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有声书]欲擒故纵(十三)养狮子的庄太太

把我自己……听哭了???那句“你答应她了!?”活脱儿让我看见阿诚气咻咻地瞪着水灵灵的眼睛。这么一听,我自己,是真的很残忍。

明洧妁≮:

。已授权        戳这里戳这里(○` 3′○)
      
       
。原文        《欲擒故纵》第十三幕
        
     
。这是一个八月份的礼物!生日快乐!七夕快乐!相识两周年快乐! @养狮子的庄太太
     
      
。自从那天把色 戒补完就一直有这个想法,今天终于录出来了
    
   
。原谅我声音粗糙念不出楼总和阿诚的声线……(捂脸)
      
     
。第一次录……这一章差不多录了两个半钟头😭
    
     
。第一次发现……一个章节好长啊……
      
        
。不要问我为什么不从第一章录起……像太太们搓麻将的情景……我这水平还是不演绎了😂
      
      
。想要小红心小蓝手🙆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六十一)

章六十回顾入口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明楼和汪曼春的关系,就像架上的瓜果,曾青涩、亦成熟,大多数时候可能也是甜蜜的。可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像秋季里突然下降的温度,两家不得已的貌合神离又像这低温不曾持续,所以那果实就那般挂着,没有了甜蜜的内瓤,慢慢地干瘪,渐渐的枯萎。

可表面看上去,它还是一个丰硕的果实。

进入明家的那数年里,我渐渐懂得了世家大族的不得已。很多时候他们都是息息相关的,比如颜面、比如利益,比如地位、又比如生存根基。这是一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息息相关,就像狼群与麋鹿,彼此争斗却又彼此共存、期望着彼此灭亡,却又深知对方的灭亡也预示着自己的灭亡。

明楼和汪曼春其实都是这个体制下的牺牲品,我顶多不过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要不引火烧身,总也能袖手旁观。可我也总是明家的一份子,住在屋檐下,喝明家的水吃明家的饭受明家人的关爱。很多时候市井人士总把我和汪曼春看做两个谈资,如同舞台上的小丑,供人议论、供人窥探。虽然这滋味很多时候是不好受的,但我素来坦荡的很,我深知汪曼春再怎样猖狂,那也只是在我背后猖狂在明家背后猖狂——国仇家恨是万重枷锁千里难关,锁上的是明楼的心门,阻隔的是汪曼春本就渺茫的希望。

和一个本就没有胜算的人斤斤计较,本就是不划算的事。

 

 

 

 

 

 

汪曼春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照片,绝望地、颤抖地。她直挺挺地坐着,片刻后慢慢地向椅子里软下去,如同一只解散扎带的气球,慢慢地瘪下去、瘪下去。明楼眼中含着歉意,把照片翻过去,垂眸不说话。

“师哥,你骗人。”汪曼春靠在椅子上,眼神里带着央求和渴望,声音细细的,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如同钢针划过玻璃一样刺耳,“你骗人……”

明楼心头轻轻地颤了一下,这个时候的汪曼春,仿佛一下子回到他记忆里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她,单纯,可爱,聪明,健康,不争不抢,平和纯良。

明楼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一刻的汪曼春不再是杀伐决断手刃同胞的女魔头,而是那个穿着浅色洋装、盘着精致的头发,会花一夜的心思只为给他写一封越洋信的小师妹。

即使他已经不记得,要么黑色海军制服要么深色绣花旗袍的汪曼春上一次穿洋装是什么时候了。

“曼春。”他再次瞟了一眼桌上的照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我本有心,奈何命舛。

“算了。”汪曼春突然笑起来,虽然喉头还硬着,眼睛里却带着笑容,“其实我对你,一开始就不抱什么希望。”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一刻明楼想起身扶一下,刚抬起上半身却又忍住。汪曼春起身站在桌前,微微将海军制服的下摆往下抚平,摆出一副官腔来,“谢谢明长官网开一面,卑职一定不负所望。”

明楼目送着汪曼春离开了办公室,目光回到那张照片上。那场法国的雨,急促地下着,他在街边为一个青年打着一把伞;那青年弯腰捡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画纸,还有一支原木的画架。镜头是模糊的,看不清照片里两个人的五官,可明楼相信汪曼春有那种眼光,她能知道这张照片里包含着什么、暗示着什么。

所谓心照不宣、所谓千里姻缘,或者,所谓捷足先登。

怎样都可以。

汪曼春不是个称职的……或者说不是一个值得培养的特工,很多方面都欠缺警惕性、欠缺手腕。她最愚蠢的地方,就是偶尔用她尚不成熟的手段去达到私人的目的,这不可取,也容易败露。就像当年汪芙蕖把她指派到法国做“尾巴”,最终却弄巧成拙一样。

那日汪曼春在家里挥刀泄愤,他在楼梯上散落一地的胭脂水粉残花败柳里找到了这张照片,中间很大一道皱痕,像是用力捏过。汪曼春上交特高课的照片资料总是习惯备案,这跟她喜欢随手留照片有关,然而有些东西是不能留的,留下来,诸多的隐患。

这张照片后来做了修复处理,明楼一直贴身带着,半点不曾泄露。合婚那天晚上明诚接了他换洗的衣服,单手拎着衬衫领子无意间抖出来,拿在手里呆呆看了半天,仿佛那黑白背景里模糊的两个人就要转过身来向着他笑,跟他说话。

他说,先生,原来你早有预谋。

明楼心里冤,但却如吃蜜似的,黏糊糊地甜。

他知道他跟汪曼春算是彻底两清了,至少他这方面撇的一干二净说的清清楚楚,不会再做有情状。于她,也只是做妹妹待罢了。虽然他知道也许明诚并不喜欢“妹妹”这个字眼儿,可他是真的想不出别的。他看着汪曼春走出去,有点悲伤、有点疲累,但她知道她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其实这样对他而言也没什么不好,有些感情留存下来,不失为达成某种目的的捷径。

明楼全身轻松地靠在椅子上,交叉的大拇指抡着圈,十分清楚现在最大的困局是家里。如今阿诚虽然回来了,可看得出是满心的不如意不释怀,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些凉薄甚至死心。和他对视,明楼像是受刑,针芒在背如鲠在喉眼角芒刺,没有一件是称心的。

他觉得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主意打定,明楼借着微微向下倾斜的椅背回弹的力量站起来,挽了外套出门。没有惊动司机和生活秘书,闷声不响地亲自开车回家。

 

 

 

明诚自然是在家里的,明镜觉得他经历了那样风口浪尖翻江倒海的事,总该在家里歇一歇才好。他也疲累,就听从了明镜的安排。其实他并不知道哪里累,就是单纯的疲惫,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似的。从烟花间回来后,他和明楼同处尴尬,他不愿看到明楼的那双眼睛,那么深那么沉,就像百年深山里的一滩水,幽幽的,冷冷的。却只有望向他的时候颤颤的,仿佛他是百年幽谷里吹入的风,风过留痕。那目光总是含着渴盼、含着欲言又止、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们一如初见时彬彬有礼,明诚看着一张双人床上两个苏绣枕,一时间心尖都是酸的。看向穿衣镜的时候还能清晰地看见明楼说“你身上上上下下哪件东西不是我明家的”时是怎样的嘴脸。可是他又想到烟花间里的那个吻,缱绻绵长,无视一群黑衣特务的推门而入。明诚能从那个吻里感觉出思念的意味来,就像一杯温水握在掌心里,力度恰恰好、舒适度也恰恰好。所以明诚还是跟着他回来了,即便他知道回来就意味着可能再舍不得离开。

寄人篱下甚至风餐露宿过的人,怎样不留念家的温暖呢?

明楼还没到家的时候,明镜倒是先到他院子里来了。虽然家教严明,明镜的观念前卫的很,很少干涉弟弟们的生活。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她是不怎么踏足弟弟们的住处的。所以他来,倒是让阿香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迎到客厅里奉了茶,就站在一旁静静待着。

明镜茶喝了半口,扫视了一下正厅,目光落到阿香身上来,含着笑问:“你们阿诚先生呢?”

阿香听她这么问,料定不是什么大事,心里松了口气,也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她扫了一眼二楼的走廊,这才回话说:“阿诚先生回来就说有点累了,写了好久字,要休息一会儿。”

明镜皱了一下眉,茶盏半举起来又放下,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阿香应了一声,目送她踏着楼梯走到二楼明楼书房门口,敛袖退下去了。

明镜悄悄地走上楼去,书房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阿诚正蹲在书柜前收拾着什么,很认真,没注意到明镜已经进了门。

“阿诚。”明镜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

明诚应声站起来,脚边放着个琉璃匣子,见了是明镜,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被绊倒。

那匣子明镜认得,当年母亲还在家时,汪曼春拿它装了一件衬衫来,是当时冬至做给明楼生辰穿的。

明镜微微斜着身子看了一眼,衬衫叠的方方正正,还在玻璃匣子里,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封信。

“大姐,您坐,要喝茶吗?”明诚一恍惚想起那个匣子,就势两脚踢到柜子底下,有替明楼“遮丑”的嫌疑。明镜只做糊涂,等他收拾好了才走到沙发边坐下,扫视了一眼四周围:“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呢?”

明诚笑了笑,将一盏热茶弯腰放在明镜手边:“先生忙着,这会儿在单位吧。”

“阿诚……”

“诶……”明诚站着,乖巧应了一声。

明镜无奈地笑,向他招了招手:“你坐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明诚犹豫了一下,十根手指微微蜷了一秒,还是依言坐下。明镜往他身边挪了挪,一只手轻飘飘地搭在他膝盖上:“明楼自小胡来惯了的,有些事你别往心里去,再多不是,也总是我们明家对你的不是……”

“大姐!”明诚猛地看向她。

明镜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你的心思我多少明白一些,可是明楼他……”

话说一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而来,书房门生了风似的一下子破开,明楼的身影一下子突入:“阿诚!”

“干什么,30大几的人了,毛毛躁躁的。”明镜皱着眉回身看他,嗔了一句。明楼大约没想到她在,一下子愣住,往后退了一步,看了明诚一眼,又向明镜站着:“大姐。”

明镜点点头,向沙发背挺了挺上半身:“既然你们两个都在,不如该说的话,就都说了吧,我在这儿,做个见证。好歹,对你们都是个约束。”

明楼明诚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不说话了。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六十)

章五十九回顾入口




一个人如果有多年心结会是什么感觉?就像如鲠在喉、身有毒瘤,是午夜里缠身的梦、是心头上低头可见的疤,解开了就是一世安宁,解不开就是半生抑郁。

明楼当然是了解我的,他在我身上花的心思太多,以至于我的举手投足都在他眼里,神思情绪都在他心上。怎样说来我都是万幸的,遇上这样一个人,总能给原本凉薄的人生一丝温暖。从烟花间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睡的很沉,前所未有的沉;心里的担子卸下去,是一种听天由命的轻松和释然。我不在乎明楼计不计较。

他若计较,我便两袖清风地去,正如我一无所有地来;他若不计较,我们便相依相偎地伴,正如我们砥砺前行的约。

明楼最后只字未提,一生都对这事讳莫如深。听说丽香最后不堪警察署的大刑死在牢里,给扔在乱葬岗上;想来她这一生,无夫无子、无依无靠,皮肉场里草草一生,不得善终,也是可怜。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明楼领着明诚站在烟花间门口的汉白玉石狮子边上,看着两扇红皮铁漆上铆钉的门从两边沉重地关上。黑衣特务两张封条交叉地贴在门上,向明楼跑来:“明长官,还有什么吩咐吗?”

明楼轻轻捏了捏掌心里明诚的指关节,含着淡淡的微笑望着他。

明诚任那疼惜而又温柔的目光盯着,舒了口气,肩膀向下一塌,望着门廊上长信宫灯明黄色的丝绦微微摇晃,轻轻摇了摇头。

“好。”明楼轻轻应着,转身向停在不远处的座驾看去,“那回家。”

明诚看着他,止步不前。

“怎么?”明楼挑了挑眉毛,“难道你要在这大街上跟我说个一二三?我说话是欠考虑了些,可也总不至于要到当街凌迟的地步吧?”这样说着,颇有深意地拽了拽明诚的手,“为着你,我在家已经受尽了孤立,你又这样冷淡我,落得这样可怜下场,还不算够了吗?”

这样说着,明楼耷拉着两条眉毛皱着一张脸,唇角微微下撇着,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明诚瞥了一眼,也终是心软,原本僵硬的手指也软下来,整个人都柔和了。明楼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便迈步向座驾走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明楼紧挨着明诚坐着,明诚一只手一直紧紧攥在明楼掌心里,放在他膝盖上。明诚不说话,心里倒是没有气,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这样沉默地到家,一家人早迎出来,于曼丽甚至有点眼泪汪汪地,没大没小地就往明诚身上扑过去。明镜一边看着,瞥了明楼一眼,明楼陪着笑,招呼着哥儿伺候明诚休息,自己辞别了一大家子人重新上了座驾。曼丽还在明诚身上挂着,明诚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双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着车子绝尘而去,目光含着浅浅的担忧。

 

 

 

明楼到办公室的时候,汪曼春正背对着他在办公桌对面的左边椅子上坐着。明楼轻轻关上门,大衣来不及脱就到茶柜边亲自泡了热茶端过去。

汪曼春抬起头来,睫毛膏把睫毛拉的纤细修长又浓密,像是新生的松针。她眼神里是冰冷的愤怒,瞳孔结了霜,与明楼对视上的时候却又不敢表露出来,于是愤怒又转为嗔怨了。

她那点心思,明楼自然懂。只是他不先挑起话题,含笑踱步到对面坐着,掀起二郎腿,微微晃动椅子看着她。两个人就在这种心照不宣地对视下沉默着,明楼慢悠悠地喝咖啡,时而抬起眉毛看看汪曼春,似笑非笑的,一副胸有成竹掌控全局的样子。

汪曼春终于僵持不住,交叉在一起的十根手指,紧紧握了一下,挺起上半身舒了口气:“师哥,我知道你……”

“曼春……”明楼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眼中蒙上一层遗憾。

“……怎么了?”汪曼春心头一跳,仿佛一簇火苗从心尖燎过去。她皱了一皱眉头,关切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却也是满心的疑惑。

“我想我们还是分开太久了,以至于……”明楼两只手交叉在大衣的前襟上,垂着一双幽深有神的眼睛,“以至于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沟通……”说这句话时,明楼猛然抬起头来,目光忽然锐利。

“……明长官!”看到那种咄咄逼人的眼神,聪明通透如汪曼春怎会不懂得明楼话中的深意——特工总部作为特务委员会的直属下级,任何大型行动之前都有向特委会报备详尽行动计划的义务,汪曼春此次行动并没有行动报告上交,属于越级行事。

以日本军部规定,越级行动者,军法处置。

“师哥……师哥……”汪曼春赶忙站起来,军姿笔直,上半身却不由自主地向明楼倾过去,“我……我只是……”

“曼春,”明楼心里松了口气,此时他感谢深埋在汪曼春心里那份让他时时可以占尽上风的旧情。他摆出一副深深遗憾的样子,一双眼睛里装满了忧郁;他慢慢地走到汪曼春身边,像一步步走向深渊,他轻轻握住汪曼春纤瘦窄小的肩膀,声音沉沉的,“我一直认为你是识大体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等拿性命做儿戏的事。”

“师哥……师哥……”汪曼春抬起两条手臂,指尖都在颤抖。她拽着明楼的袖角紧紧捏住,如同濒临溺水的人抓住一片汪洋里唯一的浮木。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看着明楼,盛满了慌张和焦急,“我只是……只是怕共党分子在我行动之前漏网,所以我……”

“所以你就不做任何申请,让整个特工总部的特务倾巢而出?”明楼的看着她,尾音上扬,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微微皱着眉,眼睛里忧心忡忡的,“你知不知道这对日本人来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抽走了他们在上海的一道屏障!你知道这对我来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日本人随时可以把御下不力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意味着我可能随时无法稳坐现在这个位置!”明楼的手慢慢从汪曼春的肩膀上滑下去,袖角也一点点挣脱她的纤纤素手;他转过身向着窗户,透过半开的玻璃窗极目向外望去,“曼春,日本人于我们,是没有任何情分可言的。自打你入职起我就曾告诉你,小心行事,以防万一,你为什么总是不听呢?”他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不堪。

“那……那现在我该怎么办?”汪曼春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也不觉得疼,她紧跟几步站在明楼身后仰脸望着他的背影,满目虔诚。

自幼明楼在她心里就是无所不能的,这次,她相信也可以化险为夷。

“我先你一步查封了烟花间,就变成我和丽香的私人恩怨。追根究底,我无非落得个以权谋私公报私仇的名声,总好过你……”明楼看着汪曼春瞳孔一颤,适时守住了话头,笑着宽慰道,“我虽不才,可于新政府、于上海经济还算举足轻重,日本人也深知撼动我这样一个政府官员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我都比你经得起问责。”明楼虚扶着她的腰再度把她引到办公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人站在她背后,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半个身子前倾着,低着头看着师妹的侧脸,“曼春,虽然你入行不久,但有些该懂的道理总是要懂得。现在的你,是个大姑娘了,而很多事,你知道……我也不一定全然能够顾得上你。”

“师哥,我……”汪曼春侧过脸来,正对上明楼的目光,于是一闪眼神又心虚地垂眸下去,口红均匀的唇瓣抿了抿,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很多时候人总是关心则乱,”明楼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一身轻松地回到办公桌后面,悠然翘着二郎腿喝茶,“你这样做是为了我的地位稳固,我心知肚明也十分感激。可你我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总是在的,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有什么闪失。”明楼看着她,垂眸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老师怎样想,你这一个女孩子,实在不应该参与这样打打杀杀、血雨腥风的事……”

“我是自愿的!”汪曼春猛地抬起头来,像是怕下一秒明楼就把她辞退似的,她皱着眉,却只有这一句话,然后又垂下头。

“有什么话?”明楼对这点微妙洞若观火,他双手交叉贴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关怀样子。

“师哥,我想问你……”汪曼春抬起头来,明楼含笑看着她,“问什么?”

“你和阿诚……”说完这四个字,汪曼春又迅速垂下眸子去,像是怕这四个字一旦从嘴里露出来,就会触到明楼的逆鳞似的。

“我和阿诚?”明楼微微蹙眉,身子靠回椅子里,脚尖轻轻晃动了两下,“你想听我怎么说?”

“当然……想听实话……”汪曼春喏喏着。

“呵……”明楼轻笑出声。

汪曼春不解地看着他。

明楼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不慌不忙地把茶杯放下、瞥了一眼桌边的相框翻过来。

汪曼春抬眼看着,眼神一下子哀凉。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九)

章五十八回顾入口




如果生活是一场棋局而我和明楼是对弈者,那么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也许我终究就是一个输。论言论,我比不过他的逻辑性;论行动力,我也比不过他的雷厉风行。不及他敏锐、不及他聪慧,甚至不及他……厚脸皮。

有些事你豁不出去往往是做不成的,虽然豁出去了也不一定能做成。明楼是有胆识的,很多时候、很多事。他总是说这辈子做的最豁出去的事就是和我在一起,从那以后必要的时候或者迫不得已的时候他总是告诉自己,豁出去也不止豁一回了,还差这一回吗?

老实说,他带着人来烟花间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这才是明楼的性格——只允许遵从,不允许忤逆。妥妥的富贵世家公子哥儿脾气,从来没有变过。可当我见到他时,我的内心并不如期待那般波澜壮阔,平淡如水,泰然自若。他跟我说来的原因,是为了我的性命、为了革命事业的安危。

不是为了爱情。

哦。

 

 

 

 

明楼笼着西装衣襟坐在书房正中的沙发上,听着哥儿的脚步渐渐近了。他畏畏缩缩地拉开门,探头向里看了一眼,正对上明楼漆黑幽沉的目光,忙一缩脖子,片刻后又进来,把门关上。

“阿诚在哪儿?”明楼没有看他,只看着桌上的钢笔和咖啡杯。

“在……”哥儿踟蹰着,两只手捏着左右两个袖角。

明楼瞥了他一眼。

“在烟花间!”哥儿肩头一瑟缩,头颅也迅速低下去。

明楼一张脸锅底似的黑,紧抿唇线看着他。

哥儿大气不敢出。

“多久了?”明楼胸前的微微凸起终于塌下去,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两天了……”哥儿下意识后退一步,腰身也缩下去。

“两天……”明楼冷笑着喃喃,忽而抄起手边的咖啡杯向哥儿飞去,“如果我不问你,你一辈子都不打算告诉我是吗!?”

“大少爷!——”杯子飞出,正正砸在哥儿胸口,滚烫的咖啡铺在他白棉长衫的胸前,腾起一阵烟。他跪在地上膝行一寸,脸向着明楼,眼中都是惊骇,“大少爷,小的不是有意要瞒着您的,是大小姐她……”

“你还敢狡辩!”明楼一甩手从窗前转过身来,瞪圆了眼睛盯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龙潭虎穴!蛇鼠一窝!你就放任他在那种地方,你安的什么心!?”

“大少爷!阿诚先生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跟了您,他就是哥儿的阿诚先生,我怎么好强迫他呀!”哥儿跪在原地,头磕在地板上,“咚”一声响。

“你见到他了吗?”明楼沉沉的吐出一口气,又坐回沙发上。

“我……我当时去时还是清晨,怕打搅他休息,所以我……”哥儿直起身子来,抽抽搭搭地说。

“你连他人都没有见到,凭什么说他在烟花间!?”明楼眼中怒火滕然,长身而起。

“大少爷!大少爷!”哥儿看着明楼脸色越来越暗,知道这是少有的雷霆之怒,忙央求着连连叫他,“烟花间隔壁巷口那家馄饨摊子,那个姑娘亲眼看着阿诚先生吃完了一碗馄饨。哦对了……”哥儿忽然想起什么来,吸了一下鼻子,从怀中的内兜里摸索出一件东西来,“这个领带夹,是那姑娘还给我的,说是太贵重,受不起。”他将领带夹放在掌心里向前捧着。

明楼一怔,快步走到哥儿身前,一把把那根领带夹攥在手里。

他还记得这个领带夹送出去的日子。

那是去年八月,阿诚生日的时候。

阿诚是孤儿,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几月生的,这个时间,是他遇到丽香妈妈的日子。

说起来可能有点讽刺,尽管他和丽香的关系是扭曲的,可他依然将他们相遇的日子当做生日。

那天全公馆上下都张罗着给他庆生,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两个人下班回家刚进门,一阵彩条雨就落在明诚头上,曼丽小提琴拉着《生日歌》,明台推着个蛋糕大呼小叫地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阿诚站在众人围成的圈里,有点意外,更多的是惊喜。他抿着唇,八根手指叠在一起轻轻地搓,眼中微微闪着水光,无所适从的。明楼就在这个时候把他拉过来,从精致的盒子里取出领带夹给他别上,含着笑说:“既然大家费了心,那就许个愿吧。”

于是阿诚就许了个愿。

他记得那个愿望是——有家,有先生。

明楼的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窝。

他顾不得哥儿还在原地跪着,夺门而出就往烟花间去。一路上他手里都紧紧攥着那根领带夹,到门口松开的时候,掌心里有一道深深的凹糟,泛着青白色。

他当然不会一个人只身进去的,一大批76号的特务随后就来了。

丽香看到这阵仗,缩在角门里一句话也不敢说。就算这群黑衣人她不全认识,可明楼的尊容,她还是认识的。

进门的名义是搜捕潜逃的共党分子,黑衣特务安排下去之后,在各房姑娘和恩客们的尖叫声里,明楼坐在丽香面前的太师椅上。

“阿诚呢?”他只有一句话。

顺着长满凤凰花的甬道在后堂深处那个带天井的小院里见到阿诚的时候,他正泰然自若地在窗下坐着写什么东西,听见动静,只是稍稍停了一下钢笔:“先生来了?”

好像,早料到他会来似的。

明楼站在门口看着伏案写东西的人,一时间有些不敢迈步。他推开快要被风合上的门扇,在沉重的枝丫声里站在明诚身后,垂着眼睛,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明诚在默写文章,明楼仔细一看,是他的学术论文。他伸出手去,把他的手连同陈旧的钢笔一起握住。纸上划出痕迹,“款”字的最后一捺拖出老长。明诚停下手,脊背挺起来。

“你果然在这里。”明楼松了手,站在他身边。

“说得好像……”明诚起身,将写完了的16开纸举在窗前,迎着光夹在窗前拉着的麻绳上。竹夹子晃晃悠悠,纸张透着光,能看得见晕开的墨水的蓝色。“先生满世界找我似的。”

“阿诚……”明楼闭了一下眼睛,长吁一口气道,“实在是十万火急的事。”

明诚撇过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坐下接着写。

明楼转身将门闩上,外面的风声听不见了,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汪曼春手上有一个转变者,事关军火库机密。”明楼每走一步都说出一个字,最后一句话是贴着明诚的后背说的。他扳着明诚的肩膀,一句话也不说,只感受着掌下僵硬的线条。

“那先生还敢到这里来?”没想到明诚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您如果有所万一,我们所有的努力是不是就白费了?”

这一刻,明楼觉得明诚就在这短短几天时间里成熟了很多。

“先生是不是很奇怪,我居然这样沉得住气?”明楼不说话,明诚却笑起来,垂眸轻轻地说。

“阿诚长大了。”明楼垂眸看着他的发顶,也笑。

“不,”明诚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叫她知道倒也好了,反正我们无论怎样来说也不能共存。”

明楼叹了口气,把他拉起来。

两个人隔得很近,膝盖都挨在一起,明诚不得不看着他,眼神无欲无求。

“不要生气了,咱们得共患难。”明楼抱着他的手臂,严肃地说。

“这个时候来跟我说大局?”明诚瞥他一眼。

明楼突然眼神一凝,明诚目光闪了闪,一下子闭嘴,眼里终于显出点担心来。明楼一下子吻住他,明诚的眼睛瞪得老大,一时间木偶似的,一动也不动。

然后明楼把他松开。

“你不能有什么闪失,现在,我要把你带出去。”明楼握住他的手腕,明诚挣扎,明楼终于低喝,“你有几条命够你任性的!?”

明诚不敢动了。

于是两个人大摇大摆地从后院走出来,丽香妈妈正好迎上来,一脸的谄媚相。明诚下意识地往后躲,一脸的烟雾。明楼抬着下巴站着,突然朝身后扬了扬手。

一群黑衣特务将丽香团团围住,后者一脸惊惶错愕。

“明长官这是干什么,我……我……”她抖抖站着,尽量把脊背挺得很直,眼睛却一直没有抬起来,“你们这些军爷,尽是为难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我……”

“奸淫祸乱、逼良为娼,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楼上多少新政府的官员?”明楼背对着他,唇角微微牵起一丝冷笑,“就算你有再过硬的靠山,也不能掩盖你行事龌龊的事实。我作为新政府官员,有责任也有义务肃清这样的肮脏窝点。”

丽香打年轻出来混世,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见挽救无望也豁出去了,额前一缕油腻的黑发微微一甩,哼笑一声道:“左不过是明大少爷为了声誉,不想这个小赤佬的出身张扬出去污了您的门楣罢了。”她向地上吐一口唾沫,嘴里喝着气,哼哼着说,“左右我没那么好的命,养不上儿子,只白便宜了这小赤佬,靠了大树来报仇!”说着说着,她居然落下泪来,咬牙继续道,“左不过是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官家欺负我们这等人,为替自己贴金,搅我的场子抓什么共产党!你明长官是多亮的眼睛,才在男倌儿堆里捡了个白脸回去!你明家是怎样的大户,还不是养着来路不明的野狗崽子……”

明诚站着,手把明楼的手指攥的生疼;明楼下巴紧绷,眼中一片漆黑幽暗,在场人皆面无表情站着,充耳不闻;丽香最后一个字尚未收回话音,明楼反手抽出身边黑衣特务的步枪,挥臂就是一枪托。

丽香一声尖叫扑倒在地,疼的缩成一团低低呻吟;明楼将步枪扔在地上:“带回去,交给警察署。”

黑衣特务们应了声“是”,蜂拥上来反绞着丽香的两只手把她从地上拖起来从明楼身边去向大门。明诚看着她佝偻着身子,披头散发地被人拖着远去,心里竟然充斥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时候他才知道,多年的养育之恩,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消磨殆尽……

 

 

 

吉斯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情报处处长办公室。

“汪处长!”一名年轻的黑衣男特工呼啦一下推开办公室的门就闯进来,汪曼春背对门向窗坐着,慢悠悠地抬起手里的茶杯,“什么事?”

“明长官……明长官……”一路跑回来的小伙子气喘吁吁的,“明长官把烟花间查封了!”

“什么!?”汪曼春应声而起,茶杯也拍在桌面上。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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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你盼望的时候它不来,你失望的时候它却意外降临。人也是如此,你越是渴望见到他,他就越是姗姗来迟;而当你对他的到来由希冀转为意外的时候,他却站在你的面前。

我倒是料到明楼会找来,也料到他不会亲自来,可我却没料到他是背后未雨绸缪胸有成竹的那个人。我想相较于他我还是太天真了,很多事情都如他所说,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说。当最后一点隐瞒都被撕开的时候我反而释然了,这样也就不必心事重重,不必在接受他的关怀与关注之后于心有愧。

如果他对我还有关怀和关注的话。

人都说上流社会的愤怒和强权总是让人瑟瑟发抖而无力反抗的,曾经作为仰望或者不屑上流社会群体的一员,我曾对这愤怒和强权不屑一顾,因此吃过不少苦头。但是唯独就是那一次,我对明楼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疑似有报复嫌疑的强权行为作壁上观,甚至深感大快人心。

虽然它是以倾覆烟花间向我邀功表忠心,但我仍然十分真诚地感激他。

这感激在之后的很多年都起了作用,让我在很多事情上都选择原谅他。

所以说到底,还是他明某人小算盘打得好。

 

 

 

 

这厢哥儿寻到阿诚先生所在,心头自然喜不自胜,正抬手欲敲门,私心想着阿诚先生到宁愿窝在风月地也不回明公馆的田地,必然是真的伤了心;如果贸然请见,坏了大少爷的好事可怎么交代。这么想着,他便拢着手,迎着天光踏上归途。

到家的时候明镜正带着明台和曼丽在前院喝早茶,明镜在小圆桌边坐着,含着笑看不远处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自学网球,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间或把肩上的披肩拢一拢。见哥儿从外面回来,眉毛上都是秋露,不禁放下杯子皱眉道:“你这又是去哪里熬灯油了?一身的寒气。”

哥儿忙近前来,点了一下腰:“劳大小姐挂念了,我出去办点事儿。”

明镜慢条斯理喝着咖啡,咬了一口香奶面包才瞥了他一眼:“差你去找阿诚了?”这么说着,下巴往明楼的院子抬了一抬。

“诶……”哥儿揩了一把脸上的露水,不敢隐瞒,“毕竟是拌了嘴才出去的,阿诚先生在上海也无亲无故的,大少爷当然挂心。”

明镜一撇眼睛,哼了一声。

哥儿哈着腰不敢说话了。

“有消息吗?”明镜垂眸,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有的。”哥儿憋了半天,终于坦白。

“在哪儿?”明镜抿了抿唇上的咖啡渍,把衣角抚平。

哥儿支吾着不敢说。

“烟花间?”明镜眼波一转,终于抬眉。

哥儿的腰哈的更低。

“别告诉他。”明镜起身拿着椅背上搭着的两条毛巾,迎着不远处网栏边的明台曼丽走去。

“大小姐……”哥儿和明楼一处长起来,终是心疼他。可他又不敢忤逆明镜,只好追了她一步,弱弱地叫了一声。

“我知道你的心思,”明镜停下脚步,看着明台和曼丽向她笑,她也笑着回应,对着哥儿的声音却是没有笑意的,“可你也知道,他这一路顺风顺水,想做的事做成、想要的人要到,外表再谦和有礼,骨子里心气儿总是高。如今要是让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宁愿待在那种地方也不跟他同在一个屋檐下,谁知道他会干什么?”

“可大少爷毕竟是学问大的人,总不至于做出什么不好看的事……”哥儿犹犹豫豫说着,“如今大少爷正是百爪挠心的时候,把这个消息瞒下去,大少爷万一急出个好歹来……惊动了太太……”

明镜猛然一眼看过来,哥儿吓得一低头,后退一步。

明镜叹了口气,视线又放到球场上去:“这两个孩子,总归是磕磕碰碰一辈子却又要互相纠缠一辈子的命。他总会问到你头上,你叫他尽管来找我。”见明台曼丽已经散了场,明镜止住了话题把手上的毛巾递给两个孩子,哥儿给两个小主子打了招呼,也怀揣一肚子纠结退下了。

 

 

 

 

明楼等明诚的消息等的焦急,汪曼春却在早班的时候在去办公室的必经之路上等他。见明楼只身一人来,微微晃着手上的公文包向他身后看:“阿诚今天……也没来上班?”

明楼正心烦,只推了推眼镜含糊应了一声,擦过她走了。汪曼春理了理海军制服的衣领快步跟上去,挨着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汪主席前阵子叫注意的那个共产党,你还记得吗?”

明楼在办公室门口顿住脚,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不耐地问了一句:“哪个?”

“炸毁日方上海军区司令部军火库的……”

明楼眼神一滞,当即打开办公室的门:“进来说。”

汪曼春所说炸毁军火库的事发生在楼诚吵架半个月前,当时接到的命令是在前方战场第二次打响战役之前炸毁日军在上海东郊区的军火库,东郊站的联络人因为受伤无法部署任务,所以明楼派明诚去跟进并参与行动。军火库炸毁后撤退途中有一人被抓,如今看来,是变节了。

“抓到的那个人招供了?”明楼亲自给汪曼春泡了茶,俯身把茶杯放到桌上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汪曼春食指在桌上扣了两下,颇为自得地扬起下巴:“也不是什么硬骨头,三天前受不了大刑,主动提出去联络点附近盯梢,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明楼不动声色地喝茶,脑子里飞快地回顾着上海地下党所常用的几个联络点,现在阿诚不在跟前,肯定是不能指望了。于是他决定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于是,他换了副微笑的面孔,特意往汪曼春的方向挪了挪。

明楼的关注态度彻底放大了汪曼春的表现心和自信心,她凑到明楼的方向,带着点冷笑说:“据他说,那个人想用鱼目混珠的伎俩逃过这阵风声,躲进了烟花间。”

明楼眼神一凝,手上的杯子也握紧了。汪曼春察觉到异样,收起一脸鄙夷的冷笑,关切地拉了拉他的袖角:“师哥?”

“哦……”明楼偏了偏头扶了扶眼镜,“那他……有透露这个人的具体身份吗?”

“他是那个人发展的下线,跟他接触很多。前几天晚上,他意外看见有一个人走进了烟花间所在的巷子,身高、体型、背影,都跟那个人很像。”

“关于那个上线,你们有什么相关情报吗?”明楼支起上半身,笑容又深了一些。他内心焦灼,直觉告诉他那个人一定是阿诚。

“据他讲……”汪曼春大拇指微微抚着下巴回忆,“那个人瘦瘦高高的,很有君子风范,文质彬彬的。对了,代号叫‘青瓷’。”

明楼脑子里“轰隆”一声,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只是轻描淡写地喝了口刚刚泡好的铁观音,垂了一下睫毛。

“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突击搜查。”汪曼春再度自信地昂起下巴,站了起来,“我决定今晚就带队去敲烟花间的门,即便抓不住那个上线,端掉这个点也是能让人省心的,不管它是不是共党份子的容身之处。”

“你要带着那个转变者去指认?”明楼半垂着眼睛,平平问了一句。

汪曼春转过身来点点头,“他能认得出那个人,哪怕是背影,他们是单线联系的,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手里握着个转变者。”

“如果他知道呢?”明楼抬起头来,眸子黑沉沉地望着他。

“知道又怎么样,我们已经派了人在烟花间附近日夜盯梢,但凡是符合描述的人进出,都要搜身。”

明楼默默放下了茶杯:“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需要人手,可以向我打个报告。”

汪曼春的神情严肃起来,两腿一碰:“是,明长官。”

稍微交代几句,汪曼春就领命出去了。明楼无心喝茶,抱着茶几转了一圈之后还是抄起衣架上的外套迎着秋日的雾气亲自驾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哥儿正打扫院子,见明楼突然回来,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丢了扫帚就迎上前去。明楼脸色阴沉焦灼,虽然压制的很好,却也逃不过哥儿的眼。正所谓做贼心虚,这时候他是半句话也不敢多问的,只能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明楼一边走一边解着西装纽扣,明台就在这时候迎上来,一脸的兴高采烈,和曼丽一左一右地簇拥着他叽叽喳喳:“大哥,我们不久就要走了,您要送我们吗?大哥我们……”

“小少爷幺小姐,”明楼一直一声不吭,到门廊底下的时候哥儿出手将两个小的拦住,“大少爷今天中途回来必定是有事的,咱们不要搅扰他办公。先前大少爷已经吩咐了,叫备好了旅费,他亲自送你们到校。”

“那阿诚哥呢……”曼丽捏着手指小声嘀咕,“他到现在都还没有……”

“幺小姐!”哥儿轻轻喝一声,战兢兢地瞟了一眼明楼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回脸向曼丽点了一下腰,“阿诚先生出门公干去了,不几天就回来,没事的。”

他脸上又恢复了平和恭敬的表情,俯身垂首,可说话的语气却是不容抗拒的。

台丽二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最终也只是向客厅里楼梯的尽头极目望了一眼,各自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哥儿抬起身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望向拾级而上的楼梯,他理了理衣领沉了沉心境,迈步进到客厅。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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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发的誓、立的志都是不能作数的,命运是一个奇怪的圆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会让你回到你曾经最讨厌的地方,或者让你成为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所以17岁是多么年少轻狂不管不顾的年纪,我记得那时候逃出去之前我就曾信誓旦旦地在心里说,日后再怎样落魄,也不打烟花间门前过。

而现如今的事实是我却又坐在当初长大的房间里,一盏青灯,一盆热水,还是曾咬牙切齿发誓要将我千刀万剐的丽香亲自端进来的。

明楼常说,想要被人尊敬,前提是自己强大。如今我算是沾了他大少爷的光,回归故地,才有这样的待遇。手浸润在热水盆里的时候我不禁想,如果我还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或者是某个学校一脚踢出办公室被人取而代之的教书先生,流落至此被丽香撞见,她是会热络的把我拉进一盏灯光,灯光里有热水暖汤,还是会厌恶地瞥上一眼,吐上一口唾沫,附赠一段冷冰冰的嘲笑?我想是后者。

我多么希望如今这尊重是我自己赢得的,可我知道凭我在上海滩的根基和人脉,一切都只能是空想。

我当然想过远走高飞,可也总是心有不甘。

我想,也许这不甘,来源于我还爱着明楼。

虽然很多时候这种念头冒出来时,我并不想承认。

 

 

 

 

“来,阿诚,这是新烧的热水新换的浴桶,你看这屋子,我一直叫人照看打扫,还是原来的样子,是吧?”丽香妈妈已经收拾齐整,新换了一件掐金面罩的小褂,里面是一袭玫红色修身旗袍,脂粉在青春不再的脸上铺开老厚,在灯光下白的无常鬼似的,看着都吓人。她领着一帮端盆提桶的丫鬟跨进门的时候,明诚本能地站了起来,全身紧绷,眼神警觉,一如当年他们第一次在福利院见面。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幅表情,哪里不满意,跟姆妈说。”丽香难得没有抽烟,伸着两只手要来牵明诚的手,却叫他扭身拒绝。丽香脸上的表情阴了一下,但很快遮掩过去,干干笑了两声道,“这果然是……过惯了少爷日子,看不上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她搓着手忸怩了片刻,依了椅子坐下,又换上一副脂粉都要抖落的笑开了的假脸,“阿诚啊,我一直以为你是要在法国上学谋生,没想到你怎么……怎么回国了呢?”她说着,头渐渐低下去,避开明诚不可思议而愤怒的逼视,手帕在两根手指之间绞着,“你看你现在……”她飞快地抬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下,“锦衣玉食的,就跟大户人家的少爷一模一样,我都差点……差点认不出来了……你看,我这小本生意……”丽香抬起头,目光向外扫视了一下,走廊外人影闪动,时不时有人好奇地透过窗户张望。丽香起身将窗扇掩上,喝退了那些姑娘们,又坐回来,“虽说没人稀罕管制吧,可这黑弄堂里的生意,你知道,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所以你……你对明长官……就别说以前我要你……要你……”她说着,身子向着明诚的方向前倾,浓重眼线下的一双眸子满含祈求。

明诚一直撇着头站在临窗下的桌角边,这是全屋子与丽香距离最远的地方。听到这里,他终于冷冷地回了一句:“你放心,他不知道,我也不会让他知道。”

他又怎么可能让他知道。

“哎呀……哎呀……这……这可真是……”他听见丽香长长的虚出一口气,听见她的高跟绣花鞋鞋跟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

丽香如获大赦,捂着心口望着天花板围着屋子里的圆桌打转:“哎呀阿诚啊,谢谢侬啊。侬……侬真是帮了我大忙啊晓得伐,你知道明长官这个人位高权重又有家世,惹恼了他……那我可就,哎呀……”她颠颠地跑到明诚面前,想要抓他的手被他一把甩开:“你的目的达到了,带着你的人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丽香满脸的感激涕零一下子凝固,撇了撇嘴,随即笑着点腰:“好、好,天冷,我给你添了最厚实的新被子,你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叫丫头送早点上来。”丽香一边说一边挥手把带来的丫鬟拢到自己身边。

“明长官……会来接你的吧……他什么时候……”临关上门的时候,丽香又探进头来。

“出去!!”明诚终于怒喝。

门关上了,周围恢复宁静,楼下的嬉闹声也渐渐平息。明诚一下子跌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屏风后面浴桶里的水正冒着热气,盆边搭着洁白柔软的新毛巾。不远处圆桌上还有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饭菜,精致诱人,香气扑鼻。

一切都温馨美好,体贴周到,仿佛丽香真的有悔过,真的在弥补。然而这一切在明诚眼里,却是那么讽刺……

 

 

 

明诚突然失踪,明楼觉得心一下子就空了。他当然暗中找过,心里有数的那几个地方都去了,却是一无所获。他怎么也想不出明诚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去,他甚至派了戴笠分给他安插在法国的特工兵去明诚以前的美术老师家暗访,也没找到他的踪迹。

这种大海捞针的事态一度让明楼觉得自己非常被动,他终于意识到明诚是有心藏起来的,而不只是一时赌气做个离家出走的样子而已。就如同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也带不回一个刻意避开你的人。

阿诚,你到底在哪儿啊!

坐以待毙当然不是明楼的一贯作风,他其实暗中一直派身边的哥儿打听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明诚的消息没有,哥儿的人影也没有。

明楼真的很想举起礼仪杖打人了。

那么哥儿的暗访有没有结果呢?其实次日上午便有的。

话说当晚明楼回房之后便觉得苗头不对,着哥儿连夜就顺着附近的几条主街打听。主子有令,做仆从的自然是不敢怠慢,哥儿从黑夜到天明走遍了大街小巷,拿着明楼当初从菱花胡同回来时给明诚画的第一幅画像问遍了遇到的人,都是一脸茫然地摇头,看着画像的眼神十分陌生。这时候哥儿就腹诽,阿诚先生不喜欢拍照,可当年合婚庚帖的合照不也放大了几张摆在家里,拿一张出去,怎么不比画像强。可出来前他这么讲时,大少爷拿砖头厚的书要敲他的头,说他净欺负阿诚先生脸皮薄。

哥儿郁闷,这都是怎样的紧要关口啊,还在跟他发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脾气。

最终当然是没有照片可以拿出来做参照的,哥儿一个人趁着夜色迎着天明揣着一卷画纸在瑟瑟秋风里走街串巷,礼貌敲门,然后一无所获。

就在次日清晨他想着要怎样回去向火烧眉毛的大少爷交差的时候,一个偶然给了他希望。

那天清晨他揣着两只手走到一条巷子的尽头坐在早出的馄饨摊子前,这家挑子卖的鱼丸馄饨远近闻名,馄饨皮薄馅儿大,软软的皮子里裹着珍珠一般大的一颗鱼丸,看着都要把外皮涨破,晶莹剔透的。汤头是大骨熬制的浓汤,在挑子另一头的炉子上不温不火的慢慢炖着,盖子掀开,浓香扑鼻、垂涎欲滴,香喷喷的雾气散去,只见四根肉质软烂的筒骨泛着白,断口处吐着乳白色的泡泡。馄饨是现包的,老爷子的孙女儿专门负责这项工作,正值韶华的姑娘,素净的衣裙,手掌翻飞中,馄饨如天鹅飞下了锅;这厢她又掀起一只粗瓷大碗,在面前的配料碗里分别揪一些葱花生姜放入,调上香油米醋,抖上一点虾干胡椒盐,一侧身去挑子前头炖着的锅里舀上满满两大勺醇浓甘香的大骨汤,再拎起煮馄饨的漏勺将煮好的馄饨倒入汤内。

短短几分钟,一碗暖香无比的馄饨就送到你面前,冬日里驱散一身寒气,夏日里流着汗大快朵颐。总之,白色骨胶原里晶亮滑口的精灵配上碧油油黄灿灿的配料,你根本无法抗拒。

一碗馄饨下肚,哥儿身上暖和不少,招呼着结账。摊主的孙女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就走到桌前来,巷子里鼓起一阵风,把放在哥儿手边放着的画像吹落散开,那姑娘捡起来,盯着看。

哥儿看她那神情,只轻轻将一张法币压在馄饨碗底下,歪着头看她:“姑娘?”

“啊!”她回过神来,抱歉地将画纸还给他,抽走了碗底下的法币,“您请等一下,我去拿找您的零钱。”

“你等等。”哥儿把画纸卷起来放好,“看你这样子,画上这位先生……你见他来过?”

姑娘一愣,继而捏着围裙的一角,抬起头飞快地往隔壁巷口望了一眼。

哥儿清了清嗓子,又掏出一张法币来塞进她裙角的口袋里:“这位先生是谁,想必你也是清楚的。若是隐瞒他行踪,明先生是要亲自登门的。这点钱你拿着,找到这位先生,我们家少爷自然重重谢你。”

“不不不,使不得……”姑娘受了惊吓似的后退一步,围裙兜里的法币也掏出来塞还给哥儿,“我……我只是那天晚上……看见这位先生在我家摊上吃了一碗馄饨……爷爷说他没有付钱,只把领带上一只金灿灿的夹子留给了我们……”

金质领带夹,还是阿诚先生在明家过第一个生日那次大少爷托他到百货公司去买的,法国进口货。

“后来他去哪儿了!?”哥儿激动起来。

小姑娘垂着眼睛,薄唇抿了抿,手指弱弱地指向隔壁巷口。

那条巷子里只有一家门庭——烟花间。

哥儿有些困惑,阿诚先生是读书人,身上处处文人雅致,举手投足都是君子端方,难道真的是被逼无奈,才要在那种乌烟瘴气鱼龙混杂的地方窝着?

尽管困惑,哥儿最终还是站在了烟花间的门廊下,晨雾里,门檐上的宫灯还朦朦胧胧地亮着,玫红色的垂曼微微浮动,慵懒妩媚……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六)

章五十五回顾入口




坚守很难,尤其是在不确定是否值得之后。很多时候对于很多事,人们都相信所谓“说破无毒”的理论,但是理论付诸于实践,往往是很难的。一份独立的人格和心灵于隐晦之处往往更需要港湾,而最可怕的莫过于,你以为的港湾,却将你们看做单向依附关系。

明楼向我挑明这种单向依附关系时,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其实内心里依然很讨厌资本家族高高在上的嘴脸。生而为人,读过几本书、上过几年学,也许见识没有多少,但自尊心却疯狂地滋长。我当然不能容忍那种所谓从肉体到灵魂都依附于他的荒唐言论,尽管也许他出口之前并不曾意识到这话有多伤人。

于是我披着深秋的寒夜走出明公馆,两手空空,一如来时。对此地、对那人,那一瞬间居然半分念想都没有。那时候我断然想不到,今后和明楼还会有那样心照不宣、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所想的一天。

之后也有很多人来劝过,以各种语气、各种说辞。诸如“往日情分值得珍惜”“最难听的话往往只说给最亲爱的人”此类。我那时想他们多半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做“心寒”。

那种曾经殷切期盼、曾经坚定笃信、曾经视如珍宝,到头来一切不复从前的,心寒。

 

 

 

 

“阿诚!”

深秋夜凉,明公馆很早入睡,除了明楼院里,各处都没了灯火。明台曼丽忙着收拾秋季入学要带入新大学的行李,明楼这一声喊惊动了两人。曼丽起身隔窗看着,大哥单一薄衫,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曼丽心头一跳,直觉明楼并不是一如平常叫一声“阿诚”而已,丢下行李要出去问个究竟。到台阶下的时候只见明楼背身回屋里去,步子比平日慢了很多。

凉风撩起睡裙的时候曼丽一个哆嗦,摸了摸胳膊回房。她觉得有些事自己不该管也不用管,以大哥自己的担当,怎样的事情他都可以很好的处理;如果真的是什么处理不好的事,不凑上去插嘴给他图添烦恼才是明智的做法。

明楼此时一团混乱心思,自然没有发觉幺妹投向自己背影的关切目光。他整个人尚在迷茫,一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尖锐地嗡嗡作响。阿香在外间小屋子里听见整个经过,此时也只是一声不响地进来,在茶几上放了个冰袋,把地上破了面的手表捡起来也放在一起,扫干净地上的碎玻璃就出去了。

明楼知道那话不该说,可不知怎么就冲口而出。

暗夜茫茫,阿诚离开的那样愤怒、那样急切。明楼没有去追,他大致猜到他可以去哪里,他觉得他们都需要冷静,冷静下来,才能交心。

大约汪曼春真的是个障碍。望着地上还散落着的信纸,明楼想。

可总归是每天搭手工作,听她指挥的人。可是于私情上,她却对自己的多次撇清总是熟视无睹。

那时直觉确实警醒自己不该收。可万一因此得罪,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阻塞来自南田洋子的情报渠道,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明楼是了解汪曼春的,不能让她满足,休想让她有好脸子对你,更别提套情报了。

他当然有和明诚坦白的打算,可在东窗事发前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他的阿诚,那样聪慧睿智、那样如鱼得水、那样繁忙紧张。

他有时候也反思当初的决策是不是个错误。

冰袋渐渐开始融化,冰水落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声。兽金香炉里新做的鹅梨帐中香已经燃尽,平日里这个时候,他应该挨着阿诚光洁的额角进入梦乡半天了。

然而今晚,坐的是阿诚刚刚睡过的位置,被子整整齐齐地掀开一个角,掌下的被面上还有余温。

明楼的酒完全醒了,虽然头疼欲裂,却依然睡意全无。

 

 

 

次日早上,明楼顶着淤青的唇角去西苑。明镜大约是听阿香说了昨晚的原委,此时见他的狼狈相并不惊讶,只吩咐桂姨不必再备阿诚先生的碗筷。

明楼在老位置坐下,半边脸还疼着,影响咀嚼,只有默默喝粥。

“我早跟你说过,人是你千辛万苦不顾一切要领回来的,所有的后果你自己承担。”明镜米粥喝了一半,拿过曼丽刚举起的碗给她舀排骨汤。明台轻轻喝着粥,呼噜声间从半倾的瓷碗后面偷眼看着眼眸低垂、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的长兄。明镜给两个小弟妹添了一锅汤的头碗,给自己也舀了一碗喝了一口,半含着白瓷勺子的尖头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想问你,我都能好好待他,你为什么不能?他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逼他走;你究竟到什么地步,才让他出手打你?”

明楼不说话,脸却更阴沉。明镜见了,把勺子放下:“我并不是为了一个进家门不到3年的人一律苛责你,可你以为我平日里对他那样子,真的只是做给你们、或者做给汪家看的吗?我那是做给全上海滩盯着你们、盯着明家的眼睛看的!当初来时沸沸扬扬,如今这样短的时日就又出去,外头知晓,怎样言讲?话好说,会好听吗?”

“大姐……”明楼终于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

明镜却只是挥了挥手里的勺子,闷头吃饭,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饭桌上陷入少有的沉默,就连明台和曼丽的吃相都矜持了很多。

 

 

 

明诚当初入明公馆,可谓釜底抽薪,如今夜出公馆举目四顾,竟然一个落脚点也找不到。

冷风一吹,自然也清醒不少。明诚走过一条条街道,心里的火气被冷风吹着,一点点冷却。可明楼那句话留下的痕迹还在心里,明诚断定自己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面对他,现在他没有地方可以去,离天亮也还很远。

身上起了战栗,明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面前一座楼阁,隐隐有暧昧的笑声。举目望去,雕梁画栋、屋宇飞檐,窗上印出桃红色的帷幔。明诚一时恍惚,很快醒悟——这样巷尾深夜还灯火通明的地方,当然是自己生长到17岁的烟花间。

夜里风寒,就这样一夜露宿,断断是会病倒,运气不好,也许还会残喘街头。可让他去叫门投宿,明诚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去放下这样的脸面——他怕开门的是丽香妈妈,怕她用尖酸的语气和尖锐的语调拔高了声音站在门口对他冷嘲热讽,说他攀了高枝回来显摆,说他年纪轻轻会卖乖,得了好靠山。她说得出来的,能用她尖锐的嗓音抑扬顿挫的节奏吵醒一条巷子。明诚对这样思之恐惧的场景敬而远之,于是离开了灯笼投下的光圈包围。

而这世上巧合总是很多,这时候枣花木的大门却开了一扇,一个妇人的声音一边和人调笑,一边往外扬起一盆水来。那声音明诚听得心惊肉跳,正是他再不想看的丽香。

这厢丽香上褂松着三颗排扣,露了一线白色的肌肤,端了盆热水出来,松木盆边搭着白色的毛巾,原是房里组织部长高先生泡了脚用的。倒了水,一只脚带半个身子探出来关门的时候,忽见门口新换的宫灯下黑影一闪,丽香当即将别在衣襟暗口袋里的长烟斗掏出来捏在手里,厉喝一声:“谁在那儿!?”一声问句末了,人已经骂骂咧咧追将出来,“小赤佬,瞎了你的狗眼,敢在姑奶奶的地盘踩点行偷!”

这么说着,人已经到了跟前,一把掐住明诚的肩膀,迫使他不得不回过头来。四目相对,丽香先是一愣,继而两眼放光,脸上瞬间爬满了谄媚:“哎呀这不是阿诚吗?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大晚上的……”这么说着,丽香已经将烟斗别回去,贼眉鼠眼地越过他的肩膀往他身后瞧,她微微侧着身子,半垂着眼睛别有深意地瞟着他,“你一个人来的?明长官没一起来?”

明诚不想看她这变戏法儿似的脸,何况这时候提明楼。便一句话也不答她,只紧抿着唇,转身要走。丽香眼神一跳,旋即手掌一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这么晚了,天又冷,你能去哪儿啊?来来来,进来进来,你的房还给你留着呢!”这么说着,便热情似火地把他拉进了门,明诚连回绝的余地都没有。

也许是一晚上经过了太多的情绪起落,明诚暂时丧失了清晰的理性思维和辨别能力,等他再度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一间厢房里,很素雅的屋子,如果忘记它所属的所在的话,明诚真的会喜欢。

但这里是烟花间,曾给予他温暖又让他陷入绝望、曾经教会他如何做人又推翻他的人生准则、曾带给他机遇又亲手毁灭他未来的人和事都聚集在这里,他从没想过那样决绝地踏出去的他,居然也有再度回头的一天。

可是至少……这里是温暖的,这里人来人往,有人会看到他进来,如果明楼……

如果明楼有寻找他的打算,至少对于他的踪迹能够有所追溯。

这一刻他才明白,其实他一直隐隐地希望明楼能够有找他的行为,得出找到他的结果。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五)

章五十四回顾入口




有一种爱情就像橱窗里的商品,精美、诱人,让人有一种不顾一切也要得到冲动;而当你满心期待地将它从玻璃橱窗里拿出来捧在手里时就会猛然发现,它早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变得平淡无奇。

这几乎是一种常态,每个人都对美好或者甜蜜的东西心向往之。那种拥有的心理会致使你不惜一切代价不惧任何困难都要得到它,而当它真的成为“你的”,便立刻成为鸡肋。

我和明楼就是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爱情终于沉淀为亲情,彼此在“亲情是这世上最坚固的情谊”这种固化思想的影响下日复一日的因为各种琐事争执、不和,甚至冷战。我们心中的固定思维往往都是“你和我一路走来为什么不能理解我”这样的叹息和哀怨,久而久之这种哀怨就会转化为质疑,质疑对彼此不信任。

唯一能够调和矛盾的,是革命战线统一的时候。然而有些事总是不可避免的,而我原本就是一个安全感比较匮乏的人。将安全感寄希望于别人是件很可悲的事,这点我到后来也终于知道。那是我和明楼吵得最凶的一次,他借着点酒劲、借着点大少爷的脾性、借着点一时冲动,终于有了一次小小的爆发。

那时候我终于明白,总有一些人不仅仅稳妥与陪伴,还需要被人倾慕和殷献的满足。

这满足我给不了,而汪曼春能。

 

 

 

汪精卫夫妇在一众人等的夹道欢迎下来到了草地上,明楼手里正端着两杯香槟向他们迎来:“汪主席、汪夫人,南田课长恭候多时了。”汪精卫颇为赞赏地朝明楼颔首,甚至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胳膊,“说到底,我与汪芙蕖先生祖上到底是沾着宗亲,否则怎么可能将明先生这样的人中龙凤引荐给我?”

“不敢不敢,”明楼谦虚地笑,向汪精卫微微颔腰。汪精卫朝身边水绿色旗袍的夫人使了个眼色,陈璧君微微上前一步,“明先生,听闻令弟丹青很好的,我先生希望能约他去寒舍画一幅画像。新政府刚刚有雏形,想要纪念一下的。”她刚刚开始学上海话,还夹着生,但明楼还是凝神听着,不住点头,“舍弟们都会画两笔的,不知夫人说的是哪一位?小弟刚刚结业,没见过大世面,冲撞了汪先生可也担待不起。不如让我二弟去吧,年纪大些,总不至于失了分寸。”

汪精卫爽朗的笑出声来:“明先生别不是喝多了酒,推脱的借口都想不出来吧。你几时多了个二弟,令尊难不成还有什么公案在外头不成吗?”

一句话说的不少人停了酒著,窃窃向这边看来。明楼脸上的不悦一扫而过,只是笑容微微收了一些,正要说话,陈璧君眼波一转向他看来:“你是不知道,”她回身向身后自己的先生挑挑眉:“明老爷的公案倒是没有,明大少爷自己的‘公案’倒是轰动一时。我也实在是想见见这个人,不如得了机会就请他来吧?”

汪精卫见了夫人兴趣盎然的样子倒也被勾起兴趣来,应允不日请这位“二弟”去府上执笔作画,与夫人玩笑回去后一定要将这段“公案”讲给他听。

然后两个人各自告辞,明楼心中的阴霾却尚未散尽。一杯酒下肚,他脑中忽然间灵光一现,想起稍加运作,这也许是让明诚从尚未平息的“烟缸之死”事件中挣脱出来的机会。

这么一想,明楼的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南田和汪氏夫妇会和,于是一干人等簇拥过去跟着她向汪氏夫妇恭贺,原本高谈阔论的酒会瞬间弥散出阿谀逢迎的谄媚气息。

明楼在最前排靠边站着,从半倾的酒杯后面看着这群人各自心怀鬼胎却统一虚情假意,心里好不厌恶。但他也只是默默地随着人们举杯饮酒,脸上彬彬有礼的笑容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就像量身定做的面具。

且说明诚离开楼顶花园之后就投入到秘书处的工作中去,新官上任三把火,光是摸清原本群龙无首的秘书处的头绪就让他焦头烂额,再加上还要根据需要协调安排好明楼未来一周的工作日程。回到家时已经月明星稀,回到房里的时候明诚神色倦怠,懒洋洋地把公文包挂在衣架上就开始扯领带。

原来做老师,即便身兼化学和美术两门课程都没有现在这样分身乏术。只有身在政界他才明白明楼每一天过得怎样思绪纷繁,一个人到底能精明到怎样的程度才能一边研究经济大势、一边应付一颗颗看不透的心?

明诚觉得明楼真伟大,自己真渺小。

但他会努力让自己独当一面。

明楼不在房里,西装外套随随便便地搭在茶几上,明诚看着它慢慢往下滑,在即将落地之前一把抄手接住。西装在手掌上铺开,一封没封口的信掉出来,信纸滑出一半。

明诚将西装搭在腕上,俯身将信封捡起来。

信封上的字迹清秀隽瘦,一看就是女性的笔锋。明诚看着“吾妹曼春亲启”四个字,愣了一下,还是将信封塞回衬衫口袋。

洗了澡出来,路过衣架的时候再次瞟到挂的好好的西装,明诚停住,垂眸犹豫了许久许久,还是将那封信拿出来,展开来。

就看一眼。

“曼春吾妹:

来信已阅,心意了然。而今危亡之时、沪上经济风雨飘摇之际,望伊以事业为重,好自珍惜。待到河清海晏风平浪静之时,再议其他。为兄于伊无所望,唯念安好、唯愿比肩。

明楼 兄”

明诚看完了信,尚未装进信封的时候明楼的脚步声就近了。他背着身站在衣架前发呆,门帘掀起一半的时候把没装好的信塞进明楼的西装口袋。

“傻站着干嘛呢?”明楼白衬衫外套着银灰色马甲,下面是一条银灰色西裤,一双黑色皮鞋。明诚不说一句话,只如往常一样站在他身后帮他把马甲褪下来,搭在衣架上。

往日里明楼进门,总是要有一句问候等着他的——这是两个人的约定,一方比另一方先回来,总要问一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让人觉得尚有人等待、有人记挂。

但明诚今天没有。

明楼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明诚往他跟前凑了凑,他正要回应时,明诚却淡然转过身去:“今天喝了不少?”

明楼抿了抿唇,还是如实相告:“半路上叫汪芙蕖拦住,实在推脱不掉。”

明诚正踢了拖鞋,一只脚伸进掀开的被子里。听他这么讲,不由自主往衣架瞟了一眼,淡淡“哦”了一声,围着被子躺下了。

天已经入了深秋,又降过温,颇有些凉了。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只有不知名的夜虫被屋里暖黄的亮光吸引着,奋不顾身接二连三地撞在窗帘后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嗡嗡”的声音。明楼搓暖了手,到床边俯身将明诚的刘海轻轻推了推。

“阿诚……”他笑着,声音有点沙哑,虽然喝了酒,眼睛却意外的明亮。

“怎么?”灯光下,明诚闭着眼睛,睫毛纤毫毕现,分明可数,好半天才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饿啦……”他伏在他耳边,悄声说。

呼吸里有玫瑰酒的甘醇香甜,一闻就知道是美容养颜的好酒。明诚心里如同夏天长了痱子,刺痒的烦躁,想要去挠却够不着。可他知道明楼但凡酒宴上是少吃菜不吃饭的,如今这个点了,胃里空出毛病来,又是他照顾不周的过失。

叹了口气,被子掀开一角起身却叫明楼按住:“寒气怪重的,怎么好劳动你。”说完把被子盖妥帖了,起身先开门帘出去,听脚步声的方向,是朝着厨房。

明诚来回翻了个身,还是觉得不妥,半起身叫了两声阿香。

好在窗下很快有人应声,却是哥儿打起门帘进来站在床尾:“阿诚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你去找找大少爷去,别叫他在厨房造反,再惊动大姐,我很快就来。”哥儿应声之际,明诚已经下床披上了衣服,却听哥儿在外头说话:“大少爷您这是做的什么山珍海味,还劳动您端出这样远?”

没听见明楼回话,不一会儿倒见他端着个碗进来。

“大半夜的,先生又要作什么花儿?”明诚赶忙起身来迎他,碗在明楼手里颤颤巍巍的,看着就知道有些烫。

碗到手里的时候,明诚只见一只勺子,一碗白粥。

明诚不解地望着他。

“就剩下这些了,我想呢,一个人吃独食总少一分乐趣。”明楼搓了搓烫的瑰红的指尖,笑着说。

“我不饿。”明诚把碗推给他抱着。

“我千辛万苦地端来啦……”明楼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圈住他。明诚怕粥泼在睡衣上,只好接过来端着暖手。明楼下巴垫在他肩上,手拿着勺子舀了半勺粥凑过去吹了吹,喂给明诚。

明诚还是吃了,一边吃,一边听他的先生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家里穷的只剩下半碗粥了,于是他把粥留给他最重要的人。”

“先生若是想说我就是那个‘最重要的人’,那阿诚的罪过可就大了。”明诚轻笑一声,从明楼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这话怎么说呢?”明楼把粥碗放了,疑惑地看着他。

明诚也盯着他,直盯到快要发呆。眼神闪烁间,轻轻地问出一句:“先生……就没有什么事要同我讲的吗?”

明楼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然后又盯着他:“你看了信?”

明诚不说话。

明楼脸色阴沉地坐下来。

“我知道先生是个念旧的人,也不介意您去和自己的师妹兄妹相称。只是先生如今把这事儿瞒了我,难保今后会不会有第二件第三件。如果这点通透都没有的话,我还如何跟先生同舟共济、共谋大事?”明诚站在那儿,轻轻地说着,像是怕搅扰了秋夜的宁静,窗外虫声渐渐微弱了,房间里的温度开始变得更低。

“你从来没有私自拆解过我的信件。”明楼抬起眼睛看着他,语气沉沉的,眼睛也是幽暗的。

“掉出来的东西,我总要替先生捡起来。”

“这就是理由了?”

“那先生想听什么理由?”

“我以为你理解我。”

“我要怎样理解你呢?”

“你是明家人。”

“先生与我已经隔着心,我还算哪门子明家人。”

明楼长身而起,一下子走到明诚面前,三步两步把他拽到穿衣镜前面。他指着镜子里的人,眼里燃烧着痛心和愠怒:

“你身上上上下下,哪一件东西不是明家的!?”

明诚一下子愣住。

然后他眼神灰败,一下子挣脱明楼的手臂,甩手就是一个巴掌。

暗夜里清脆的一声,明楼的金丝边眼镜飞落在地,鬓边的头发也散了几许。

明诚压抑着沉重的呼吸,把腕上一直不离身的手表取下来,砸在明楼胸前。

手表落了地,表面上的玻璃四散飞溅。

明诚昂首阔步,拂袖而去……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四)

章五十三回顾入口




书卷故事常说,很多人穷尽一生追求一件事而不能得,往往一生都遗憾;很多人费尽心思追求一个人而眷属,往往不久后就厌烦。人对人、对事物都有十分正常的占有心,拥有之后就是新鲜感的慢慢流失,红玫瑰成为蚊子血,人参果成为老倭瓜。

我进明公馆这事,明楼着实很费了一番心思,求托了一大圈的亲朋好友,受气挨打是家常便饭。我劝他放弃,他甘之如饴,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我拦他不住,只能放任自流。如愿以偿的那个夏夜他比我想象的高兴数倍,把这心理的愉悦化作生理的亢奋,折腾的人筋疲力尽。而汪曼春却掐着时候回来了,明楼蜡烛两头烧,倒是怡然自得的很。

我很佩服他能跟对自己心怀旖旎女士谈笑风生这点,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嫌疑。不舒服当然是会的,可也实在不好跟他怎样理论。原则上我还是信任他的,他是心有大理想的人,儿女情长牵绊不住他。

我有时候也这样说给他听,他笑说谬赞,其实也有心生倦怠,想要皈依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说,屋檐落日,携手同归,这样的生活里,阿诚你不就是我这一辈子的儿女情长么?

 

 

 

且说明诚出了门就直奔西苑吃饭,明楼后脚进门,贴着他落座。席间一直给他夹菜,可总是菜在半空的时候看着他盖住了碗,轻轻摇了摇头。

几次三番下来,明镜也看不下去,放下筷子关切地望着他:“阿诚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叫苏医生过来一趟?”

明诚抿着勺子里的鸡丝莼菜汤,垂眸摇了摇头。曼丽水灵精明,心里明镜儿似的,斜了一下眼睛,撇嘴道:“左右就是汪曼春不该来,无头苍蝇看见血一样粘着大哥,怎样不叫人堵心。”

明诚不置可否,只是给自己添了一碗汤。明楼闷声闷气地拨弄着碗里的饭,居然一句反驳也没有。

明镜不说话,脸色却不太好看。明楼拨了一口饭在嘴里嚼,向着明镜的脸察言观色:“如今同在一个单位工作,有些事情实在……”

“家里好好的正经生意你不闻不问,非要跑到汪政府去做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官,我都不敢叫母亲知道!”明镜筷子敲着碗沿,一字一顿地说着,一桌子气氛沉闷,台丽甚至已经放下碗筷,“如若不是家道不幸,除你之外实在没个靠得住的人,早将你这附逆为奸卖国求荣的伪君子家法打出去!”明诚听着明镜的语气越发尖利起来,连忙放下碗筷,“大姐别生气,先生如今也是逼上梁山迫不得已,我没有什么,您别这样。”

明镜经他这样一劝,倒真的把话匣子关上,只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不多时,这叹息沉重起来,一声出口,低靡了一屋子人的心绪。明诚默不吭声地放下筷子回了院子,明楼跟在后面进书房关上了门,手很重,不负平日的彬彬有礼。

明诚知道他心里终于有了火。

“我没有说你和汪曼春之间的半个‘不’字,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明诚回过身来,明楼一双眼睛暗沉愠怒的,冷冰冰地盯着他。

“我原本以为,作为革命同志,你对我应该有最起码的信任。”明楼还是看着他,站在原地,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我坚定地有着。”明诚侧过视线去,神情也渐渐淡漠,“可你说过进了公馆就要保持常态,你不能把这种信任和私生活混为一谈。”

“这不冲突。”

明诚慢慢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哼出一声冷笑。

明楼看到他脸上的神情,高傲,冷漠,甚至是嘲讽。

“作为革命同志,我相信危急时刻你可以为了我不顾性命。但是说实话……”明诚慢慢垂落下巴,原本绷成一条线的肩膀也塌落,“如果作为生活伴侣,我完全不信任你可以断的干脆利索。而现在……”明诚舒了一口气,环视一圈入住不到半年的东苑书房,苦笑,“你又摆出革命上级的嘴脸要我以革命同志的身份放任你去和一个我敬而远之的人周旋?”明诚摇摇头,“我不是耶稣基督,不负责普度善男信女……”

“那倒不如说……”明楼忽然笑,脸上一层冰霜如同遇了破云而出的阳光,裂了一道缝,而后冰消雪融。他又是那个温文尔雅笑意翩翩的明先生,一步一步向桌边的明诚走过去,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的通篇大论,其实一个‘吃醋’就可以概括了,阿诚果然是法兰西呆的久,国文这样不精,呵……”

明诚等着他来,耳尖倒是先红了。往后退了一点,却正好撞在桌沿上,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我是国文不精,您博学多才。所以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教师,您是响当当的名教授。”明诚索性靠着桌沿,向门的方向微微侧着脖子,皱着鼻子说。

“可是名教授要一辈子服小教师的管啊,少管家。”明楼含着笑,脸颊贴着温润微烫的耳朵尖,悄声在明诚耳边笑。

于是心里最后那点不顺心,也就不算不顺心了。

 

 

 

次日周一,南田洋子终于把一直搁置的和汪精卫夫妇会面提上日程。明镜对于明楼在新政府是一百个不乐意一百个不放心,干脆叫明诚跟着他去。明楼嫌名不正言不顺,干脆向人事处打了个条子给明诚在人事处记档,职位是私人助理和秘书处处长。

周一当天派司下达,明楼亲自给明诚挑了西装换上,棕色假口袋的那套,修身又长精神。明诚老老实实坐司机位,家里的其他人等一概不准跟去。明镜隔着车窗千叮咛万嘱咐了明诚许多才目送他们出了院子,返回的时候唉声叹气,叫明台曼丽宽慰半天,说如今世道逼人如此,这样的乱世,在政府高位上有个自己人,总是稳妥的事。明镜也想,大弟的位置虽不是什么好位置,但于庇护和发展家业还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如此想来,也只能作罢了。

再说明楼明诚出了院子,不消20分钟便到了上海市政府所在的主街上。明诚稳稳地开着车,新政府办公楼的白墙砖红地毯已经模模糊糊地印在视线里,遥遥在望了。

明楼突然笑出声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先生怎么了?”明诚扶着方向盘,抬眼扫视前后视镜。

“我在想我自己实在不会办事,把一个原本醉心校园书香的人硬生生拉到这污浊晦气的政治官场里来。”

明诚愣了一会儿,旋即笑出来:“先生不拿我当明家人吗?”

“什么话!”明楼嗔他一声,眉头也皱着,只瞪着他后脑勺。明诚的笑意舒展了些,将福特靠边停在市政府门外大广场的树荫下,“既拿我当明家人,怎么就不想着让我作为一份子参与到明家的安排里,而要想着把我另做安置呢?”说着,下了驾驶室步伐稳健地到后座打开车门,明楼下了车,挺直身板仰望着眼前这座巍巍大楼。

当年走时,它屹立于晴空之下,威严壮观;如今归来,它残喘于尚存战火,疲惫不堪。

明楼心里一声哀叹,拾级而上,明诚很快赶上,和他并肩而行。

会面酒会设在楼顶的露天花园,明楼作为新政府官场新贵,又正当荣宠,一路上打招呼的人自然络绎不绝。明诚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与人寒暄叙话时,他就淡笑着站在他身边,叠着两只手,不多一句话。

寒暄完毕,明楼总是用端着香槟或红酒的手绕到明诚背后,这时明诚总是上前一步,听明楼在他耳边向别人介绍:“舍弟明诚,刚刚留学回来,在我身边做助理。年轻人不懂事,日后请多关照。”

然后他会向人恭敬地颔首微笑,附和着明楼的“请多关照”和他们握手时听他们说些“青年才俊”或者“明长官强将手下无弱兵,明诚先生请多关照”之类的官话。

明诚对一切都很好奇,多年研学与世无争,竟不知所谓官场原来是这样的。

稍有空闲的时候,明楼会带着他在隐秘的角落站着,教他认人。什么李处长徐处长张次长,一个个西装笔挺满脑肥肠,这么一比,明楼先生简直天神下凡。

明诚眼里看着,心里好笑。

“明楼先生!”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忽听见迎面有人打招呼。明诚见明楼手里酒杯空了,便转身去不远处栏杆边服务生的托盘里给他换杯。这厢明楼早已经向迎面而来军装挺拔的南田洋子笑盈盈地迎上去:“南田小姐!南京一别,有四五年没见了吧?”

“别来无恙啊!”两手交握时,南田洋子笑着向他偏了偏头,十分友好。明楼将两人的手轻轻摇了两摇又松开,这才向一旁站着的汪曼春挑了挑眉。

“南田课长现在和曼春形影不离,倒是让明某人顿感失落。”他轻轻摇了摇头,故作落寞地说。

“不师哥你别误会,我只是来和南田课长碰面谈点事,我在76号情报处任职,属于……你的麾下。”汪曼春听他这样说,原本微微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来,浅浅含笑地眸子瞬间挂满了焦急和慌张,快速地辩解道。

明楼刚要说什么,却注意到南田洋子饶有兴味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向他的身后看去,回头一望,明诚手里端着两杯酒,正面容含笑玉树临风地走来。

“那就是已经沸沸扬扬传开了的,您的私人助理阿诚先生?”南田洋子朝他扬了扬下巴,“听说是个知书达理又八面玲珑的人物。”

“南田课长这是听谁说的。”明楼笑叹,“他还年轻,又不懂事又冲动,日后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南田课长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包涵。”

南田洋子向他一笑,不置可否。

明诚端着酒杯往明楼那边去时早看见汪曼春也在场,心里对这宴会的兴趣一时间荡然无存。只客客气气地给明楼和南田传了酒,便站在明楼身边。明楼看他垂眉抿唇的就知道他心里藏着事,趁着南田洋子拦住服务生放酒杯的间隙向他微微侧身,耳朵也向他倾去。

“我想离开一下。”明诚向他挨过去,“汪小姐也许跟您有话说。”

明楼一愣,看了他一眼,旋即看向南田洋子身边暗暗轻轻跺着脚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汪曼春,思索了一秒钟,点点头。

于是明诚拨开一路迎向他的服务生往门口走,汪曼春瞅准这时候慢慢挪到明楼身侧,暗暗拽了拽他西装的袖角。

“什么呀?”明楼笑眯眯地看着她,扬起手里的红酒抿了一口。

汪曼春紧紧贴着他,然后挪开一步,拍了拍他西装的口袋。恰好南田洋子过来向明楼辞行,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

楼梯口响起一阵喧闹,服务生来告诉他汪主席夫妇已经到了,他也顾不上汪曼春塞给了他什么,任它放在口袋里跟着服务生往楼梯口迎去。

 

 

 

待续……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十三)

章五十二回顾入口




正面交锋是需要勇气的,这勇气我没有,出于明楼先生的颜面和立场考虑,我总是提醒自己多少低调一些。其实我很佩服汪曼春的心理素质,两家闹成那个样子,她居然也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明家来,受明公馆的招待。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奇怪,她的叔父汪芙蕖残害明锐东早逝,不也是仗着没有证据和明楼和平相处?

有时候我很佩服明楼的为人,那种为了心中大义可以舍弃一切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杀父之仇是怎样的恨啊,他还能在汪芙蕖面前谦和有礼,恩师长叔父短,笑容柔和,语调温暖。那时年轻,常问他累不累,他总是看着我一笑,眼中满是疲惫。

之前我已经说过,相较于明楼,我实在差点功底,比如汪曼春风风火火进到书房时,我本能地站了起来。那时候是下意识的动作,之后回头想一想,其实我是不想在气势上输给她,又或者……是骨子里已经有了恭顺的习惯吧。

虽然我对这习惯深恶痛绝。

那是我们这一生……或者汪曼春为时不长的一生中第一次正式会面,我能从她眼中看出对自己的自信对我的轻蔑,也许就是从那一刻我决定绝不甘拜下风。

毕竟坐在这个书房里的人是我。

 

 

 

“汪小姐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大少爷她不在书房。”暴雨之前的天气总是闷热,阿香的声音从开了一扇的玻璃窗外面传进来的时候,明诚手上的书页正翻起,还立着。他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恰巧汪曼春一把打起门帘进来,见明诚好整以暇地坐在明楼常坐的那个位置,一下子愣住。

“汪小姐来了,先生不在这里,您没见着他吗?”明诚把书合上,放下二郎腿从椅子上站起来。

汪曼春微微昂着下巴,眼睛一直盯着明诚,一刻也不离开。后者垂眸微笑,片刻后抬起脸来:“汪小姐是来找我的?”

汪曼春没说话,向书桌对面牛皮沙发正中款款落座。明诚看那架势,心中轻叹,向门口偷望且表情颇有些担忧的阿香使了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落下门帘离开。

“汪小姐喝茶么?”明诚走向墙边高柜,从门内拿出一个白色青胎瓷罐。

“我原以为,你只希望从我师哥身上赚取曼丽的学费而已。”汪曼春挑着眼角看着他。

明诚淡淡一笑,轻轻垫着手里的白瓷罐子,让茶叶落进杯子里:“听汪小姐的意思,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企图?”

“阿诚,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这样的关系不会长久的,我师哥这个人……”

“先生这个人虽然独裁一点,但做事还是不冲动的,我们走到今天,少说三五个月,多说……”明诚端着一只青瓷茶碗慢慢走到茶几边放到汪曼春面前,自己在侧边的小沙发上坐下,“也有一年半载了。”他看着汪曼春,含着笑,眼里却都是排斥。他双手交叉,小臂架在两个膝盖上,脊背挺直。

“我师哥做事,跟考虑多久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呢?”明诚还是笑着,眼角舒展开来,客气地看着汪曼春,“青梅竹马?”

汪曼春冷哼一声:“原来你还知道有这四个字。”

“汪小姐。”明诚不慌不忙地抿一口茶水,杯子也轻轻放下。他垂眸看着茶盖在桌上左右来回轻轻地摇,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如果这四个字有用的话,刚才坐在那里的人应该是您了。”说着,他抬起头,淡淡朝书桌后的椅子瞥一眼。

汪曼春与明楼一起长大,自明公馆落成却一直没进过明楼的书房。自明楼出国后,汪曼春印象里,相比于长年大敞四开的卧室,他的书房却总是落着锁,生人勿近。家里仆从成群,年终明楼回国的时候却坚持自己打理书房卫生。于曼丽常笑称如果有一天有能畅通无阻地进大哥书房的人出现,他爸爸便不用再操心大哥的终身。

每每汪曼春在听到这话时心里总是不自制地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那大约是一种自信,自信她能自己打开明楼书房的门。

然而她没有。

而她这数十年间都不被允许踏入的地方,却有一个人可以大大方方地坐着,在明楼的位置上悠闲地读书。

进门看到这一幕的那个瞬间,汪曼春甚至错觉自己这辈子再不能自主进入这扇门。

这错觉就像一阵冷风在她心里吹着,让她骨缝都生寒。

外面的风声一阵高过一阵,西边阴云四起,一声声闷雷滚滚而来,看上去是要下雨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不说离开,一个不讲送客。

不说离开是为了尊严,不讲送客是为了大局。

风从纱窗灌进来,吹得窗下的水管口呜呜地哭。于曼丽就在这个时候和明台一前一后打起门帘,裹着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阿诚哥,大姐和大姐夫在回来的路上了,让你晚上去西苑吃饭。”站稳了才尴尬地对视一眼,“啊……那个……”明台搔搔头皮,“曼春姐也在。”

这一屋子的人,都在给不知去了何妨的明楼做脸面。而大家心里都知道,片刻后明镜到家,就代表这颜面即刻撕破。

“我知道了,你们去叫大哥回来吧。”风终于扑向门帘,鼓起大包,涨破了便化作冷风吹进来。墙上明楼珍藏的古画被掀起,又扑向墙上,摔得“啪啪”响。明诚伸手按住,曼丽眼疾手快把门关上,一切风平浪静,明诚挽起衣架上明楼的外套披在身上,向汪曼春微笑:“天要落雨了,大姐也快到家,我劝汪小姐……”

汪曼春一双手放在腿后的沙发上,指甲十根指甲都剜进肉里。她最终起身走了,走前回身看了明诚一眼,唇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雨点开始坠落的时候明楼头上用手搭着凉棚掀开门帘钻进了书房,明诚已经将他的西装外套脱了,顺手搭在一边。听到响声也不抬头,眼神随着翻动的书页从左边转移到右边。

明楼仔细地将身上的雨水拍打干净,蹬了蹬脚上的皮鞋,看着垂眸阅读的明诚笑了一下,单背着一只手绕到他身后去。

“看什么呢?”他笑眯眯地把脸凑到明诚肩膀上方。

明诚这才斜了他一眼:“这会子才回来,可没有好戏可以看了。”

明楼侧脸看着他安之若素的一张脸,低声笑出来,直起身道:“看你的样子,似乎也并没有吃亏啊。”

“你自然是心疼你的师妹,在乎我吃不吃亏?”明诚撇了撇嘴,书又翻了一页。

“这话不对,我自然是希望你们宾主尽欢,是你们话题选的不好。我总是同你讲,我跟她的关系现如今很尴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明楼摇了摇头,手搭在椅背上,轻轻地左右晃。

明诚冷哼一声,继续看书。明楼见他横竖不应,便知道他是心里有火,摸了摸鼻子想了想,慢慢在他跟前蹲下来,喉结滚了滚:“阿诚。”

“嗯?”明诚模糊地应了一声,又翻了一页书。

“你看着我。”他把手放在明诚的膝盖上,轻轻捏了捏。

“大姐要到了,我约好去接她。”明诚就在这时候合上书站起来,任明楼一只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明楼颓然蹲着,眼眸低垂,叹了口气。

“先生最好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太过于信任我,我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人,实在不懂得怎样应付。先生这个人,我自然是全信的,但感情薄如蝉翼,我实在信心不足。”

掀起门帘时,明诚只留下这样一句。

明楼起身看向门口时,人已经不在了,只剩清风悠悠,帘影浮动。

 

 

 

明镜从湖南到上海时雨势已经小了,刚出站时便看见自家黑色福特正靠路边停着,明诚撑着一把伞靠后座车门站着,与她目光对上的时候赶紧穿过马路迎上去。

“还真是你来的,这样周末的雨天,明楼怎么不来?”明镜将行李箱提起来,话刚说完就叫明诚接过去,“先生也好不容易休息,在家待客。”

“什么客?”明镜疑惑,侧过脸看向他。片刻后沉下脸来,“汪曼春?”

明诚把伞向明镜那边偏了偏,埋着头不做声。

“我就知道她要抽空子过来胡搅蛮缠……”明镜暗暗咬了咬牙,忽然想起什么来,“你见到她了?”

明诚打开后座车门,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

明镜轻轻叹了一声,抽出手来拍拍他的脊背,终于是什么都没说。

到家的时候明楼含着笑候在院门口,一路跟着汽车尾气走进院子。车刚停稳便麻利地将后备箱的行李拎出来,见明镜正好下了车,忙迎上去问好:“大姐一路都顺利吗?”

明镜不答话,只斜了他一眼,摘下真丝手套一路进到客厅。明诚一路跟着,两个人倒是把明公馆嫡亲的大少爷甩到一边去。

明楼无奈地摇了摇头,行李递给迎过来的阿香,也走进客厅。

两个人并肩当茶几站着,看着明镜喝完了半盏茶,都不说话。

“明楼。”半盏茶过,明镜微微向大弟的方向侧着身子,脸上蒙着一层阴霾,“人是你自己选的,好自为之。”

“大姐,您这话……”明楼一肚子的申辩尚未开场,明镜已经倦怠起身,携着阿香回西苑去了。

“阿诚……阿诚……”前厅到明楼住处的抄手回廊上,明诚在前面昂首阔步,明楼在后面紧赶慢赶。

明诚比他先一步进书房,站在书房中央舒了口气。

明楼紧跟在后面就进了门,从背后把他抱着。

明诚也不挣扎,身体僵硬,任他抱着。

“日后私下里,你怎么着都行,只求你别再向大姐诉我的状了。”明楼贴着他的背,好声好气地在他耳边说。

“没人诉你的状,你怎样社交,我无权干涉。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预料应验,没什么气可以生。”明诚叹息着,低头把手覆在明楼手指上,“先生,我对你没有什么话。咱们过一天算一天,有的一天,就珍惜一天。”

说完,明诚掰开腰间明楼的手指,正遇上阿香来叫西苑已经开饭,就掀开门帘出去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