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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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永远会记得27岁那年的冰天雪地里先生的突然造访,就像我记得后来我们的深夜同宿,记得后来的清晨话别。我与先生相伴一生,直到后来他在香榭丽舍大街的这间别墅里寿终正寝。我们这一生,哭过笑过、吵过闹过。他甚至对我说过我身上上上下下,没有一件东西不是明家的这样不知轻重的话;我也因此彻底翻脸,离家出走。纵然我们之间有那样多的刻骨铭心,却远不及寒天雪地里他带着阳光、带着一身寒气意外地站在我面前。

更何况我后来知道他曾提灯夜访,在寒冷的冬夜里挨着漫天飞雪从残破的围墙向里看着,只为不打搅我千篇一律的生活。

我想先生是聪明的,懂得如何趁虚而入一颗从未被温暖过的心灵……

 

 

 

阿诚站在原地,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明楼在他对面站着,蹬了几下脚震落皮鞋上的积雪。他取下手套,越过阿诚的肩膀看着葡萄架上挂着的晶莹的冰钩,笑了笑:“急着出门?大过年的,不打算请我喝杯茶暖个身子吗?”说着,他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我可是赶了个早,专程来拜年的。”

阿诚听了忍不住笑,侧身让他进来:“这么冷的天,难为先生想着我,屈尊来拜年。”说着,引着明楼走过他出来开门时的脚印把他往正厅引。明楼踩在那些一寸多深边缘雪白内里印出鞋底纹路的脚印里跟着他咯吱咯吱朝前走,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他,“这个点,你应该还没有用早餐。对面酒店的海鲜瘦肉生煎包和皮蛋瘦肉粥,我吃着还行,带来给你尝尝。”

“谢谢先生。”阿诚接过,人已经跨过了门槛。明楼跟着进门,习惯性地解大衣扣子,阿诚放下食盒立刻上来拦住,“屋里炭火不足,清冷的很,先生还是穿着吧。”

明楼一只手顿在扣子上,想了想还是依言把已经解开的扣子都扣好,在尚有火星的火盆前坐下。阿诚提了正厅北面八仙桌旁靠着的竹篓打开,用火钳夹出两节黢黑短小的竹炭架在盆里的火星上:“先生坐着,我去给您沏茶。”

明楼微笑颔首,看着阿诚折身去厨房沏茶。这是很普通的民居,青砖墙糊着白石灰,自然比不得明公馆的中空夹层墙砖胶泥墙。为了冬天保暖,还特地在中空夹层里安装了美国进口的制暖装置,以至于到了这样呼呼飞雪的冬天屋里还能穿着衬衫洋装横行。

但显然阿诚这样的家里是没有这个条件的,所以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一件白色的男士长棉袍,虽然厚,但却十分修身。可见阿诚是个讲究的人,即便是最普通的粗布棉衣,他也是量身定做,一点不显得臃肿局促。

到底是出过国的人,比同龄那些接受传统教育的男子有很大不同。明楼想。比如他们都把黑褐色长棉袍穿的如同面粉袋的时候,阿诚就懂得量体裁衣,还会用令人耳目一新的白色。

阿诚在厨房里,站在料理台前看着茶叶罐里为数不多的茶叶发呆。年前忙着给于曼丽赶课没有来得及上街采买,家里的茶叶就只剩下罐底的粉末和茶梗。他实在是大意了,一直不记得买,以至于自己早起喝完一杯,就不再有茶叶剩下。阿诚年轻,又实在是好面子的人,当然不好意思将这样的原材料泡制出来的茶水端出去招待明楼。正踌躇不定间,耐不住枯坐的明楼已经寻到厨房门口,看着阿诚对着茶叶罐子发呆,便好奇道:“看什么?”

阿诚一惊,本能把茶叶罐子往柜子里塞。明楼抢先一步将罐子拿下来,轻轻摇了摇。

听着那沙沙声,阿诚的皮肤从脖颈红到耳尖。

明楼失笑,将茶叶罐安置进柜子里。

阿诚低着头,实在尴尬的紧。

明楼倒是没事儿人似的,每个热水瓶都拎起来晃了晃,发现都是满满当当的后,直接拎起左边第一瓶打开,掀开两个倒扣的白瓷杯子倒两半杯水,递一杯到阿诚手里。

阿诚不接:“这怎么……”

“什么怎么。”明楼却吹着白开水的热气,靠在料理台上喝的心安理得,“来人沏茶从来就只是个形式,做给别人看的。我们已经这么熟,何必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我都30多岁的人了,喝水不会自己倒吗?”

明楼听了笑,心里那点愧疚也散了去,觉得明楼不是印象中的那些富家少爷,讲究排场、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因此不免更加觉得亲近。所以他便也挨着他靠在料理台上:“这么早来找我,是不是谈曼丽的事情?”

“想见你我就来找你了,拿她充理由做什么。”明楼喝着白开水,从半倾的杯沿后面瞥了他一眼。阿诚闻言愣住,转过脸来:“为什么想见我?”

明楼放下茶杯笑道:“因为曼丽很有几天没上课了。”

四目相对里,阿诚眸中明楼瞳孔的倒影依然深邃不可测。但这时这双眼睛却不再如寒冬里的深潭冷涧,而是如春日暖阳里开了冰封的湖面,波光粼粼,洒满阳光。

阿诚看着,也不自觉微笑起来。

之后两个人就在正厅里向火叙旧、谈笑风生,一盆炭火熄灭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明楼谢绝了阿诚的挽留,踏上归途。

他自然发自内心地想和阿诚共进午餐,可无奈他答应了父亲今天中午饭桌上商谈矿场扩大事宜。阿诚起身只送到门口,明楼说数步相送,不堪道别。

阿诚站在正厅门口等明楼走到院门口,回身替他带上院门的时候,向着他笑了一笑。阿诚也不自觉笑了一笑,微微颔首。

转过黄泥院墙的时候明楼不禁回头看,见阿诚真的没有追出来,不禁很有些失落。他觉得阿诚这样乖觉而听话不是什么好脾性,有时往往令人失望,比如现在,就很令他失望。可明楼转念一想,他二人又是什么关系,值得阿诚倚门相送的?

思及此,明楼深深觉得自己务必加快进程。

 

 

明公馆一家上下带仆从约20多口人,平日里子女都分散各房,有专门的仆从侍候。明镜外嫁,掌管着明氏企业的大半生意,忙得很少回这个家。今年恰逢明楼回来,上房又重新装潢了公馆的大客厅,初二竣工。这天中午就在新竣工的大客厅里设宴,除明镜之外一家人列席。

明楼自然是最后一个到的,白衬衫衬着黑色马甲,下面一条西装裤、一双黑皮鞋,新潮却不失稳重。他到时,明锐东已经坐在桌子上首,明母挨着他坐在长桌右侧首位,身边一张椅子空着,第三张椅子上坐着一身休闲装的明台。明锐东左手边挨着坐的自然是家里最得宠的曼丽,见明楼来了,早收了打量新厅堂的兴奋目光朝明楼笑起来:“大哥这时候才来,若是再不见你,爸爸恐怕就要生气了。”一面说着,一面拿一双带笑的眼睛去看明锐东。明楼不接她的话,只顺着她的眼神也去看坐在长桌上首的人,果见一张略显阴沉的脸,忙一脸笑意坐在明台与母亲之间的那张椅子上,顺手接过丫鬟端来的茶壶代替母亲给明锐东的杯子里续上茶:“南京银行催着赴任,今天去跑了一趟,审核调令到现在。”

曼丽看着她,挑着眉毛,一脸的不相信,叫他一眼给瞪得缩回头去。明锐东喝了口茶润喉,掌事妈妈便张罗着上菜,席间明锐东也不再细问他到底为了什么出去大半天还要人等他吃饭,只问他对扩充苏州矿场有什么看法。

明楼手里转着叉子,眼里泛起思忖神色:“矿产不可再生,开采和扩张都要考虑周边环境和人口情况,还要考虑储量,毕竟不能到最后煤矿给我们创造的效益远低于开采的经费。就我个人来看,我不赞同继续扩大矿场面积。”

此言一出,明锐东脸色陡然一沉,就连向来不插嘴生意的明太太也转过脸来,一边留意着丈夫阴晴不定的脸,一边给明楼使眼色。

明楼全然不顾,只继续道:“父亲有没有请大姐算过一笔账,我们保守估计用70000万去扩大矿场,以每吨媒收益3000元计算,那么扩充后的收益是多少?除去劳动和其他支出,我们的纯利润又是多少?我所说的这7000万,还不包含把扩充范围内的居民户迁居出去的安置费。即便这些问题我们都能解决,那么谁来和那些祖住就在所在地的居民谈判?父亲打算每户以什么价码安置?如何应对迁居过程中由于居民的不满或是意见不合而引起的突发状况?父亲请想一想,如果这些情况发生而影响矿场的生产进程,我们的损失又是多少?”

“那照你这意思,就是要我放弃,是吗?”明锐东的筷子已经拍到桌子上,全桌人皆放下碗筷,大气不敢出。明楼倒是不卑不亢,仍是一张笑容和煦的脸盯着明锐东:“我当然不是要父亲放弃,只想要父亲别一棵树上吊死。”

明锐东的神情缓和下来,皱起两条浓眉。

明楼笑了笑,继续说道:“那片地平整开阔一览无余,领空范围内没有电话线和家用电线盘踞,土地湿润肥沃且地基结实,无论是做农场还是做种植,都是很好的选择。父亲何不倒腾土地出手,总比开矿这种工期长回报慢还风险大的事情靠谱的多吧?”

明锐东闻言,放下筷子开始沉思,脸色也渐渐平和起来,甚至又浮起了往日熟悉的微笑。曼丽这才敢凑到跟前给他夹了一筷子芦笋肉,乖巧地说道:“爸爸先吃饭吧,这样没营养的话题,该把大哥锁在书房写个详细报告给您。”

明锐东一听,连连笑着说这主意好,转脸吩咐明楼抓紧办。明楼嘴上应着,看着曼丽朝自己做鬼脸,心里满是无奈。

一顿饭总算是温馨和乐地吃完散席,明楼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才抽身回自己房里来。哥儿正等着,见他进来了,接过他手里挽着的马甲:“大少爷托的事,我亲自去看过了。菱花胡同27号附近,的确有房子空着。”

明楼正解着衬衫袖扣,听到这话顿住了,微微侧过脸来:“是租是卖?”

哥儿摇摇头:“主人不在家里,我看那房子,瓦缝里都生了枯草,想是很久没人打理了,大少爷要租了那里给阿诚先生和幺小姐做画室?”

明楼抽过一本书就拍在哥儿头上,压低声音道:“嘴上有把门儿的没有,传出去坏我的事!”

哥儿正抱头哭丧着脸之际,门外想起一阵温婉的笑声:“明大少爷怎样的好事,就这样坏不得?”

明楼听了这声,立刻打起门帘就迎出去:“程姨可是好久没来了,稀客稀客,快请书房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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