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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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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明楼和汪曼春的关系,就像架上的瓜果,曾青涩、亦成熟,大多数时候可能也是甜蜜的。可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像秋季里突然下降的温度,两家不得已的貌合神离又像这低温不曾持续,所以那果实就那般挂着,没有了甜蜜的内瓤,慢慢地干瘪,渐渐的枯萎。

可表面看上去,它还是一个丰硕的果实。

进入明家的那数年里,我渐渐懂得了世家大族的不得已。很多时候他们都是息息相关的,比如颜面、比如利益,比如地位、又比如生存根基。这是一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息息相关,就像狼群与麋鹿,彼此争斗却又彼此共存、期望着彼此灭亡,却又深知对方的灭亡也预示着自己的灭亡。

明楼和汪曼春其实都是这个体制下的牺牲品,我顶多不过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要不引火烧身,总也能袖手旁观。可我也总是明家的一份子,住在屋檐下,喝明家的水吃明家的饭受明家人的关爱。很多时候市井人士总把我和汪曼春看做两个谈资,如同舞台上的小丑,供人议论、供人窥探。虽然这滋味很多时候是不好受的,但我素来坦荡的很,我深知汪曼春再怎样猖狂,那也只是在我背后猖狂在明家背后猖狂——国仇家恨是万重枷锁千里难关,锁上的是明楼的心门,阻隔的是汪曼春本就渺茫的希望。

和一个本就没有胜算的人斤斤计较,本就是不划算的事。

 

 

 

 

 

 

汪曼春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照片,绝望地、颤抖地。她直挺挺地坐着,片刻后慢慢地向椅子里软下去,如同一只解散扎带的气球,慢慢地瘪下去、瘪下去。明楼眼中含着歉意,把照片翻过去,垂眸不说话。

“师哥,你骗人。”汪曼春靠在椅子上,眼神里带着央求和渴望,声音细细的,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如同钢针划过玻璃一样刺耳,“你骗人……”

明楼心头轻轻地颤了一下,这个时候的汪曼春,仿佛一下子回到他记忆里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她,单纯,可爱,聪明,健康,不争不抢,平和纯良。

明楼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一刻的汪曼春不再是杀伐决断手刃同胞的女魔头,而是那个穿着浅色洋装、盘着精致的头发,会花一夜的心思只为给他写一封越洋信的小师妹。

即使他已经不记得,要么黑色海军制服要么深色绣花旗袍的汪曼春上一次穿洋装是什么时候了。

“曼春。”他再次瞟了一眼桌上的照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我本有心,奈何命舛。

“算了。”汪曼春突然笑起来,虽然喉头还硬着,眼睛里却带着笑容,“其实我对你,一开始就不抱什么希望。”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一刻明楼想起身扶一下,刚抬起上半身却又忍住。汪曼春起身站在桌前,微微将海军制服的下摆往下抚平,摆出一副官腔来,“谢谢明长官网开一面,卑职一定不负所望。”

明楼目送着汪曼春离开了办公室,目光回到那张照片上。那场法国的雨,急促地下着,他在街边为一个青年打着一把伞;那青年弯腰捡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画纸,还有一支原木的画架。镜头是模糊的,看不清照片里两个人的五官,可明楼相信汪曼春有那种眼光,她能知道这张照片里包含着什么、暗示着什么。

所谓心照不宣、所谓千里姻缘,或者,所谓捷足先登。

怎样都可以。

汪曼春不是个称职的……或者说不是一个值得培养的特工,很多方面都欠缺警惕性、欠缺手腕。她最愚蠢的地方,就是偶尔用她尚不成熟的手段去达到私人的目的,这不可取,也容易败露。就像当年汪芙蕖把她指派到法国做“尾巴”,最终却弄巧成拙一样。

那日汪曼春在家里挥刀泄愤,他在楼梯上散落一地的胭脂水粉残花败柳里找到了这张照片,中间很大一道皱痕,像是用力捏过。汪曼春上交特高课的照片资料总是习惯备案,这跟她喜欢随手留照片有关,然而有些东西是不能留的,留下来,诸多的隐患。

这张照片后来做了修复处理,明楼一直贴身带着,半点不曾泄露。合婚那天晚上明诚接了他换洗的衣服,单手拎着衬衫领子无意间抖出来,拿在手里呆呆看了半天,仿佛那黑白背景里模糊的两个人就要转过身来向着他笑,跟他说话。

他说,先生,原来你早有预谋。

明楼心里冤,但却如吃蜜似的,黏糊糊地甜。

他知道他跟汪曼春算是彻底两清了,至少他这方面撇的一干二净说的清清楚楚,不会再做有情状。于她,也只是做妹妹待罢了。虽然他知道也许明诚并不喜欢“妹妹”这个字眼儿,可他是真的想不出别的。他看着汪曼春走出去,有点悲伤、有点疲累,但她知道她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其实这样对他而言也没什么不好,有些感情留存下来,不失为达成某种目的的捷径。

明楼全身轻松地靠在椅子上,交叉的大拇指抡着圈,十分清楚现在最大的困局是家里。如今阿诚虽然回来了,可看得出是满心的不如意不释怀,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些凉薄甚至死心。和他对视,明楼像是受刑,针芒在背如鲠在喉眼角芒刺,没有一件是称心的。

他觉得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主意打定,明楼借着微微向下倾斜的椅背回弹的力量站起来,挽了外套出门。没有惊动司机和生活秘书,闷声不响地亲自开车回家。

 

 

 

明诚自然是在家里的,明镜觉得他经历了那样风口浪尖翻江倒海的事,总该在家里歇一歇才好。他也疲累,就听从了明镜的安排。其实他并不知道哪里累,就是单纯的疲惫,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似的。从烟花间回来后,他和明楼同处尴尬,他不愿看到明楼的那双眼睛,那么深那么沉,就像百年深山里的一滩水,幽幽的,冷冷的。却只有望向他的时候颤颤的,仿佛他是百年幽谷里吹入的风,风过留痕。那目光总是含着渴盼、含着欲言又止、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们一如初见时彬彬有礼,明诚看着一张双人床上两个苏绣枕,一时间心尖都是酸的。看向穿衣镜的时候还能清晰地看见明楼说“你身上上上下下哪件东西不是我明家的”时是怎样的嘴脸。可是他又想到烟花间里的那个吻,缱绻绵长,无视一群黑衣特务的推门而入。明诚能从那个吻里感觉出思念的意味来,就像一杯温水握在掌心里,力度恰恰好、舒适度也恰恰好。所以明诚还是跟着他回来了,即便他知道回来就意味着可能再舍不得离开。

寄人篱下甚至风餐露宿过的人,怎样不留念家的温暖呢?

明楼还没到家的时候,明镜倒是先到他院子里来了。虽然家教严明,明镜的观念前卫的很,很少干涉弟弟们的生活。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她是不怎么踏足弟弟们的住处的。所以他来,倒是让阿香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迎到客厅里奉了茶,就站在一旁静静待着。

明镜茶喝了半口,扫视了一下正厅,目光落到阿香身上来,含着笑问:“你们阿诚先生呢?”

阿香听她这么问,料定不是什么大事,心里松了口气,也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她扫了一眼二楼的走廊,这才回话说:“阿诚先生回来就说有点累了,写了好久字,要休息一会儿。”

明镜皱了一下眉,茶盏半举起来又放下,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阿香应了一声,目送她踏着楼梯走到二楼明楼书房门口,敛袖退下去了。

明镜悄悄地走上楼去,书房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阿诚正蹲在书柜前收拾着什么,很认真,没注意到明镜已经进了门。

“阿诚。”明镜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

明诚应声站起来,脚边放着个琉璃匣子,见了是明镜,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被绊倒。

那匣子明镜认得,当年母亲还在家时,汪曼春拿它装了一件衬衫来,是当时冬至做给明楼生辰穿的。

明镜微微斜着身子看了一眼,衬衫叠的方方正正,还在玻璃匣子里,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封信。

“大姐,您坐,要喝茶吗?”明诚一恍惚想起那个匣子,就势两脚踢到柜子底下,有替明楼“遮丑”的嫌疑。明镜只做糊涂,等他收拾好了才走到沙发边坐下,扫视了一眼四周围:“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呢?”

明诚笑了笑,将一盏热茶弯腰放在明镜手边:“先生忙着,这会儿在单位吧。”

“阿诚……”

“诶……”明诚站着,乖巧应了一声。

明镜无奈地笑,向他招了招手:“你坐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明诚犹豫了一下,十根手指微微蜷了一秒,还是依言坐下。明镜往他身边挪了挪,一只手轻飘飘地搭在他膝盖上:“明楼自小胡来惯了的,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再多不是,也总是我们明家对你的不是……”

“大姐!”明诚猛地看向她。

明镜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你的心思我多少明白一些,可是明楼他……”

话说一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而来,书房门生了风似的一下子破开,明楼的身影一下子突入:“阿诚!”

“干什么,30大几的人了,毛毛躁躁的。”明镜皱着眉回身看他,嗔了一句。明楼大约没想到她在,一下子愣住,往后退了一步,看了明诚一眼,又向明镜站着:“大姐。”

明镜点点头,向沙发背挺了挺上半身:“既然你们两个都在,不如该说的话,就都说了吧,我在这儿,做个见证。好歹,对你们都是个约束。”

明楼明诚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不说话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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