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狮子的庄太太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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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告知先生我要回国的时候,我居然在他眼里看到一丝失落,这一丝失落在他墨玉般明亮、寒潭般深邃的眸子里浮起时,我心里居然有一丝愧疚。法国是个浪漫而美丽的国度,巴黎是个优雅而宁静的城市,如果可以,我愿意在这里蜗居一生,孤独终老。

现实是我不可以,在我看见那个水红色的身影立在我一方狭窄的屋檐下之后。

来人叫丽香,我的养母。我很原本感激她在妙龄时将我带出了福利院,给予我母爱,供我读书。可当她那天晚上把20岁的我带到一个军官房里时,我才知道她要拿曾经的母爱和学费换些什么。那天我衣衫单薄,那间房里弥散着合欢香甜腻的味道。我懂得丽香的营生,懂得接下来也许会面对什么。所以我拼命挣扎、宁死不从,即便房门紧锁,我也能用滚烫的烛泪泼向那军官的眼睛,然后在他的嘶吼声中迫不及待地破窗跳下……

好在上天垂怜,掉下二楼有树冠的缓冲,我只是扭伤了脚,并无大碍。我就这样慌不择路地逃入漫漫夜色,那时候心里没有方向,只有逃离……

 

 

阿诚可以说是时运不济了吧,养母恩养目的不纯,差点让他沦落烟花之地。若不是当年凭着年轻孤勇逃离故乡,他实在不敢想象如今自己会是什么样。那时候跳窗逃跑,他心中没有方向,只想远离烟花间暧昧的灯火和丽香声调高昂的谩骂。他揣着缝在鞋底子里的省下来的零用钱,向人打听了最贵的交通方式,然后就这么负气似的,踏上了去往陌生国度的旅途。

异国他乡而又年少懵懂的日子,自然是不好过的。那段日子里阿诚风餐露宿,落下成堆的课业。他想尽办法缓解囊中羞涩,卖报、擦鞋、洗碗、送货……他学着街边那些胡子花白的老人,用二手的劣质画具给人画画,收效却出奇的好。

他天生会画画,画纸上的鲜花仿佛闻得见香味、天鹅仿佛听得见叫声、村落的炊烟仿佛在飘动、端坐的少女仿佛能和你交谈,一张人物画像仿佛是真人按比例缩小到画纸上,画板前的人无不惊叹。每天,他画架前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人在他常立画架的地方等着他。他就靠着这一张张画像的收入和在花店里替人在市内送花的报酬铺就了自己的求学之路,遇到明楼的前一年,他刚刚从巴黎大学文学院毕业,和一位著名画家进修学画。

他们是在街上遇到的。那天,画家请他为自己画一幅画像,这幅画像后来一直挂在画家的卧室里。画家惜才,愿意竭尽所学祝他成才。

25岁之后的日子过得安宁而平和,27岁的冬天因为明楼的出现,过得充满惊喜、充满喜悦、充满蠢蠢欲动的异样。当他终于敢正视明楼那双含笑而温柔的眼睛时,他觉得即便在法国孤独终老,也是没有什么遗憾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时丽香会再来。

丽香质问他,没寄钱回上海的这半年,都做了什么。阿诚冷笑,心里想着那个没有月亮,只有合欢香甜腻香气的夜晚,反问丽香明明年轻力壮有吃饭的营生,为什么要靠他养活。

“老娘把你从毛没长齐的崽子养到翅膀硬了在洋人的地界里自力更生,你不该报答我吗?”丽香翻着白眼,仍然细声细气地道。

“你养活我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阿诚皱着眉,压制着心里的怒火,微微咬着牙质问,“从你打探到我的消息就三不五时地问我伸手要钱,甚至逼到我的美术老师头上!幸好人家不曾怪罪,我也按照你的要求月月给你汇款,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吗!?”

“养倌儿这种事,一旦断了钱,之前的钱财就等于白费了。”丽香吐了一口烟,绕着阿诚转了一个圈,嘴中依然不忿,“我养的那个小赤佬,跑掉了你晓得伐!?就因为嫌我西服买的不够高档,跑掉了晓得伐!?”丽香的烟斗嘴合着残留的胭脂印子戳到阿诚脸上来,“你们这些有点面皮的,哦哟~脾气不得了的大唻!跟你学的,跑掉啦!哎,我还不到50岁,我不需要人暖被窝的是不是啊!?”

阿诚看着丽香那张拿香粉刷白的脸,断然抬手拂开戳在脸上的烟嘴:“我没义务出钱替你养倌儿!!!”

“哦哟你个小赤佬你长本事了啊敢顶嘴!”丽香怒火中烧,蠕动着一张艳红的嘴唇尖声谩骂,挥舞着烟斗向着阿诚的肩膀砸将过来,阿诚闪避不及,燃着的烟灰落在手上,烫的阿诚一个瑟缩。丽香还在不依不饶,阿诚躲进卧室搬出一只藤条手提箱摔在她脚下,冷然道:“你不就是想要钱吗?这是我所有的家当,拿好,滚!!”

丽香一下子停下来,两眼放光,挥舞在半空的烟斗也停下来。“哎呀”一声叫,直接蹲在阿诚脚下开始翻箱子。阿诚鄙夷地垂眸看着,心底和眼里都冒着寒气。看着丽香的嘴角渐渐嫌弃地塌下去,褪下手上的一块表摩挲了一阵子,咬牙扔在箱子敞开的盖子上,迈步跨过丽香放在身边的烟斗走了。

那之后他再没见过丽香,可日子也过得捉襟见肘。明楼来那天,他精打细算地用除去单程机票的钱给自己买米买菜,吃了到法国以后最好的一餐。把回国的消息告诉明楼时,他心里竟有一丝难过、一丝不舍。那时候他不知道他在不舍些什么,直到后来慢慢变老,回想起那时的一时感发才知道,他不舍的不是他赖以生存7年的那个城市,而是偶然相遇的那个人。

可他却不得不走了。身无分文,花店老板也关张大吉,说是去看老家亲戚。在此之前,美丽的老板娘从未说起她的亲戚。阿诚屡屡求职失败,心灰意冷,希望故土能给予他最后的接纳。7年漂泊,在和丽香的一番斗勇之后,让他觉得疲惫。

家乡的人知根知底,总好过丢人丢到国外。回去了,他就是镀了金的留洋学生,比在这里好谋差事。

或许能像那位明楼先生一样,做个老师。

想到明楼,阿诚就觉得心里一空。

 

 

明楼当然比他要幸运,至少他回到明公馆,能得到家人的笑脸相迎。

他特意挑了周六到家,一进院门就看见端着木盆出去浆洗衣服的阿香,还是碎花白底的棉布夹袄,又细又长的鞭子垂到胸前。阿香当然也看见了他,喜出望外,“哐当”一声丢了木盆,直接绕过月亮门奔到上房去,一路跑一路喊着:“老爷、太太,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一声呼唤响彻偌大的明公馆,一声欢快的尖叫自西厢房南角传来,明楼仰着脸,看着小妹于曼丽洋装飘飘地抄外廊楼梯直达月亮门,撒欢儿似的向他奔来。他赶紧张着手,曼丽果然一下子跳到他怀里:“大哥你可好久没回来了,听说法兰西的娃娃很好,你有给我带吗?还有西洋蛋糕,你也说给我带的!”

明楼抱着她,刮了一下她翘挺的鼻梁:“娃娃在行李箱里,蛋糕是鲜货,不好上飞机。不过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咖啡厅,蛋糕的味道不比法兰西的差,考完期末我带你……”明楼说着,越过曼丽的肩膀看见父母在明台和仆从们的簇拥下正走下门廊外的台阶。不等明锐东张口,明太太已经伸出一只手朝着他的方向,手心里握着的手绢直连抖动:“曼丽快下来,你大哥刚下飞机,该累了。”

曼丽朝母亲做个鬼脸,这才松开搂着他脖子的双臂站到他身边。早有家丁上来接了他手里的箱子,明楼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父亲、母亲。”

明锐东打量长子一眼,微微点头,面容严肃。明太太早红了眼圈,两只手扶着明楼的双臂:“哎呀,可算知道要回家了……可算知道要回家了……”

明楼好容易劝住母亲,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被人簇拥着回上房去。午饭请了明镜回来吃,她夫君因为军校事物繁忙,照例是电话问候,不列席的。席间一家人谈了很多事,家里的变化、二老的身体、明楼在法国的有趣见闻。当然,遇见阿诚这事,自是不必说也不能说的。饭毕给弟妹和仆从们分完了礼物,明楼拿着给父母带的东西到上房请安。明锐东已经午睡,他在外间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才脱身回到自己房里来。

明楼的住处在明公馆的东厢房,单配一个贴身的哥儿自小照顾,跟他年龄相仿。他到书房时,一直听着音儿的哥儿赶紧跟进去:“大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替我找个人。”明楼坐在书桌前,左右晃着身下的椅子。

“诶。”哥儿一声应下,往前半步,低着头欠着身却抬起眼皮看着明楼,“大少爷要找的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您告诉我,我替您上门去请!”

明楼拧着眉头,掀起右腿架在左腿上,手里转着一支派克钢笔:“他叫阿诚,住在……他在我课堂上跟我说……是上海人。”

哥儿本认真听着,明楼的话到此戛然而止,倒叫他笑出声来:“哎哟我的大少爷,您这是难为我,这偌大的上海滩,我上哪儿给您找这位阿诚小姐……”

“先生。”明楼打断他。

“是是是,”哥儿唯唯诺诺,“先生也不好找啊……”

明楼转过椅子正对他,抬起眼睛向他投去淡淡一瞥。

哥儿立刻低下头不再多言。

明楼陷入思忖。

其实自打下飞机,他的心就没有片刻的安宁。他一心想着尽快找到阿诚,甚至连见面该说什么话题都打好了腹稿,却唯独没想到这一层。

泱泱上海滩,只知其名不知其址,要按图索骥尚且不能,何谈相见?

明楼闹心地按按额角。

忽然,他瞥见了书桌上已经过期的报纸。

明楼猛然起身,将静候在书桌边的哥儿吓得一哆嗦。

“去,登个寻人启事。”明楼眼角含着笑,把报纸隔着桌子递给对面不敢抬头的哥儿,“‘急寻巴黎街头画师阿诚先生,明公馆静候佳音,亟待相见。’”

哥儿不敢声张,一头雾水领命而去。明楼心下舒畅,端起手边的咖啡慢慢地品,目送着房里的哥儿一路跑出院门。明台却在这时候站在门外敲门:“大哥,曼春姐来了。”

明楼这才恍然记起,有一个人,确实数年未曾谋面,他已经快要记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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