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狮子的庄太太

【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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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说先生是芝麻馅汤圆腹中黑,大尾巴狼手段累。他总是拒不承认,回答我说人生如棋,走一步想三步才最稳妥。于是我就想起多年前那日初五的早晨踏着积雪晨光去见他父母一事,也许就在他这“三步棋”之列。回过味儿来,才知道那时的自己虽然27了,可在他面前依然很傻很天真。

其实后来的日子里先生的“流氓”行径很多——比如大半夜回来把我拉出温暖的被窝分吃一碗除了盐什么都没有的白米粥、比如应酬回来明明没有喝多却装着微醺靠在我身上要我扶他回房、比如在我质问他书架角落里已经落了灰的玻璃匣子里为什么还留着汪曼春的信时直接说我小肚鸡肠不信任他……虽然有的时候是玩笑,但那些玩笑确实一点也不好笑。

先生的一生经历了无数大起大落——父亲遭人暗害命丧黄泉、母亲在父亲归葬当日碰棺而亡、战乱、潜伏、背井离乡……可他在面对我时,依然是当初的样子,带着三分温柔,三分俏皮,三分缱绻,以及无限的骄纵。

先生这一生都不曾对我食言,可唯独最后他先松开了手……

 

 

 

“父亲、母亲,这就是曼丽常说起的,她的美术家教老师阿诚。”明楼站在阿诚侧前方一步的位置,微微向后扭着腰身,手向阿诚比了比。

阿诚闻言,上前一步,却还是与明楼有半步距离,微微欠身:“各位好。”

一席话毕,外间里除了明楼之外的人都齐刷刷朝阿诚看来,明台笑着把压岁钱收好,朝他扬了扬眉。阿诚向他看去,眸中的笑容浓了些,算是回应。

“早听曼丽说起阿诚先生相貌也好丹青也好,我总以为是小姑娘兴嘴夸口,今儿见了,果然不是个俗人。”明太太在明锐东还在打量阿诚的当口,先抽了衣襟上的帕子握在手里,含着笑招呼了,“离渊还愣着干嘛,给阿诚先生看座上茶呀!”

丫鬟一声应了,麻利地转过屏风掀开蓝布棉门帘从里间搬出一张蒙了绣花软缎面的圆凳来。阿诚称谢坐了,嘴里回着明太太的话:“太太谬赞,不过会几个素描像,不至于不伦不类罢了,不求有多大进益,只别耽误曼丽小姐的前程就是了。”

“曼丽那孩子自小是我娇惯的她,脾气刁钻跋扈的很。若有得罪的地方,请阿诚先生不要见怪。”明锐东那厢已经打量完,见眼前青年眉清目秀身量挺拔,谈吐文质彬彬,心下添了几分欣赏,便掌上捧着着红木磨砂烟斗微微转向他的方向,“我平常很少在家里,她母亲又没有手段管教她。若是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你只管找她大哥。”言罢,瞥了明楼一眼。后者也在北向的窗下坐在沙发椅上,距阿诚两步远的位置。此时正微笑着向父亲点点头,表示一定好好监督。

阿诚嘴上应着“是”,向着明锐东颔首,顺嘴便夸奖曼丽几句,无非就是聪颖伶俐之类的场面话。倒是明台不服气起来,昂着下巴对阿诚道:“阿诚老师哪天也教我学画,我就不信能比曼丽差到哪里去!”

一屋子起了善意的哄笑,笑的明台不服气地哼哼,连门帘边的丫鬟都拿手背遮着唇齿偷偷笑着。明锐东哼哼笑着,佯怒瞪他一眼:“你凑什么热闹!”

笑罢,明镜身边的军官站起来,扫了明楼一眼。明楼感受到目光,放下二郎腿站起来,满脸的笑容收敛了,沉进深邃平静的眸子里。他微微转了方向,坦然承接姐夫的目光。

“王先生好久没到家里来了。”

王天风来不及答话,明镜早接嘴嗔弟弟道:“自打我回门那天就这样,王先生王先生,就是不肯叫姐夫。”

“他也大不了我几岁。”明楼皱皱鼻子,“大姐到底是出嫁的人了,这样护着他,简直女生外向。”

“说什么……”明镜看了主位上的父母一眼,有些尴尬。微微咬着牙,压低了声音,在桌上三碟子点心里抓了一把松子朝明楼扬去。明楼一偏身子,松子全数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君子兰的花盆边上,倒是阿诚坐在路途上,避闪不及,落了好多在身上。

“啊呀阿诚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明镜慌忙起身从衣襟边抽了随身帕子来拂去他身上的坚果,阿诚站起来弯腰拦着她的手,自己拍干净衣服:“没事的大小姐,叫我阿诚就好了。”

躲过一劫的明楼这时却幸灾乐祸起来,轻声笑道:“这算殃及池鱼,阿诚身上这件衣裳还是我的,大姐可负责给我打理……”

“先生……”阿诚看着明镜陡然瞪向明楼的眼神,直起腰无奈地叫了他一声。

明楼耸耸肩,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向明镜身后的王天风发出邀请:“王先生新年登门,不如我请你去我书房喝杯咖啡?”

王天风闻言,看了他一会儿,浅浅笑了一下:“好啊。”

于是郎舅二人不顾明镜的追问,辞别众人要走。临动身前,明楼一只手搭在阿诚肩上,垂眸微笑道:“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差人到书房叫我。”

阿诚颔首致礼:“先生慢走。”

一屋子人正疑惑明楼为何要叮嘱阿诚这么一句时,他已经和王天风一前一后打起门帘出了套间。

公馆东厢房的楼顶,明楼和王天风并肩站着,谁都不先开口说话。

“嗒”的一声,王天风点燃打火机,给自己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明楼嫌弃地看他一眼,站远了些。

“假讲究。”王天风斜着眼睛看他,哼一声。

“上头命令你考察我,何至于考察到家里来。”明楼背着手,侧身看向南向楼二楼的其中一扇窗户,那里窗帘浮动,窗下只看到阿诚平整的后脑勺窄瘦的肩。王天风猛地吸了口烟,向地上弹了弹烟灰:“上头说,年后要你回法国去。”

“我刚回来的。”明楼皱着眉。

“这是命令!”王天风低声喝。

明楼瞪了瞪眼睛,作罢:“又有新的考察项目?”

“据说是……”王天风嘴里青烟滚滚,嘶嘶有声,“发现了‘珐琅’。”

明楼闻言一愣,终于将流连阿诚笔挺背影的目光收了回来,死死盯着王天风的侧脸:“法国共产国际要员、共党地下组织在法国的线人?”

王天风点点头,将烟头掷在地上,用鞋尖狠狠碾灭:“你好像很紧张啊……”

“我听我大哥明堂说,他是很有势力的法国商人,如果是他……”明楼沉吟。

“那可一点也不奇怪。”王天风冷哼,“正是这种噱头给了他很好的保护伞。”

“我们不能不替党国的国际声誉考虑,万一他真的是……那影响就太恶劣了……”

“死个人而已,你见过的还少吗?”王天风整整衣领,转身走向来时的楼梯,明楼迎着风在后面紧紧跟上:“戴先生怎么会重用你这种不计后果的莽夫!?”

“这你该去问他。”王天风回过头来笑,眼神也落到那扇窗户上,“抓紧时间其乐融融吧,很快,我们就要背井离乡一段日子了。”说这话时,他总是淡漠狠厉的眼神难得柔和起来。

明楼没有理会他的自说自话,脸色阴沉地擦过他先下了楼梯。

走到南厢房的院子里时,明楼恢复了以往的谦和有礼笑容满面。王天风在他身后冷眼看着他笑容和煦地和一个丫鬟打招呼,心里吐槽一个字——装。

二人打起门帘进门,明氏夫妻和明镜明台倒还围桌坐着,窗下却空留一张圆凳,不见阿诚。明楼略一迟疑,还是进门溜达了一圈,装作不经意地问明镜:“怎么少了人?”

“阿诚老师去给曼丽上课了,我正要去旁听,大哥一起吗?”不等明镜回答,明台抢着说道。明楼正要应声,他屋里的丫鬟阿香打着门帘站在门口:“大少爷,书房里有您的电话,海关总署打来的。”

明楼一听,自知是公务,只能辞别了屋子里的人和明台同行到月亮门分手,一个回自己书房,一个去曼丽住处。路过曼丽院门口时明楼听见阿诚讲课的声音,讲光影关系,声音低沉缓慢,温柔动听。

回到书房接了电话,才知道是海关总署前任督察长因为私人关系要提前赶往外地赴任,要明楼即刻去办交接手续,年初八直接上任。明楼挂了电话拿着委任状伸手到衣架上捞大衣捞了个空,这才想起衣裳阿诚正穿着。阿香是个伶俐的,见此情景立刻拉开衣柜门找出一件钱银灰色的翻领长大衣站在明楼背后展开:“大少爷新官上任,穿这件显得精神。”

明楼一笑,欣然接受建议,穿上衣服出门。

明楼走后没一会儿便是午餐时间,明锐东和太太留了阿诚吃午饭。饭桌上,阿诚举止得体谈吐文雅,明锐东一看就知道是见过世面的人。一问,果然是巴黎大学肄业,学的美术和化学,兼修文学。

“阿诚老师也在巴黎大学读过书?那你在校园里遇见过我大哥吗?他是教经济的。”一桌人听了这话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有明台伸长脖子凑过来问道。

阿诚想了想,点点头:“我和先生在巴黎……确实认识的。”这么想着,他不觉想起那个大雨倾盆的周六,两个人在香榭丽舍大街的雨幕里不期而遇,不由得笑起来。

“哎呀难怪咧!”听了这话,明镜拿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我说明楼那个挑剔的,怎么肯把自己常穿的衣服给别人穿,原来是老早就认识的!”

话音刚落,阿诚不由得捏紧了身上黑色大衣的衣襟,低着头默默喝汤。

“阿诚老师看着也是会读书的聪明样子,怎么没读完就肄业了?”明太太示意丫鬟给阿诚夹一筷子青笋肉丝,随口问道。

阿诚双手捧着碗稍稍起身接了菜,坐下才向着明太太微笑道:“那时候家里时令不好,学费供不上。”

一席话毕,举座皆叹息,连明台和曼丽这两个活跃份子都满脸同情地看着阿诚。最后还是他自己随便找了个话题绕开,才按下这事儿不谈。

吃完饭曼丽接着补满因为冬至随全家回苏州老家祭祖而落下的课,讲完课时天已经有些昏黑了。明楼也正当这时候才忙完了交接的事情,赶回来的时候特地向哥儿问了,说是阿诚还在,便放下公文包要往曼丽这边来。不料还没出书房门就见阿香走进来:“大少爷,汪小姐来了,在偏厅候着。”

明楼看了眼窗外渐渐抹黑的天,叹了口气,只得重新扣好大衣扣子去偏厅。

 

 

阿诚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终于从曼丽那里脱身的时候,天差不多快要黑定了,已经有模模糊糊的星影透出云层来。曼丽抱着画册和笔记本送出来,向阿诚道了谢,站在台阶顶端歪着身子伸着脖子向不远处明楼的院子望:“大哥的书房还亮着灯,应该还没休息,阿诚老师要去道个别吗?”

阿诚想了想,点点头。辞别了曼丽往明楼住的院子来,哥儿听从了他的话没有通报,只指了路。阿诚挽着脱下来的明楼的黑色大衣、按着路线到明楼书房门口,刚要敲门却止住了,因为他听见里面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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