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 留住你一面 (章二十二)

章二十一回顾入口





世上总有所谓窗户纸、遮羞布,其实不过是一个人战胜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豁不出去。我接到明公馆的电话时其实心里也犯难——如若我掺和进这件事情里,日后势必很难脱身或者根本无法脱身,可是我真的无法置身事外,正如来电的哥儿所说,明楼先生那时租房,实在是为我。生而为人20余年,眼力劲儿总是有的,我虽不能自诩聪明绝顶,但尚且还懂得察言观色——先生的那点“司马昭之心”,全透过眼神暴露出来。

我该怎样回应呢?我自然是不能回应的。明楼先生是什么样的身家背景,我又是什么样的出身境地,别人可以视而不见,我却不能置若罔闻。可我就真的能置身事外吗?显然我不能。听哥儿的口气,租房的事情似乎已经在明家激起轩然大波,而先生能那样力排众议而为之,足可见其情谊。哥儿说租房为我,我又何德何能;哥儿说十万火急,我又有何良策?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掺和,总不能辜负哥儿那份信任。我虽然不知道先生为何要做到那种地步、我有什么值得他做到那种地步,可听完哥儿将这些年先生与我的过往细细一说,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能辜负。

所以我还是去了,当我看见呼呼生风的鞭子落在他身上时,我突然特别庆幸我没有懦弱一时,而是和他近在咫尺。

或许从那时候起,冥冥之中就注定了之后的岁月无论怎样艰难险阻,我们都会携手共担。

 

 

 

阿诚提着医药箱上楼,在拐角遇到端着一盆剪碎了的衬衣的哥儿,眼角还红着。阿诚上楼、他下楼,两人在台阶上遇着,一个抬头,一个俯脸。阿诚视线落处,正好是几片洁白掩不住血色的布料,殷红的血道子起了毛边,晕开了铺在布片上,仿佛渗入到布料的纱线里。阿诚皱着眉,不可置信道:“怎么成这个样子。”

哥儿见了他手上的医药箱,眼底掠过松了口气的神情,但还是叹了口气道:“老爷向来对大少爷是最严厉的,如今他……”说到这儿,哥儿闭了嘴,又一声叹息也随着滚动的喉结咽进肚子里。他回身看了看楼上走廊尽头的那扇亮棕色的门,强笑着说,“不过阿诚老师来了,大少爷总该是高兴的。”说着,他弯腰把手里的铜盆放到台阶的角上,侧身向上跨一步,“阿诚老师,我给您带路。”

阿诚点了点头,跟着哥儿往楼上走。到了那扇亮棕色的木门前,哥儿扣手敲了三下。

里面不闻人声,阿诚有点担心,不由往门前凑了凑,仔细听着房里的动静。哥儿宽慰地看了阿诚一眼,微微前倾着身子又扣了三下:“大少爷,阿诚老师来看您了。”

少倾,门内传出一个“进”,阿诚等着哥儿推门,后者却后退三步躬身道:“那我就先下去了,还望阿诚先生能劝劝大少爷,向老爷认个错、服个软……”

“混账东西!”哥儿话没说完,里头就传出一句骂声。阿诚错愕,却见哥儿微微笑着,“大少爷赶我呢,阿诚先生,我得走了。”说罢又后退三步,这才转身离去,

阿诚目送着哥儿的身影在楼梯上消失才推门进去,卧室里窗帘紧闭,光线很暗。明楼坐在床尾凳上笑着看他,身上穿着见白的亮眼的衬衫。

“没上药的伤口还在流血,再黏住衣服,活该是你自己作死。”阿诚见他这样,拎着医药箱疾步而来紧挨着他坐着,医药箱打开来放在膝头找治伤口的药。

“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明楼忍着抬起手臂而牵扯鞭伤引起的撕裂疼痛将衬衫艰难地褪到腰上,酸溜溜地说。

“你呀,真该是……”阿诚低头翻着药箱,终于找到一只青花药瓶,眸子里透出一阵喜色。待等到抬起头转过脸看着明楼的肩背时,却生生将一句戏谑卡在嗓子眼里。

目及之处,满目疮痍。

眼前这一方脊背上,右肩到脊梁骨的位置布满了一条条一指宽的鞭痕,纵向直达蝴蝶骨。每条鞭痕周围都是翻起的皮肉,染着血,一团模糊。阿诚看着,想起刚刚楼梯上碰见的哥儿微红的眼角,想着多亏哥儿是个心宽之人,否则以他们数十载主仆情深,足以让哥儿将他生吞活剥。

“你怎么不说话啊?”明楼察觉异样,微微侧着脸。

“你用这一身伤痕将我一军,叫我说什么?”阿诚把药箱子搁在身边,起身到旁边的热水盆里拧了一把热毛巾,轻轻地把一条条凸起的鞭痕周围半凝固的血擦去。明楼见他神情凝重,回过脸去,反而不自在了:“你突然来,是不是……”

“哥儿叫我来的。”阿诚将毛巾重新叠好,将半面染血折到里面,“事情总是因我而起,我也应该来。”

“我父亲是那样脾气,服个软也就行了。”明楼微微直起身子,却又顷刻间因为扯着伤口而疼的肩膀塌下去。

阿诚举着毛巾不敢动,待一条条痕迹明显不再绷直时才擦干净最后一条痕迹周围的血:“你自知这个道理,为什么不服软?”

“阿诚……”明楼叹了口气。

擦净明楼肩胛骨上的最后一点凝血,阿诚起身到水盆边搓干净毛巾,拧干了挂在架子上。把衬衫袖子放下捋平的当口,阿诚抬眉看着墙上的油画:“先生的心思我都明白,实在不必急着宣之于口。”

“你答应吗?”明楼一听,喜上心来。顾不得身上还疼,拢起衬衫就转过身来,切切地看着他。

阿诚还是盯着墙上的油画,只盯的眼角发酸,黄色的油彩在视线里糊成一团。明楼站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灼灼而来,熨的他耳尖发烫。阿诚吸一口气,喉结滚了滚,声音有些僵硬:“我当然不能答应。”

明楼皱着眉,瞳孔一颤,眸子如凋谢中的花瓣慢慢低垂,苦笑了一下,闷声落回原位。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是吗?

两个人一坐一立,就这样相对沉默。阿诚直挺挺站着,脊梁笔直,十指微蜷。他想起早晨朝阳里那个微笑、想起明楼半途伸出而又被迫收回的尴尬的手、也想着汪曼春的脸和坊间的传言。

凡事总有先来后到,总要讲人世常理;总不能鸠占鹊巢,总不能数典忘祖。

明楼闷声坐着,想起院墙根儿下阿诚给他更衣,仔细地给他捋平袖扣。他清楚地看见他说“丢了就丢了,总是给值得的人”时阿诚垂眸一笑。明楼清楚,这不是一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素昧平生的故事,这是两厢情愿,需要有一个人先开口。

那么他就来做先开口的那个人,可偏偏还是等到最坏的情况发生。

一直春风得意顺风顺水的明楼简直沮丧极了。

“来时给先生带了药,在那个兰花瓷瓶里。”阿诚清了清嗓子,瞥了眼床尾凳挨着明楼的位置,“这个药是老家祖传的方子,愈合伤口很见效。”

明楼瞥一眼身边的一指长的小瓷瓶,没说话。他知道阿诚的脾气,拒绝了的事情,不会再纠缠过多。阿诚见他不答话,终于迈开步子到门边:“先生好好养伤,我去……”

恰在阿诚的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门外哥儿的传话打断了他预备的告别:

“大少爷,曼春小姐来了。”

阿诚浑身一震,手猛然从门把手上缩了回来。明楼叹了口气,刚要回绝和汪曼春的会面之前阿诚却打开了门。

“师哥!”汪曼春随即一阵风似的扑进来,三步两步就到明楼身边,紧挨着他坐下,“我听说伯父打你了,怎么样,严重吗?”

明楼抬起头,看到的只有阿诚已经出门的背影,他虽然心中失望,却也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汪曼春的嘘寒问暖。

阿诚走的时候是明楼跟前的哥儿出来送的,他一直看着阿诚上了黄包车才制止了车夫起身。他垂首站在黄包车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小的跟了大少爷几年,些许认得几个字。这封信是大少爷老早写好的,原本等着租屋安顿好了再给阿诚先生,也不知为什么就耽搁了。刚才在书房看见,就大胆替大少爷给您吧。”见阿诚只盯着信封迟疑不肯接过,哥儿继续道,“我见阿诚先生从大少爷房里出来脸色就不好,也许看了这封信……”哥儿低垂着眉眼,模糊地笑了一下,“阿诚先生也是留洋回来的人,有些话,还请别逼着大少爷说透。”

“他跟你说什么了?”阿诚终于接过信捏着,抬脸望着明公馆巍峨的门庭。

“大少爷倒没和我说什么,”哥儿仍然谦恭地笑,“不过我自小跟着大少爷一同长起来,他的心思,多少了解一些。大少爷对您……呵……阿诚先生是伶俐人,肯定也不需要我来多嘴。”

“其实,这是他叫你给我的吧?”阿诚哼笑一声,抖了抖手里的信。

哥儿后退一步,示意车夫起身抬起车架:“阿诚先生,大少爷早就知道您是这个脾性,他说他愿意等着。”说罢,他一挥手,阿诚一个字未出口,车夫早已弓起身子拉动了黄包车。

哥儿敲开卧室的门时汪曼春已经走了有几分钟,走前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替明楼上好了阿诚留下的药。满脸飞着红。

见哥儿回来,明楼松了口气:“东西给他了?”

哥儿点点头:“大少爷放心。”

“程姨知道了吗?”

“方太太这两天跟着方行长去孔副部长的府上拜访了,方公馆的丫鬟传话来说话已经带到,方太太回来就替您办。”

明楼这才舒了口气,侧着身子靠在床尾凳上闭目沉思,哥儿放轻了脚步关上门出去。

而此时阿诚早已到家,正坐在书桌前拿刀片小心翼翼地割开密封信件的蜡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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