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狮子的庄太太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一)



法国香榭丽舍大街东北角的临街别墅精致小巧,二楼的窗户向阳,冬天的清晨到傍晚,温暖全天光顾。我坐在临窗边的紫檀木摇椅上,看着夕阳顺着梧桐树影一寸寸地矮下去、矮下去。不太强烈的光线刺进瞳仁的时候,我眯了眯眼睛,眼神落在房间北边的壁炉上。

先生的画像还在那里,悬在壁炉上方。他那时候正年轻,优雅,绅士,傲然,谦和。他高大英俊,学识渊博,为我一生敬仰。我与他千年修缘,半世纠葛,而如今,他先我而去,我也时日无多。

先生,曾与我嬉笑怒骂、争吵辩驳、曾给予我人生哗变、曾教会我爱与被爱、曾立于我画板前供我细细描摹的先生!阿诚就快来与你相会了。奈何桥长,黄泉路远,请你千万,等一等我。

即将逝去的生命卷携着身体里的水分也渐渐流失,伸手想取一杯水,然而五指已经握不住玻璃杯。我颓然看着杯子滑落,摔碎在撒着夕阳细碎光芒的地板上,叹了口气。

远处的街道上似乎传来马车上的铃铛清脆愉悦的响声,我累了,需要休息。

我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静静地回荡,四声……三声……两声……一……声……

 

 

在那个冬日晴朗而清冷的傍晚,著名画家明诚在位于香榭丽舍大街的私宅去世。人们发现他时,他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藏蓝色大衣,里面是咖啡色的西装三件套。他走的很安详,仿佛在摇椅上睡着,唇角还带着微笑。

那微笑让人想起春日的细雨、夏日的清风、秋日的枫叶、冬日的暖阳,以及,久别重逢的相会……

 

 

上海滩上的明氏家族,是出了名的世家大族书香门第。家主明锐东承袭祖业,是个风生水起的商人,家业宏大。明锐东膝下有四个儿女,长女明镜与长子明楼由大房夫人所出;偏房太太早逝,育有一子明台。大太太是个性情温厚心地善良的,二夫人走后便将明台接回身边养着,视如己出。明家还有位幺小姐姓于,叫曼丽。父亲原和明锐东一处做生意,不料那年在出货时意外丧生。明家夫人怜惜于曼丽年方五岁便孤苦无依,同夫君商量了,便接来同明台一处养着,府上人见家主有意调教大了收做儿媳,便心照不宣以小姐相称。

大少爷明楼聪慧过人,很早便出国留洋,毕业后在巴黎大学经济学院做教授,一时也不曾回国。谁想着一来二去就到了三十好几的年纪,依然孤身一人。洋小姐的照片倒是夹在钱包里好几张,就是没见领回来一个真人。明锐东夫妻两个,眼见就是六旬好几的年纪,盼着孙儿跟什么似的,却也盼不得,着实时常在家唉声叹气。这不,明台曼丽两人刚下了学,还没进门就听见两老在叨叨。

“明楼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自然有他的主见。我虽是妇道人家,可总觉得外头的眼界也比家里开阔。如今生意上的事情有大的在管着,何必不让他安生学点东西再回来呢?既然照片有,那他就是有目标了,老爷宽心就是了。”明太太一身浅黑色描花旗袍,斜着身子坐在紫色天鹅绒沙发上,把身侧丫鬟倾身递过来的参茶递给唉声叹气的明锐东。

“家里已经跟汪家说好要他择日回来完婚,他就这么在外头飘着,曼春问起来,我怎么说起?汪芙蕖问起来,我又怎么说起?”明锐东手里的茶盖在茶碗边沿上磕的响,参茶是一口没喝。明太太见状,捏着苏绣手绢含笑瞥一眼丈夫:“老爷这话说的倒是好笑了,当初明楼出国时,是您一再叮嘱他要好好读书做一个有见识的学者。为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好好研究学问,甚至不惜早早地把生意交给了还在读书的明镜。怎么现在倒埋怨起来。”

明锐东将茶杯墩在茶几上,“当”一声脆响,身侧的丫鬟吓得低了头。明太太见了一挥手绢:“没你们什么事,不必吓成这样。这里没事了,出去吧。”

等佣人都默声退出,明锐东才又吁了口气出来:“我也不是拦着他做学问,我当然希望明家有商人、有学者。可你看他如今这个样子,三十大几的人,除了学问一事无成。我三十大几的时候,他都落了地了!”

明太太正要说话,曼丽笑声如铃的进来:“爸爸,常言说好汉不提当年勇,您三十几岁就有了大哥这种事,大哥是不会学的!”说着,把手里的书包递给早迎上来的佣妈桂姨,转身笑着看明台,“你说对吧?”

明台也笑:“父亲不必担心,大哥是心里有大主意的人,既然没有人带回来,说明他还在斟酌。这种事,欲速则不达。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您和母亲一样,媒妁之言却能恩爱长久。”

此时明太太已经站起来,向着两个孩子笑道:“近几天天不好,你们父亲老是思想倒退。我看今晚叫了你们大姐回来吃饭,好好劝劝他。”

台丽一声欢呼以示赞成,毕竟大姐回来是有礼物可以收的。当下也就坐在明锐东身边陪着聊天,一席话毕,明锐东倒也是转移了注意力,把长子的终身大事撂下不提。

到了晚上,长女明镜接了母亲电话回来赴家宴。明镜自24岁毕业掌管家业至今,已经有十几个年头,早出落成精明干练说一不二的生意人。一进家门见弟妹将老父亲团团围住便能猜出母亲叫她回来的用意,当即将大衣交给佣人走到上厅。蹲在明锐东膝前玩七巧板的曼丽见她回来,一声欢呼拽着明台簇拥过去:“大姐大姐,有礼物吗?”

明镜无奈一笑,手指戳着曼丽的头:“每次回来都不是迎我,就冲我手上的东西。”一面嗔着,一面将手里的牛皮纸袋塞过去,“喏,你们姐夫刚从南京带回来的糖果。”

两个小的欢呼一声领了糖果穿过月亮门到花园去,明镜含笑目送了他们,这才得空来坐在明锐东身前递了杯茶:“父亲托母亲叫我回来,难道明楼有消息来?”

明锐东紫檀木的烟斗在手里敲了敲,撇了撇嘴:“他能有什么消息,天高皇帝远的,我能管得了他?”

明镜不说话,等着父亲牢骚完,这才垂下眼睛道:“我知道父亲着急什么。可曼春那孩子,到底只是和明楼一处长大,两个人玩儿的开罢了。您若是真的往那方面想了去,万一明楼……”

“做学问固然重要,可是先成家后立业。”明锐东一面说,烟斗在茶几上一面敲,“再说,汪家也是商政大族,明楼和曼春联了姻,于我们两家都是没有坏处的。”

明镜听着父亲这样说着,实在也不好再开口。汪曼春自小父母双亡,一直由叔父汪芙蕖教养。汪芙蕖经商出身,曾与明锐东同在商场,实乃至交。后来汪芙蕖从政,官至南京财政所财政司副司长。明楼在汪芙蕖手下读过几年书,与汪曼春自小两小无猜,后来明楼出国一直不在家里,两家大人有意,可孩子的事一直悬而未决。明镜虽不反对楼春两人,可实在对城府颇深的汪芙蕖无甚好感,又不好出言忤逆父亲,只好忍下。

 

 

明家一家五口人围坐桌前其乐融融享用晚餐的时候,正是巴黎天光美好之时。只是今日天公不作美,阴云蔽日,好像是要下雨了。明楼难得一天轮空没有排课,便挽着一把伞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漫步,看着流浪的歌者和手风琴的音调而歌,看孩子喂着鸽子,游人在街头画家的画架前驻足。

他是学经济的,修完了经济学因为成绩优异被留校任教,区区33岁的年纪已经做到了教授级别,很难有闲暇时光。周六轮空也没有客座的时候,他都会到这个广场来散步。他喜欢观察形形色色的人,去想象这些人背后五彩缤纷的生活。助教说他不像个经济学者,像个浪漫主义诗人。

他总是笑着回答,爱情才能让人成为诗人。

只可惜,他还没遇到那个让他诗兴大发的人。

汪曼春吗?不,那不过是家族之间一厢情愿的约定俗成而已,是少不更事而天真烂漫的小师妹罢了。太过熟悉,少了点神秘。

远不如这满大街的陌生人有意思。

明楼坐在雕像前的长椅上,伞放在一边,微笑着看着面前来往的人。他风衣整洁、领带挺括,生的英俊高大,脸上的笑容又文质彬彬,自然引得不少姑娘驻足。而他目不斜视,沉溺于观察的乐趣,对那些粉色的仰慕视而不见。

天,猝不及防地开始下雨。街道上的人开始哗然叫着笑着,四散奔逃。明楼撑着伞起身,算算时间,得回学校准备晚课了。

“哐当”!“哎呀……”一声闷响、一声轻叹,明楼不经意间向那个方向看去。

如果不是这不经意的一瞥,便不会有日后种种道不明的感触;如果不是这无意间的回眸,便不会有日后缱绻深情的故事。

急切而密集的雨点里,一个二十六七的青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驼色风衣,画架倒在身旁。他急着扶起倒在地上的颜料桶,却又舍不得用画纸给自己挡雨……

明楼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举着伞走了过去。

“这个季节出门,带把伞等于防身。”明楼微笑,一把伞遮在他头顶,弯腰在他身后捡起从他腋下滑落的画稿,声音低沉,带着友好的微笑。

那青年转过头来,眼睛大而明亮,带着微微的惊讶。

那么美丽的眼睛,就像盛夏里凸显在绿叶丛中饱满的葡萄、就像暗夜里熠熠生辉的明珠,让人望而生喜,望而生痴。

“谢谢先生。”他微笑,礼貌而温柔。

在他修长而白皙的指节握住画稿时,明楼竟一时忘记了松手。

所谓爱情、所谓诗性,也许,一眼就够了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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