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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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回国的日子总是很难适应的,回国一周后,我终于在民办高中谋到一份美术老师的差事,在浦西的郊区租了一个小小的院子,拿工资分期付租金。房东一家要搬到浦东的大别墅去,很和善的先生太太,请我代为看家。有了住房、有了工作,日子总算安定下来。美术老师所得很少,但也基本够维持生计,日子过得很清苦,但我终于不必为不知何时会造访的丽香而烦忧,却难得轻松。

入职的那个周末我上街去采购日用品,年终了,班里的孩子在辖区比赛获了奖,学校意外给我发了奖金。有从天而降的意外之财,自然是值得欢喜的,所以我打算替自己买一身新年衣服。

回郊区的路上我买了份报纸,以打发路上的无聊时光。快到站的时候扫到报尾的一则寻人启事。“急寻巴黎画师阿诚先生,明公馆亟待相见。”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为什么要找我呢?

 

 

 

明楼在自家后花园见到汪曼春的时候,她轻轻推着坐在秋千上的曼丽的后背,低头与她说笑。曼丽今天穿了白色的洋装,束着两个麻花辫,末尾用明楼带回来的消水金色的丝绸发带绑着,系成精致的蝴蝶结。她侧身坐在秋千上和汪曼春聊天,见明楼转过了花架,向他笑道:“大哥,你看我今天的打扮,像什么?”

明楼轻抚着下巴尖儿,特别认真地看着小妹,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

“师哥你真是故意,”一旁的汪曼春看不下去,嗔怪地瞟了明楼一眼,淡笑着把目光放到曼丽身上来,“小妹这样,不像天使吗?”

曼丽翘着鼻尖朝着明楼哼一声:“你看曼春姐多明白我!”

“你这个,真不像个天使。”孰料明楼连连摇头,食指向曼丽凌空点了点,目光下移到她脚上,“哪有天使穿黑色鞋子的?不是都光着脚吗?”

曼丽循着长兄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一声轻呼:“我去换!”说罢绕过秋千跑远。楼春二人微笑着目送她的背影,皆是叹息。

“你好不容易回来,怎么没有去看我?”等到曼丽走远,汪曼春才慢慢踱步到明楼身前,看着他微笑。

明楼等她走近,才将一只手从西装裤口袋里拿出来,捎带一只红色的盒子。明楼将盒子递向她,语气带着点抱歉:“按照规矩,的确应该到家谢师,顺便去看你。可你看,”明楼一边说着,一边半扭转身子引着汪曼春看不远处抄手回廊上借着梯子上高爬低挂宫灯的仆从们,“这也快过年了,大姐又已经出阁,明台曼丽又还小,父母身体也不好。家里家外,实在需要我一个人多看顾些。对你多有怠慢,还是希望你见谅。”说着,他意味深长一笑,将那红色天鹅绒糊面的盒子递到汪曼春鼻子底下,“打开看看?”

盒子红的很鲜艳,左上角攀附了一个黑色丝绒的蝴蝶结,托在明楼掌心里。汪曼春看着,心跳加速,一时有些不敢伸手。明楼眼神疑惑,又将掌心抬了抬。

汪曼春这才将盒子接过来,抬眸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明楼:“我能现在看吗?”

明楼顿了一下。他心里想的是,以前果然太年轻,总觉得汪曼春的眼睛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而如今和那人一比,实在是……毫无亮点。

而明楼的这一停顿给汪曼春造成了巨大的误会,她几乎已经断定明楼要对她做那件事、说那四个字,她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打开丝绒盒子……

然后她秀丽砣红的脸上满满的兴奋迅速垮掉。

盒子里只是一只羊脂玉镯子,通体雪白,镯子上附着着玉质立体浮雕,是两只金喙相抵的凤。两只凤振翅欲飞栩栩如生,盘在镯子上更添雍容。

“在巴黎从一个华人古董老板那里买来的,”明楼小心翼翼地将镯子从盒子里取出手镯,丝毫没注意到汪曼春失落的表情,牵起她的手给她戴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听说是著名晋商乔致庸的夫人陆玉的陪嫁饰品,原本是有一对的,陆玉死的时候,给乔致庸留下了这一只。”明楼放下汪曼春的手,这才注意到她一脸的怅然,皱着眉头道,“不喜欢吗?”

“不不不……”汪曼春连连摇头,看着手上精美的玉镯、感受着腕间温润的触感,“很喜欢,只是我以为你会……”

明楼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和两颊上的绯红、再想想最近父亲偶尔之间提的最多的事,心下了然。马上笑着宽慰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妥,引起你的误会,我很抱歉。但是,”明楼垂眸,挨着汪曼春近了一些,低声道,“即便时机已到,我也不能那么随便就对你说那句话吧?人生大事,总要珍而重之。何况……”明楼执起她的纤纤素手包在掌心里,“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一句话说的汪曼春猛然抬起头,惊得明楼瞳孔微颤。汪曼春看着他,眉头紧锁,眼中薄怒:“你又是这句话,那怎样才叫时机成熟!?”

明楼嘴唇开合两下,眼帘低垂下去:“曼春,你知道,毕竟我才刚刚回国,万事都没有个定性,所以你看……曼春!”

明楼话还没有说完,汪曼春扭身就走。一直猫在花架下面听墙根儿的曼丽看了同来凑热闹的明台一眼:“好好的送礼物给她,曼春姐怎么又生气了?”

明台抿抿唇,思索着道:“我记得大哥曾经跟我说,非筹备婚礼前夕,不要把送女孩子的礼物装在那种红丝绒的盒子里。”

“为什么?”

“因为……”

“因为那个盒子总是在订婚或者婚礼这种特定时期出现,有特别含义,所以对于女孩子有一种特别的魔力,会让她们浮想联翩。”明台正要回答,却被不知什么时候从花架另一边绕到他们身后的明楼接了话。“曼丽,如果日后明台送你那样的红色盒子,里面的东西除了戒指,其他的你都不要胡思乱想。”

“为什么啊?”曼丽背着手,偏着头疑惑地看着明楼。

明楼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笑着走远了。

“为什么啊?”曼丽又抓着明台。

“因为~~”明台被她缠的无法,叹了口气,“在订婚宴和婚礼之外的时间里,装在那个盒子里的,除了戒指,其他首饰的含义都是……”

“都是什么啊?”曼丽摇了摇明台的胳膊催促着。

“都是‘除了娶你,什么都可以’~~”明台拖长了声音。

曼丽觉得这层含义不能叫父亲知道,他心疼大哥,不忍叫他好不容易回家却要跪在小祠堂里。但她还是追上明楼,好心提醒:“我们都以为,曼春姐会是我们家的大少奶奶。”

“那是你们以为。”明楼含着笑瞥她一眼,“我承认我跟曼春走得很近汪家跟我们家走得很近,可是难不成和我们家走的很近的孩子,都要考虑做我的太太?那我岂非太混蛋了。”

“可你那样说不会让曼春姐误会吗?”曼丽在他前面倒着走,脸上还是疑惑,明台在她身边,一只手虚虚护着她,以防她撞到背后的障碍物。

“当我跟她说时机不成熟时,你也看到她非常气愤了。”明楼伸手牵着曼丽,以防她向后摔倒,“她气愤,说明她知道我话音之外的意思是不想娶她。”

曼丽歪着头眉头紧锁地想了想:“虽然母亲也不很同意你们的亲事,但我看得出来,曼春姐她十分希望做你的妻子……”说到最后,曼丽的语气颇为惋惜。

明楼无奈地笑,把曼丽拉到和自己并肩的位置,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上海滩上仰慕明家大少爷的女孩子那么多,以小妹的意思,是要大哥都娶回家来吗?”

曼丽一愣,旋即“咯咯咯”地笑出声来,明楼也望着她笑,一脸的柔和。明台却在这时清了清嗓子:“大哥,我冒昧地问一句,你这几年在法国……”

“没有。”明楼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笃定地摇了摇头。

明台闪了一下眼神,没接着往下说。明楼也不再延续这个话题,兄妹三人一道往明公馆的正房去。转过月亮门的时候正好门房进来给明锐东送信。明楼见了,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他的去路:“今天有客人来吗?”

门房的中年大叔站在明楼面前,低着腰,微微退后一步,低垂着一双眼睛道:“回大少爷,汪小姐来过,刚走。”

“啧,”明楼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别人了?”

门房大叔见他重视,微微抬起头,视线投在明楼西装裤的裤脚上,仔细想了想:“没别人了。”

明楼暗暗点点头,挥手放门房走。台丽两人看着,都觉得大哥对明公馆来往的人太为关注。曼丽一心想知道明楼盼着来访的那个人是谁,刚张嘴要问就被明台拽住了衣角。转头一看,明台冲她拧了拧眉毛,又摇了摇头。曼丽悻悻住嘴,和明台一道上楼各自回房。明楼满腹心事地踱回自己的书房,瞥见书桌上那份报纸,拿起来仔细把右下角的寻人启事读了三遍又放下,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令人反感致人毫不问津的理由。

可是阿诚为什么不来见他?他就不好奇,他这么兴师动众地登报找他有什么事吗?

 

 

却说汪曼春回了汪家公馆,自打进门起就一脸阴沉。贴身伺候的丫鬟们大气不敢出,一步一步跟着她,生怕有一步慢了就惹得小姐不高兴。汪曼春进了客厅,把随身的坤包直接砸在左边一个丫鬟脸上,“蹬蹬蹬”上楼,在丫鬟两臂托着包进门之前摔上门。摔门带起的风震的丫鬟额前的碎发都飞起来,她站在门外,犹犹豫豫,好半天才伸手敲门:“小姐……”

“砰碴!”门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撞击声和碎裂声,丫鬟吓得一个瑟缩,却站在门边不敢走。紧接着,她听见“刷”一声,这声音她熟悉——小姐在家经常把她那把白色刀鞘的日本军刀拿出来赏玩,拔刀出鞘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所以小丫鬟刹那间大惊失色,抱着汪曼春的白色坤包撒腿跑向汪芙蕖的书房:“老爷!老爷不好啦!小姐动刀啦!”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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