色马甲,下面是一条银灰色西裤,一双黑色皮鞋。明诚不说一句话,只如往常一样站在他身后帮他把马甲褪下来,搭在衣架上。

往日里明楼进门,总是要有一句问候等着他的——这是两个人的约定,一方比另一方先回来,总要问一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让人觉得尚有人等待、有人记挂。

但明诚今天没有。

明楼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明诚往他跟前凑了凑,他正要回应时,明诚却淡然转过身去:“今天喝了不少?”

明楼抿了抿唇,还是如实相告:“半路上叫汪芙蕖拦住,实在推脱不掉。”

明诚正踢了拖鞋,一只脚伸进掀开的被子里。听他这么讲,不由自主往衣架瞟了一眼,淡淡“哦”了一声,围着被子躺下了。

天已经入了深秋,又降过温,颇有些凉了。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只有不知名的夜虫被屋里暖黄的亮光吸引着,奋不顾身接二连三地撞在窗帘后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嗡嗡”的声音。明楼搓暖了手,到床边俯身将明诚的刘海轻轻推了推。

“阿诚……”他笑着,声音有点沙哑,虽然喝了酒,眼睛却意外的明亮。

“怎么?”灯光下,明诚闭着眼睛,睫毛纤毫毕现,分明可数,好半天才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饿啦……”他伏在他耳边,悄声说。

呼吸里有玫瑰酒的甘醇香甜,一闻就知道是美容养颜的好酒。明诚心里如同夏天长了痱子,刺痒的烦躁,想要去挠却够不着。可他知道明楼但凡酒宴上是少吃菜不吃饭的,如今这个点了,胃里空出毛病来,又是他照顾不周的过失。

叹了口气,被子掀开一角起身却叫明楼按住:“寒气怪重的,怎么好劳动你。”说完把被子盖妥帖了,起身先开门帘出去,听脚步声的方向,是朝着厨房。

明诚来回翻了个身,还是觉得不妥,半起身叫了两声阿香。

好在窗下很快有人应声,却是哥儿打起门帘进来站在床尾:“阿诚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你去找找大少爷去,别叫他在厨房造反,再惊动大姐,我很快就来。”哥儿应声之际,明诚已经下床披上了衣服,却听哥儿在外头说话:“大少爷您这是做的什么山珍海味,还劳动您端出这样远?”

没听见明楼回话,不一会儿倒见他端着个碗进来。

“大半夜的,先生又要作什么花儿?”明诚赶忙起身来迎他,碗在明楼手里颤颤巍巍的,看着就知道有些烫。

碗到手里的时候,明诚只见一只勺子,一碗白粥。

明诚不解地望着他。

“就剩下这些了,我想呢,一个人吃独食总少一分乐趣。”明楼搓了搓烫的瑰红的指尖,笑着说。

“我不饿。”明诚把碗推给他抱着。

“我千辛万苦地端来啦……”明楼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圈住他。明诚怕粥泼在睡衣上,只好接过来端着暖手。明楼下巴垫在他肩上,手拿着勺子舀了半勺粥凑过去吹了吹,喂给明诚。

明诚还是吃了,一边吃,一边听他的先生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家里穷的只剩下半碗粥了,于是他把粥留给他最重要的人。”

“先生若是想说我就是那个‘最重要的人’,那阿诚的罪过可就大了。”明诚轻笑一声,从明楼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这话怎么说呢?”明楼把粥碗放了,疑惑地看着他。

明诚也盯着他,直盯到快要发呆。眼神闪烁间,轻轻地问出一句:“先生……就没有什么事要同我讲的吗?”

明楼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然后又盯着他:“你看了信?”

明诚不说话。

明楼脸色阴沉地坐下来。

“我知道先生是个念旧的人,也不介意您去和自己的师妹兄妹相称。只是先生如今把这事儿瞒了我,难保今后会不会有第二件第三件。如果这点通透都没有的话,我还如何跟先生同舟共济、共谋大事?”明诚站在那儿,轻轻地说着,像是怕搅扰了秋夜的宁静,窗外虫声渐渐微弱了,房间里的温度开始变得更低。

“你从来没有私自拆解过我的信件。”明楼抬起眼睛看着他,语气沉沉的,眼睛也是幽暗的。

“掉出来的东西,我总要替先生捡起来。”

“这就是理由了?”

“那先生想听什么理由?”

“我以为你理解我。”

“我要怎样理解你呢?”

“你是明家人。”

“先生与我已经隔着心,我还算哪门子明家人。”

明楼长身而起,一下子走到明诚面前,三步两步把他拽到穿衣镜前面。他指着镜子里的人,眼里燃烧着痛心和愠怒:

“你身上上上下下,哪一件东西不是明家的!?”

明诚一下子愣住。

然后他眼神灰败,一下子挣脱明楼的手臂,甩手就是一个巴掌。

暗夜里清脆的一声,明楼的金丝边眼镜飞落在地,鬓边的头发也散了几许。

明诚压抑着沉重的呼吸,把腕上一直不离身的手表取下来,砸在明楼胸前。

手表落了地,表面上的玻璃四散飞溅。

明诚昂首阔步,拂袖而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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